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家具发展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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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家具发展简史

︱黄剑︱

中国传统家具的历史源远流长，及至清代，已形成坐具、承具、庋具、卧具、屏具五大品类，材质方面以漆木为主，造型则以框架式结构居多，构件之间往往以榫卯连接，辅以楔、钉、销、胶加以强化。此五大类家具，独立于建筑本体，可根据居室布局与使用需求，随宜布置，有部分品种既可于室内安设，又能于室外施用。对应传统建筑前堂后室的格局，家具中的坐具与卧具两类，即可分别作为“外”与“内”两个空间的核心，其余承具、庋具、屏具三类，则围绕坐具和卧具加以安排。我国传统家具在结构和功能上，都与传统建筑有着密切的关系，二者从技术与工艺的角度来看，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宗教的传播、民族的融合、礼俗的迁易，乃至气候的变化，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曲折而深远地影响着家具的发展。在此不断演进完善的过程中，家具名称与功能之间的对应关系也随之发生变迁，不同品类的家具之间，彼此在结构上互相融合、借鉴。总体来说，人们的生活起居习惯是一个从屈膝跪坐过渡到垂足而坐的漫长过程，与之相对应的家具形态也经历了从矮型到高型的变化。但是因为家具实物与相关典籍的保存情况所限，这种变迁的历程，在今天看来，不免有或隐或显、时断时续之感，以下仅就其关键之处稍加梳理，以便把握传统家具发展历史的大致脉络。

(战国) 透雕彩漆小座屏

湖北江陵望山1号楚墓出土

湖北荆州市博物馆藏

商代之前的家具罕有实物留存，此时北方的普通建筑物一般采用半地穴式，南方则常用杆栏式建筑，室内空间往往低矮局促，因此起居方式也以席地跪坐为主。当时室内凸起的台墩，或许即有坐具与卧具的功能，其与建筑应当尚未有明确的分割，而是作为附属之物，随屋而制。仅在使用时随季节变化，铺设植物编织的席、荐，或者动物皮毛制成的毡、毯。这些拥有坐具、卧具功能的器物，因为材质本身的原因，很难完整地保存下来。但是席地跪坐的起居习惯，则一直延续了近三千年，也决定了传统家具前期的基本形态。

商、周时期，仍然延续了跪坐为主的起居方式，家具亦以矮型为主。从考古发掘出土的商代和西周时期的青铜礼器，如俎、几、案、禁等物，或可推测出当时家具的大致尺寸。后世如承具面板上翘头、拦水线的初始形态，也已经可以从这些器物上发现端倪。春秋和战国时期，漆工技艺有了相当大的进步，漆家具自此也成为传统家具中的主流。无论是河南信阳长台关楚墓出土的漆木大床，还是湖北江陵楚墓出土的彩漆小屏风，都展示出当时木工与漆工制作技术的最高水准。其榫卯的合理性、装饰的丰富性、色彩的协调性，即使在今天看来仍旧令人赞叹。

秦、汉作为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时期，影响广泛而深远。此时官作器物的办造，逐渐制度化与体系化，从秦代兵器上的铭文可以看到层层监管的约束，使得器物质量得以保障，或可推测当时宫廷中的家具制作亦不例外。此时除去席、荐这种软质坐具之外，榻与坪这样具有框架结构的坐具，也更为广泛地应用于当时的生活中。这两种坐具的结构类似，都是在平面下添配矮足而成。榻可单人独坐，亦有连榻可供多人并坐。而坪则多呈方形，以独坐为主。由于当时所采用的标准坐姿，需要伸背挺腰，将臀部置于脚跟之上，久坐容易疲劳。针对此问题，则出现了凭几这种家具，可以置臂其上，稍舒其劳。其半弧几面下加曲形短足的造型，千载以降，直至清代，竟无太多变化。无论是坐于茵席之上，抑或榻、坪之上，与之配合使用的几、案，也要视席、榻的长度安设。主人多独坐一榻，面前置小几或小案，盛放文牍、肴馔皆宜，客人则数人一榻，面前长几之上罗列羽觞、盘、碗，成为当时正式场合的标准陈设方式。此时的几、案多为矮型，与后代之炕桌的高度略类，或更为低矮，几、案两端添加翘头，四边有矮栏者也不罕见。秦汉时期，坐具或者卧具的四周，往往还要张设围屏，通常三面围合，正面开敞，其外还要辅以帷帐，在汉代的画像石以及出土的墓葬壁画上，常可见到这样的组合形式。

东汉时期，佛教已经传入中国，其影响逐渐增强。及至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北方的少数民族入居中原，进入历史上的民族大融合阶段，也带来了具有异域特色的家具，其中胡床，即后世所谓交杌、马扎，这种便携式坐具，可以说开启了汉地垂足而坐的先声，也因其便利，逐渐成为传统家具中的常见品种，并在其后衍生出种种更为舒适的新样式。此一阶段，社会的动荡、佛教的传布、民族的融合，使得传统礼俗开始动摇起来，类似胡床这种可以垂足而坐的半高型坐具先是在社会上层中流行，继而进入大众的日常生活之中。而卧具方面，原本床四周的屏风是独立的家具，此时也开始与床的结构加以融合，床面之上三面矮屏风式的围栏，较之原有的矮栏更为实用，装饰性也更强。而且部分大床还在床面四角竖起立柱，上戴床顶，四周垂下帷帐，则是吸收了独立帷帐所具有的功能，也可以看作是架子床的雏形。

(唐) 周昉 (传) 挥扇仕女图 (局部) 绢本设色

纵33.7厘米 横204.8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隋唐结束了漫长的分裂时期，统治地域也有大幅伸张，宗教上佛道并重，社会风气也较为开放和宽容。考古发掘的唐代墓葬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壁画屏风，其中人物图、风景图是美术史的珍贵资料，而日本正仓院所藏的唐代屏风实物，也让我们得以窥见盛唐时期日用家具的风采。更重要的是，通过测量这些屏风的尺寸，可以推测出当时的起居习惯仍旧是以跪坐为主。但至迟到唐代中后期，垂足而坐的家具也开始渗透进大众的生活之中，并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从传世的唐代画作及其摹本上，可以看到挥动纨扇的侍女所依凭的坐具，造型精巧，装饰细腻，显然已经是发展成熟的椅子和杌凳。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分裂而混乱的时期，也是家具史上重要的转折阶段。此时整个气候亦逐渐趋向寒冷，建筑结构更趋精密，推测高型家具在此阶段已经开始成为日常应用的主流。从传世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勘书图》《重屏会棋图》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到，桌、椅、屏、床在结构上已经相当完善，且尺寸普遍较前代大为增高，只是腿足部分尚且保留有箱型结构的特征。

辽宋金时期，南北方都已经进入以垂足而坐为主的时期。辽代的部分家具，早期还保留着唐代家具的影响，而宋代的家具无疑是此一时期的核心，其样式的变化，反映出榫卯结构日趋精密的趋向，但在礼制家具中，传统的影响仍然存在。从南薰殿旧藏宋代帝后像中，我们可以看到宝座这种特殊的坐具，是如何在发展之中又顽强地保持着传统的，其腿足部位还留有前代箱型结构的特征。交椅则是这一时期的新宠，从直后背交椅，再到当时所谓“栲栳样”的圆后背交椅，乃至在交椅搭脑上又添加荷叶托的流行新样，都可以从当时的画作、雕塑中一窥风貌。

(五代)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绢本设色

纵28.7厘米 横335.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元代作为统一的帝国，虽然时间并不长，却是传统家具发展史上由唐宋体系向明清体系过渡的重要时期。家具漆饰、纹样的等级特性已经有了明确规定，并为后继的明、清所沿用。此时的家具吸取了宋代家具的结构特点，框架式结构基本上已经取代了箱型结构。其中罗汉床这种坐卧皆宜的家具，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时代的追求，在民间变得更为流行。而源自佛教莲台造型的有束腰家具也逐渐普及起来。

明代以驱逐鞑虏为号召，却在很多方面继承了元代的制度与习惯，也成为中国传统家具发展史上的一个高峰。此时漆家具仍是主流，朱漆龙纹虽然不许民间擅用，但通过明代漆工艺专著《髹饰录》一书中记载的各项漆艺名目，可以推测当时的漆器制作实是拥有无限可能性的。而木工方面，成书于明代中后期的《鲁班经》，则以简要的文字，归纳出家具的五大品类及其代表性做法。嘉靖以后，紫檀木、花梨木等硬木，已不再局限于制作案头赏玩之小品。以此类硬木制成的家具，当时称为“细木家伙”，成为豪门富户的新宠。在据说是记载严嵩抄家账的《天水冰山录》一书中，硬木家具从估价上看，已经可以与高档的漆家具相提并论了。江南地区的文人群体，对于硬木家具的发展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针对他们的品位而设计制作的花梨家具，结构精巧，装饰雅致，承前启后，堪为古典家具中的典范。

明清易代，家具形制的变化没有衣冠服饰那般决然与显著，而是逐渐将民族的特色与时代的风尚汇入榫卯的结构与纹样的装饰之中。此时宫廷与民间家具虽有泾渭之别，实则难分彼此。从时间上看，顺治时期，宫廷家具仍旧沿袭明代风格。至康熙中后期，统治趋稳，乃能于建筑营造、器物造办稍加用心，内廷之中设立造办处，承旨制器，始有新风酝酿。其时宫中当以漆家具为主，而漆家具中又以洋漆为贵。自康熙颁布《展海令》，海外珍贵物料得以络绎输入，其中紫檀木一项，渐为宫廷所重。雍正即位后，整顿造办处，宫廷之中的家具制作多有新奇尝试，其中洋漆与紫檀木的组合，最富时代特色。乾隆登基，亦法其父，不断调整造办处机构设置，规整合并诸多作房，确立了造办处的主要架构。更在万几之暇，于建筑、器物方面各项细务，详加指划，影响可谓深远。家具制作，亦在此阶段脱去明风。宫廷之中，各处殿阁楼台内所陈设布置者，漆家具以洋漆、雕漆为贵，硬木家具则以紫檀、花梨、红木为尚，皆以设计之佳、制作之巧、用料之精、意蕴之深，引领了时代的潮流。其后的嘉庆、道光二朝，不能越其轨范，唯稍有更张而已。咸丰以后，时局日艰，昔日巧匠名工毕集之地，屡被战火，珍贵物料流转，亦多阻隔，故家具制作随之亦呈颓势，工艺大逊盛期，勉力维持而已。及至宣统时期，造办处规模亦一再缩减，直至遣散。此时输入宫廷的家具以流行西洋式样为尚，且多系近代化批量生产者，是为清代宫廷家具发展的最后阶段。而清代民间家具，除却部分纹样装饰，囿于典章所限，不能随意施用，其余则利用在地资源、人力之便，并充分结合时代风尚，其成品中，富丽者不逊宫廷，简雅者亦能比肩前朝，形成了后世所谓广式、苏式与京式三大流派。但总体来说，清代家具的构件更追求量产的便利，并为最大化利用材料，而牺牲掉不少结构上的合理之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即清代中后期大量行世的红木扶手椅。近代前期，西方的工业化家具开始进入市场，以其新鲜的样式，成为潮流之冠。传统家具也吸收借鉴其中的异域风情，形成榫卯结构，造就了中西合璧的特色。

从品类的变化来看，坐、卧乃是起居的根本，则坐具与卧具实为传统家具体系中的两个核心。坐具自席、荐而后榻、坪，自榻、坪而后有胡床、杌凳、绣墩，从唐代后期以迄五代，杌、凳、墩，又于座面之上增添靠背与扶手者，即成为可以凭靠之椅，预示着屈膝跪坐的时代已趋向终结。其中胡床之有靠背，即交椅，出现时间亦当与椅不相后先。而胡床因初起之时，多为贵人之坐具，故交椅因袭其位，乃是坐具中的尊者，即俗称太师椅者。至于辽宋金元，已然是垂足而坐的时代，交椅更是宝座之外，最能标志身份地位的坐具。卧具方面，因寝居需避寒潮之气，其高度在最初当比坐具略胜，其名则或曰榻，或名床，就名义来讲，榻当低于床，二者作为设施用，必与帷帐、屏风相伴，但又不限于卧室，厅堂之上亦可陈列。故而其尺寸、装饰皆胜于纯为坐具之榻与坪。此后，榻、床之上安设屏风式围子，则成为罗汉床之滥觞。而兼顾屏风与帷帐功能的大床，则成为架子床的原型。椅出现之后，其中一种，借鉴了榻与床的体量，而又格外崇饰增华，即称为宝座，其体量虽较卧具的床、榻稍逊，但仍远胜普通坐具，通常为至尊者所专享，故亦有宝床、宝榻之谓。承具中的案、几之属，其产生时间当与坐具相近，甚或略早。其尺寸与坐具相关联，随坐具之宽长而变化，高度亦随之。初起结构多为三块狭长板面相交而成，后期面下多有变化，始为箱形结构，继而为框架结构。随着椅的出现，高桌也应运而生，其桌面不取狭长，而多接近方正。面下亦有两种形式，一为有束腰者，一为无束腰者，有束腰者出现较晚。屏风亦始终与坐具、卧具相伴，初期尚有屏蔽风寒之意，至建筑结构趋于完善之后，多成为礼制用器，以标示使用者身份与地位。用于厅堂之上者，多为独扇或多扇座屏，而内室之中多用可以曲折变化的围屏。明清之际，座屏中独扇而成对使用者，即为插屏，往往于大厅之中相对陈设。此外又有挂屏，略似书画之挂轴，而多有漆木质地的边框，屏心装饰手法又不限于纸绢本书画，举凡丝竹匏木革土皆可为之，故色彩纷呈变化，雕饰浮凸生动，又胜于书画，更适于长期陈设观赏。庋具以箱、匣、柜、架、格为主，箱、柜初始形态多仿自建筑物之仓库，或作尖顶状，或作盝顶状，顶下多层，分置诸物。箱、匣又可以开盖形式分三种：罩盖式、掀盖式和插盖式。柜、架、格则以封闭程度区分，柜多四面封闭，对开双门，架多为平层四面开敞，或于中部设抽屉若干，格可三面或四面开敞，而格孔形态多变，不限于平层。以上三种基本形式又可互相组合，成为柜架、架格、柜格，具体都视使用者需求，随宜变化。

回顾这数千年来的传统家具发展史，可以五代为界，划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中，先秦至两汉为一期，也是矮型家具为主的阶段。三国两晋南北朝为变化的酝酿期，家具尺寸有增高的趋势，半高型家具已经出现。隋唐为一期，起居方式在此阶段后期发生显著变化，垂坐与跪坐相参。五代十国为过渡期，此时气候转寒，建筑技术亦趋精密，垂坐渐成主流。后一阶段中，辽宋金元为一期，建筑上的斗拱梁架法式具备，家具已进入高型时期，结构造型渐次脱去唐风，形成以宋代家具为核心的体系。明清又为一期，此时家具品类完备，结构合理，装饰多样，可奢可简，与建筑形制紧密配合，虽有宫廷民间之分，亦有地域风格差异，但两朝实则一系。随着清王朝的终结，中国在经历了自古未有之大变局后，传统建筑的斗拱梁架让位于钢筋水泥模块化工艺，无论豪宅蜗居，榫卯结构的传统家具也多为量产型板式家具所取代。

晚清时期的洋式柜格

故宫博物院藏

作者为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

(编辑：刘谷子)

︱全文刊载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㉜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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