赫尔曼 · 布洛赫丨受《尤利西斯》启发的《梦游人》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
{{newsData.publisher_name}}
{{newsData.update_time}}
浏览：{{newsData.view_count}}
来源 | {{newsData.source}} 作者 | {{newsData.author}}
“书摊计划”由拜德雅图书工作室发起，致力于人文社科新书联动宣推。同时，我们在微店专门辟出用于分销相应图书的“PAI书摊”，旨在让读者与书更好地相遇。目前，已有26家出版机构加入：大雅、鹿书、三辉、六点、精神译丛、光启书局、新民说、我思、鹦鹉螺、湖岸、斯坦威、领读文化、艺文志、薄荷实验、后浪、重庆大学出版社、万有引力、东方出版中心、七楼书店、文化发展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微言、乐府、纸上造物、长江文艺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十分欢迎更多出版机构一起来玩，详情请加微信lonzr25咨询（添加时请务必注明“书摊+出版机构名”）。
今日推送#书摊计划#第68期：七楼书店图书《梦游人》（赫尔曼·布洛赫 著，流畅 译）。
以我的经验，用简单的语言把复杂的问题说清楚，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我能够想象，接下来会有很多关于《梦游人》的书评，但我可以保证，至少有80%你没有耐心看完，且不说能不能看懂。
如果把小说分成两种，一种是写经验领域的，就是绝大多数讲故事的小说，另一种是写超验领域的，就是不讲故事讲哲理讲感觉或随便讲什么的小说，那么《梦游人》就属于后者。
但《梦游人》又不是完全超验的，它有故事，只是它的故事看起来支离破碎：不相干的几个故事并行，中间穿插着哲学随笔、抒情散文、诗歌、戏剧、报刊文章、商业信函。它就像宁浩的电影，几条看似不相干的叙事线索齐头并进，最后在一个庞大的叙事结构下交汇。从这个层面来讲，我们可以说，《梦游人》是一部推动了小说形式革命的、采用复调叙事的哲理小说。
如果要列举几个跟它气质相近的小说，可能会是罗伯特·穆齐尔的《没有个性的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纪德的《伪币制造者》，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生活在别处》，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等等。
谁不喜欢它，我立刻就不喜欢谁！
德国文学与比较文学专家西奥多·齐奥尔科夫斯基（Theodore Ziolkowski）如此称赞布洛赫的另一部小说：他的《维吉尔之死》只有《芬尼根的守灵夜》能与之媲美。
相对于《芬尼根的守灵夜》这部被称为“天书”（乔伊斯认为“可以让评论家至少忙上三百年”）的小说，我觉得《梦游人》算是好读的。但它肯定不是那种你可以一目十行、一看就懂的书。在布洛赫的小说中，“悬念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被动入迷的可能性；小说家的抱负不再是创造一种更高真实的幻觉，不再是将现实改头换面，揭示其多重的意义，而是使读者参与某种既是艺术创造又是思维过程的东西。”（汉娜·阿伦特语）
所以这是一本需要阐释的书，然而阐释对于这本书来说，可能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对于阐释者来说，很多时候“必须要用他人无法认识的词语和无法读懂的句子来表达”（《芬尼根的守灵夜》译者戴从容语）。对习惯于讲故事的人来说，这类小说以及它的阐释者们，无疑是在“故弄玄虚”。但这些小说家和阐释者可不这么认为，托马斯·曼在谈到他的《浮士德博士》时就说：“谁不喜欢它，我立刻就不喜欢谁！”
马原老师在看了《梦游人》试读本之后，坦言“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并且说“乔伊斯、普鲁斯特、伍尔夫、托马斯·曼都不是我喜欢的作家”，他明确表示：不会推荐那些以思想观念见长的小说家。“好的小说就是那些能够长久流传并影响后世小说家的小说，生命力本身就是明证。”
虽然马原老师投的是反对票，但从他的意见中我们可以迅速提炼出《梦游人》这部小说的特质：以思想和观念见长的哲理小说，与乔伊斯、普鲁斯特、伍尔夫、托马斯·曼的小说大概属于同类，小众，可能缺少长久和广泛的生命力。
我似乎听到托马斯·曼说：我不喜欢那个叫马原的汉人！
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描述本书内容，我想到的是：一部描述现代世界价值崩溃进程的小说。什么价值？什么时候开始崩溃的？如何崩溃？结果怎样？我的理解是：传统价值在进入现代以来，在世界范围内失去根基，人类从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走向一个逐步开放的系统，这个过程类似于热力学中的熵增，即一个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过程，小说通过三部曲来呈现这个过程：1888年，帕塞诺夫或浪漫主义（价值崩溃的第一个阶段：传统的价值观开始衰落，但依旧是确定的）；1903年，埃施或无政府主义（价值崩溃的第二个阶段：价值已经蒙上面纱，陷入混乱状态，人只能盲目地抓住一切他视为价值的东西）；1918年，胡格瑙或现实主义（价值崩溃的第三个阶段：人在不受价值束缚的世界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三部曲涉及的时间，在我看来，并非具体指这三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或者说，价值崩溃的进程并非局限于这三个历史时期，它可以扩展至整个人类文明，也可以引入到一个国家的不同历史阶段，或渗入进一个人的不同生命时期。也就是说，价值崩溃无处不在，但在进入现代以来，在现代人身上，它表现得最为激烈。以欧洲为例，从路德开始，新教动摇了天主教和封建统治的权威，再到尼采宣布说“上帝已死”，传统价值彻底崩溃，人类步入现代。简单划分就是：文艺复兴之前的古典-浪漫主义时期、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文艺复兴之后的现代主义。我们不妨以此来理解价值崩溃的三个历史阶段。浪漫主义，或者说古典以来的浪漫主义，它是传统的，有既定规则和模式的，所以它给人安全感，但同时限制了人的自由意识和行动的能力。就像专制体制下的社会、家庭，人在这种系统里只要遵循传统就可以了，比如西方的教皇制度，比如中国古代社会的伦理纲常，比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有它的一套理论和制度的支撑。在这样的系统之内，所有无意识的、非理性的冲动最终都会被既有价值系统吸收和消解。其实站在现代社会去看古代社会，很多时候我们反而希望回到那个系统里去，因为在那个稳定的系统里，我们按部就班地生活，不用去追问意义，自然也很少感受到存在的虚无；在秩序的世界，除了战争，也没有激烈的熵增所带来的价值混乱和无所适从。在《梦游人》第一部《1888年，帕塞诺夫或浪漫主义》中，制服便是这一系统的象征。帕塞诺夫在庄园主女儿伊丽莎白和妓女卢泽娜之间徘徊，最终放弃他爱的卢泽娜，与他不爱的伊丽莎白结婚；在他们结婚的那晚，帕塞诺夫抚摸着伊丽莎白的身体，“疏远得有点像是在抚摸他生病的父亲”，他的军大衣因为斜躺着而被弄乱了，他一觉察到，“便匆忙整理了一下，把露出的地方又盖好”，并且，“为了使漆皮鞋不碰到床单”，他“费劲地把脚架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你肯定以为帕塞诺夫有强迫症。其实在那样一个遵循传统的时代，一个当过兵的人，有这种行为不难理解。军队制服，对一个军人来说，它就是至高无上的价值系统。“制服真正的作用就是在世上规定和彰显秩序，扼制生活的混乱和不稳定。”（第一部，P016-017）
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说：“一旦以前如此确定的价值被质疑，而且灰溜溜地遁去，那么一个不知如何可以没有这些价值而生活的人（没有了忠诚、没有了家庭、没有了祖国、没有了准则、没有了爱情），就只能紧紧束在自己制服的普遍性里，将制服的最后一颗扣子也系上，仿佛这件制服可以保护他不至于坠入冰冷的未来，因为在这未来中不再有任何东西值得尊重。”
如果你看过《激情燃烧的岁月》和《父母爱情》这两部电视剧，上面这段话就再清楚不过了。价值崩溃的现代社会对石光荣（孙海英）和江德福（郭涛）来说是冰冷的，所以他们宁愿躲在自己僵硬的制服里，回到普遍的确定性里去。为什么把这种传统的、封闭的甚至僵硬的系统称之为“浪漫主义”？我想，或许依附于这样一个系统的人，他是舒适的、安全的，因为他把世俗变成了一种绝对：我本该如此。尽管他不诚实（跟一个不爱的人结婚），但他很成熟（绝对理性以至丧失自我），这种人对不可见的绝对之物的信仰，使他们的世俗生活得以确定，从而有了一个浪漫主义的虚假预期。
但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种人不多了。你去问一个单身的90后为什么不结婚，他通常会告诉你：没遇到对的人。“我怎么可以跟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这太可笑了！”而对一个70后（或者一个庞大家族、体制中的人）来说，就没那么难以接受。80后则介于两者之间，门当户对也行，自由恋爱更好（他们相当于第二部中的埃施，是一群试图摆脱传统价值，崇尚个人主义，却又渴望新秩序，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犹豫徘徊的无政府主义者）。小说第二部《1903，埃施或无政府主义》在时间上对应的是一战前，价值系统陷入混乱，信仰的根基动摇，人物行为的非理性成分增加，以至出现混乱状态下的狂热。无政府，社会必然陷入混乱。没有信仰，人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什么而活。迷惘的人越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越要抓住一切，就像一个落水的人，因为恐惧，他会抓住任何他能抓住的东西。埃施，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要寻求意义，就必须建立新的秩序：收支平衡的簿记工作、拯救受飞刀威胁的伊隆娜、美国梦与自由女神像、与亨特延大嫂的性爱、举报贝特兰德……尽管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他始终没有放弃。试图在价值崩溃的世界重新建立秩序的人，好比失去欲望的目的、仅存欲望本身的人，他的行为与目的变得不一致，他只是不停地要，但他所要的东西可能并不是他想要的，两者之间的界限已变得模糊。
对帕塞诺夫或浪漫主义者来说，性爱更多受欲望的驱使，恋爱更多以结婚为目的，所以说传统价值认为，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性爱都是耍流氓。而这个标准对埃施或无政府主义者来说，似乎就很好笑，他们的行为更多受非理性的驱使：“我跟你上床，但这并不能说明我爱你，甚至我连自己是不是想跟你上床都不确定。”或者：“我爱你，但并不想跟你上床。”
埃施这个人物让我想到王家卫《阿飞正传》里的旭仔，一只无脚鸟，一生都在飞啊飞，唯一一次落地就是它死的时候。我们身边，有很多这种人，有时是我们自己。三部曲中的人物，我最喜欢的还是埃施，因为他的“绝对的孤寂”最具有艺术审美力。我不喜欢帕塞诺夫这种人，因为他太过理性，而理性必然导致虚伪。纯粹的理性是有罪的，比如一个三观“完全正确”的人，很有可能是彻底邪恶的。但是一个孩子就无罪吗？一个完全不受理性约束的孩子，一个犯了错却从未意识到自己有错的孩子，一个胡格瑙——这个时代的恰如其分的孩子？对胡格瑙或现实主义者来说，生意就是生意，这是商人的逻辑，也是一个免除价值之人的生存逻辑。在这里，非理性上升为一种超理性。我们身边，这种人将会越来越多。
根据布洛赫的说法，梦游人是活在正在消失和出现的伦理系统之间的人，就像梦游症患者处于睡梦和行动之间的状态。关于“梦游人”这个书名，译者流畅的理解是：在价值崩溃的黑夜，人们彼此看不见，盲目地行动，似醒非醒，如同梦游。《梦游人》这部小说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不限于描述现代欧洲的历史。它更多的是借助欧洲历史，描述价值崩溃进程中“人的熵增”，即人在从有序（理性）走向无序（非理性）的过程中的状态——自我的孤寂。就是说，它本质上还是在写人，写人性。
布洛赫说：“发现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唯一的存在理由。”什么是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人的存在。
所以小说必须在形式上探讨它未来的一切可能性：它要装下其他艺术形式装不下的“人的存在”。而“复调”，就是布洛赫的伟大尝试。
什么是复调？我的理解，复调就是生活本身。人类的一切艺术形式，不过是对生活的再现，是“人的现实生活”这一主题在不同形式下的变奏，是一曲命运的交响乐。小说、诗歌、戏剧、影视、新闻报道、哲学、音乐、绘画……它们无不是在通过再现生活谱写人的存在。但是生活容纳了这一切，她是一切之母，一切只能无限接近她，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她。所以我们盛赞一部小说，说它“写尽了人间百态”，不过是诗人或书商的语言，意在表达一种情绪或实现某种功能罢了。如果说复调（三部曲中的人物重复出现却并无情节关联，而是通过贝特兰德·米勒博士编织的一张复杂的象征和意象之网联结）是小说形式上尝试，对维特根斯坦“不可言说之物”（伦理问题、个体的处境、人类的命运）的描述，则是《梦游人》在小说主题方面的伟大尝试——通过一个被普遍接受的人道主义的伦理目标，来克服“实证主义”系统的自主性以及随之而来的价值混乱（《梦游人》是布洛赫从哲学转向文学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正是这两方面的尝试，构成了《梦游人》对小说可能性的里程碑式的创新与开拓。
{{flexible[0].text}}
{{newsData.good_count}}
{{newsData.transfer_count}}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