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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美术经典中的可解读性刍议｜以《绿色长城》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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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绿色长城》，纸本水墨设色，题"绿色长城一九七三年关山月写于南粤"，钤白文"关山月印"、"从生活中来"，系中国小青绿山水画，盖为"在表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美术作品中的经典之作"。

近代百年命运多舛，中华大地山河破碎，生态环境遭到破坏。彼时，广东粤西每逢酷夏台风来袭，高风怒号、黄沙漫天，极度困扰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提倡植树造林，海疆也焕然一新，于是海晏河清，流水行云，山川相缪郁乎苍苍，草木枯荣迭起，树石玲琅。

1973年，关山月还乡，在电白县虎头山脚下的民兵哨所住下，同民兵一齐起居，并写生记录下这种变化。

本文对关山月美术馆藏《绿色长城》的物象及内涵进行研究，探讨作者和前辈学人的主张与分析。通过对画面的重新检视，指出画中符号及其内涵的可解读性。

文｜中央美术学院卓楠

绿色长城

关山月的《绿色长城》（图1）在新中国美术史中享有巨大的声望，被认为是“关氏艺术山水题材代表作品”①、是“新山水画的范本”②。

现存世有四作，一作成画于1973年，现藏于关山月美术馆。二作成画于1974年，中国美术馆藏，现挂于北京人民大会堂广东厅。三作先后藏于广东迎宾馆，广东省美术馆。四作收于关山月家中，现归私人藏家。四幅作品在画面语言上同源异流，成画最早也最具典型性的1973年作，为本文的研究对象。

近处的树迎风而立，与远树一同构成一道道绿色屏障，该作品表现出具有南方海岸风情和时代色彩的"绿色长城"。

请欣赏

图1 《绿色长城》纸本水墨设色 134.8cm×214.3cm

关山月 1973年关山月美术馆藏

一、学术史回顾

关山月美术馆藏的《绿色长城》创作于1973年的广东粤西电白县，并入选同年十月由国务院文化组主办的"全国连环画、中国画展览"^③，广受好评。《绿色长城》从此声名鹊起，成为“少数能够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中经得起风吹雨打的杰作”^④。

1975年，《新晚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绿色长城〉的艺术魅力》的文章，肯定《绿色长城》的艺术价值⑤。此后有关关山月的画集、展览文章、座谈会，乃至新中国美术史的相关专著中，《绿色长城》也被屡屡提及，将该作视为“在表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美术作品中的经典之作”。^⑥

对《绿色长城》的研究在诸多层面展开。有学说着眼于作品本体的画面语言和创作理论，认为该作借鉴了西方的油画技法⑦，受"折衷"艺术理念的影响、处理了西方透视与传统视角的关系^⑧，是中西融合一次较为成功的实践。亦有学说立足于画中物象的符号意义，指出新国画中有别于传统山水画的指向性⑨。也有学者将其与更广泛的历史与艺术语境相联系，探讨画作背后特殊时代的现实意义。

可以看到，《绿色长城》是一件从题材到内容都具有可解读性的作品。本文希望在前辈学人的分析研究基础上，对其可解读的内容展开部分探讨。

二、物象符号的解读——兼谈现实意义

（一）"长城"、木麻黄树和海风

作品的对象是南粤沿海的护林带，这是新中国植树造林的成果。林带发挥着"防风固沙"的作用，反映特殊历史时期的时代精神融入现实生活。"长城"初为抵御外族的军事工程，后演变为中华民族"保境息民"的标志，它的修建与构筑自始至终都依托着劳动人民的付出。

画中描摹的木麻黄树是一种非传统国画所常表现的对象⑩。当林带被谓以“长城”时，它内蕴了两方含义：一是颂扬广大人民改造自然、植树造林的辛苦劳动⑪，其中艰辛不啻于修筑“长城”；二是赋予了它海防前线卫士的身份。寓示海防的木麻黄树在风中摇曳，却并未倾倒、俯首低眉（图2）， "树梢本是软的，但服从内容，没有画成软的。"^⑫

图2《绿色长城》中对摇曳木麻黄树的表现

这里的木麻黄作为符号已超越了"树木的属性"。不仅仅是抗风、固沙，更是在与"阶级敌人"及外国侵略者斗争。作者通过传统国画借物喻人的习惯，满足新事物与新标准，赋予新气格。此为该作中"抗战山水"与"环保山水"的属性。

<抗战山水>："岭南派山水画对古代传统的突破,不仅在于把远离现实的山水画拉回了人间,而且面对内忧外患表现了对国家命运的由衷关切,甚至直接谴责了侵略战争......关山月的抗战山水,是他以报国真情,“到战地写生,宣传抗日”的结果, 反映了他的艺术继承发扬了岭南派艺术第一代的现实性、大众化与教育性。"

<环保山水>："他要歌颂的主要是植树造林,是在南海之滨建造起防风固沙的绿色壁垒。依然是讴歌建设的成就,但不是一味向自然索取,不是破坏自然的生态,而是在洞悉自然规律的基础上,按照土地与植物的特性,在保护自然的同时抵御自然的灾害。画家童年的梦想得以实现,除去植树造林的艰辛劳动外,便是在天人关系上高屋建瓴地在顺应自然规律中让自然为人类造福的见识。这幅作品,实际上是从生产建设山水与发展而来的环保山水作品。"

——薛永年

（二）行走的女民兵

远处海滩上，一队训练的女民兵^⑬（图3）与木麻黄树形成呼应。将民兵形象安置在画面中并非无的放矢，此举是为点明画中此地是海防前线，时刻需要做好战斗的准备。

图3《绿色长城》中岸边巡逻的女民兵

事涉人物性别，笔者认为：女性形象的选择与特殊时代语境下新中国的政策脉脉相通。"妇女能顶半边天"是新中国成立后对女性的肯定，也使女性的社会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

另一方面，人物的出现打破了纯粹的景物描写可能产生的隐晦性。1973年尚处"文革"后期，艺术创作时刻有被从政治角度重新解读的可能。彼时的关山月，曾因作品的误读被送进了"牛棚"，刚从"五七干校"归来不久⑭，创作上必然深思熟虑。

在新中国美术作品中，女性是必须出现的形象之一，充分说明女性在新中国的社会地位及她们所能起到的积极作用。从一个侧面体现新政权的优越性和先进性。《绿色长城》中的民兵完全可以选择男性形象，学界亦有观点认为：可能是关山月在参观贺港林带时看到种植林带的人是"三八红旗手"，他为她们的付出和成功而感动⑮，所见所感之下采用了女性形象，这样的选择更加使作品与时代贴近，更具感召力和宣传性。

（三）大海、渔船和海鸟

《绿色长城》的第三个层次，是扬帆出海的渔船（图4）和展翅翱翔的海鸟（图5）。渔船出海是渔民们安居乐业的缩影，背后传递出的是有强大安定的国家做后盾的自信；迎着海风的海鸟传递出一种与高尔基《海燕》近似的风骨。这些画面元素和女民兵形象一同作为中国人民不惧艰难困苦的精神载体⑯，也构成了作品中"建设山水"的属性。

<建设山水>："如果说,近代以来中国山水画贴近了现实生活,那么新中国成立之后,通过改造中国画运动,山水画创作上的一大变化,就是自觉地把山水作为改造社会的革命斗争和改造自然的生产建设的环境与对象来描绘。可以分别称之为生产建设山水和革命胜迹山水,关山月则是生产建设山水先行者。"

——薛永年

新中国美术经典中的可解读性刍议｜以《绿色长城》为例崇真艺客

图4《绿色长城》出海渔船

图5《绿色长城》海鸟

它们共有的拼搏精神，加强了对画面主体精神的塑造，在诸多看似不经意的细微处，扩大并加深作品精神的广度与深度。此间可见作者创作时对图像语言运用的周到考量和对创作内核的深思熟虑。这些隐藏在画里画外的细枝末节，最终使得作品具备丰富的可解读性。

三、结语

画作的可解读性是深入研究一张画作的必要条件。如何探寻、分析、验证，乃至开拓一张作品的可解读性，是观画者、研究者在初学阶段常困扰的问题。

就《绿色长城》而言，从时间上解读，它可以透析出时代的要求，具有宣传价值和统战价值。从思想上解读，它呈现时代主流价值观所倡导的道德和精神，具有教育意义。从观念上解读，它具有正确的创作观念，与主流创作观相一致，具有示范作用。从形式上解读，它具有一定的创新性，有别于同类型的作品，具有推动效果。几方的叠加，才有了今天看到的《绿色长城》及其画里画外的丰富信息，明悟"何以经典"。

画家档案

关山月（1912—2000），广东阳江人，岭南画派第二代代表人物。1958年后历任广州美术学院院长，广东画院院长，中美协副主席、常务理事等职。

1993年，关山月捐赠毕生精心创作800余件予深圳人民。为此，深圳政府建立以其个人名字命名的国家美术馆，永久收藏该批画作。

出版有《关山月画集》《关山月、傅抱石东北写生选》《关山月作品选》《井冈山》

代表作品《江山如此多娇》《绿色长城》《俏不争春》

<注释>

①卢婉仪:《关山月美术馆藏关山月捐赠作品研究综述》[J].《国画家》.2015年第5期. 59页

②王明贤, 严善錞.新中国美术图史(1966—1976) [M].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152.

③郑工.演进与运动:中国美术的现代化 (1875—1976) [M].南宁：广西美术出版社;2002:383.

④"这是一件取材于关山月家乡阳江十里银滩的创作，对现在年轻的读者来说，‘长城’二字在当年的具体语境中所特有的政治内涵可能令人费解。但是，仅仅是从视觉效果上来看，这件以连绵不绝的海滩木麻黄防风林带为主体的图画，在构图和色彩的处理上却有意味深长的意义。在这里，‘水墨为上’已经不是衡量艺术价值高低的必要条件，虽然没有丘壑之幽和烟云之美，但很少有人能够否定这是一件具有卓越的创造性价值的现代中国画。……事实证明，《绿色长城》已成为少数能够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中经得起风吹雨打的杰作，它不仅验证了色彩在现代中国画艺术中存在发展的可能性以及丰富的想象性活力的前景，而且，成功地验证了色彩的强调与线条风格的自由实际上并不矛盾。"

李伟铭:《关山月绘画略论》[J].《荣宝斋》.2015年第4期.1页

⑤李国基.《绿色长城》的艺术魅力[J]/新晚报. (1975年5月14日) .（转载）关山月研究[M].深圳:海天出版社,1997.

⑥邹跃进.新中国美术史[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2:145.

⑦“在体现‘郁郁葱葱’上，我采用了石绿，这种颜色不透明，不好用。我吸收油画办法，层层盖，才表现出浓厚的感觉。……海水的画法也是吸收了西洋画的表现技法，使它和林带画法统一起来，但我力求保持中国画的特色。”

关山月.老兵走新路—谈谈我的创作体会[J].

⑧吕澎.20世纪中国艺术史 (下)[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522.

⑨前言[J]/全国连环画、中国画展览·中国画选集(1973年).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74.

⑩为将其画好，关山月与学生实地考察，生活其中，“一边写生，一边着意观察沙地、树根、枝叶、树形的特征……顶风冒雨地徘徊于密林壁障中，细致观察木麻黄树的生长规律。”

陈光宗.《绿色长城》的构筑—缅怀恩师关山月仙逝五周年[J]/书画评鉴. (2005年第2期）

⑪在海滩上种植树木并非易事，能够形成延绵十多里的防护林带，也可称得上是一段奇迹。在《情满关山—关山月传》中有这样的记载：“带头创造了这个奇迹的‘三八红旗手’陈娇说，她们经过无数次失败才取得成功。一批批的榕树、松树、相思、竹子种下去，给海潮一冲，海水一吹，就蔫了，焦了，站不住脚，后来找到这种‘澳洲铁木’木麻黄才扎下根儿。为着营造这条木麻黄林带，她们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流淌了多少汗水。”

关振东.情满关山—关山月传[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社,1990:204.

⑫王明贤，严善錞.新中国美术图史 (1966—1976) [M].155.

⑬关山月.老兵走新路—谈谈我的创作体会[J]/人民日报. (1974年3月29日).

⑭“文革”开始后，对关山月进行批判的大字报也是从他的作品开始， “《关山月的五支毒箭》。何为五支毒箭？即五幅画也。一是《崖梅》, 因有倒枝，谐音变成‘倒霉’, 即攻击社会主义中国‘倒霉’也。而且据说那些枝丫线条中还隐藏着反动标语，其中有‘介石’二字，是则狰狞面目无法遁形。二是《东风》, 三只燕子逆风而非， ‘反骨毕露’。三是《快马加鞭未下鞍》, 红军队伍登上崖头，前面不见有路，无疑是‘诅咒红军已临绝境’。四是《李香君》, ‘大唱亡国之音’。五是《山雨欲来》, 画面有一解放军匆匆送信， ‘分明是向国民党通风报信’。”

关振东.情满关山—关山月传[M].186—187.

⑮关振东.情满关山—关山月传[M].204.

⑯吴爽.《绿色长城》的“范本” 条件及其意义[J].书画世界,2014.

延伸阅读

1.关山月.巴黎书简《美术》

2.关山月.中国画如何为人民服务,1951

3.关山月.有关中国画基本训练的几个问题

4.关山月.教学相长辟新途——为建立中国画教学的新体系而写

5.关山月.重睹丹青忆我师

6.关山月.难忘的友谊、难得的同行——在南京傅抱石逝世二十周年纪念会上的发言

7.关山月.坚定走自己的路向——为“方人定画展”而写

8.关山月.劳动人民的画家——怀念赵望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