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ztalk| 策展人吉竹美香：疫情时代中艺术的治愈与自省（下篇）

余德耀美术馆特别邀请“奈良美智”展览的策展人吉竹美香（Mika Yoshitake）透过镜头与大家分享展览背后的故事以及奈良美智长达37年的艺术历程。作为奈良美智多年的好友，吉竹美香的讲述或可为大家观看展览提供更多元的视角，在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疫情背景下，重新审视艺术的力量。由于篇幅较长，本次线上讲座将在假期期间分上下篇推送。以下为下篇。

点击观看策展人吉竹美香分享如何突破疫情所造成的地域限制，远距离完成展览从理念到空间的实现。

全长13'29"，建议在WI-FI环境下观看

“奈良美智”展览大体上按照时间顺序展开，以叙述奈良过去三十多年里结合视觉、情感和文字所构成的作品的戏剧性演变。展览中的作品最早始于80年代末，从奈良于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求学时期尝试的寓言式绘画开始，直到其标志性的肖像画。

80年代旅居德国与欧洲背包游的经历令奈良形成了一种寓言式的绘画风格，同时，艺术家也在对诸多博物馆的参观过程中源源不断地汲取灵感。例如，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所藏12世纪的《母与子》（Mother and Child）有着强烈的罗马式雕刻风格，此类艺术传统直接影响了奈良最早期的一些雕塑和绘画作品中的人物刻画，其特点是不成比例的短小手臂和圆形或锥形脚，如1991年的作品《祈祷》（Pray）。

《祈祷》，1991年

© Yoshitomo Nara 1991，图片由SBI Art Auction提供

也正是从1991年开始，奈良开始聚焦于描绘看起来隐约不怀好意的单个人物。他们通常有着大脑袋和锥形脚，漂浮在空无一物的环境中。《手持小刀的女孩》（Girl with a Knife in Her Hand）是奈良创作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这幅画作代表了一个转折点，他不再对作品的背景进行描绘，而是专注于人物本身，艺术家尝试刻画斜视的人物并将其置于偏离中心的位置，以此来强调人物灼灼的目光，在单色背景下显得更为醒目、饱满。奈良美智说：“这些作品诞生于我自己的对抗，而不是与他人的对抗。”

《手持小刀的女孩》，1991年

© YOSHITOMO NARA

1995年左右，奈良开始用一种几乎是单一的柔和色调来创作肖像，在《最后一根火柴》（The Last Match）中，愠怒的人物的嘴巴和脸颊下方浮现出隐约的余光，在她决定点燃她的小火柴之前，这便是一个潜藏暴力与张力的浓缩球。火柴的红色球状头部与孩童被放大的脑袋类似，形成一种超现实形态，示意从两个“头部”即将燃起的双重火焰。画面本身也是由纱布状的小布条所构成，为受伤的画中人物增添了更多的肌理。

1999年，奈良开始创作《漂浮的世界》（In the Floating World）系列，艺术家对日本木刻版画的颠覆性挪用在此体现。通过扭曲风景或人物的静谧感，摘取民谣、摇滚或朋克歌词并将其添加进画作中，作品的语境得以重建。在作品《用小刀划开》（Slash with a Knife）中，奈良把葛饰北斋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Great Wave）转向一侧，将浪花变形为一个古怪的女性形象的头发，预示着迫近的厄运。而创作于1999年的《无核家园！》（No Nukes!）则诙谐地将著名的富士山变成一个气得冒烟的表情符号，它似乎正看向远处因核爆炸而产生的蘑菇云。

奈良在美国空军基地和核电站附近的成长经历在1998年的《无核家园》中显而易见。这些较早期的作品反映了奈良强烈反对核武器的立场，也成为了现在反核抗议运动的代名词。

《无核家园》，1998年，© YOSHITOMO NARA

除了在工作室进行创作，奈良也四处旅行，每年参与驻地项目，在北海道乡村进行儿童教育活动，访问饱受战争蹂躏的阿富汗和约旦的难民家庭。通过这些生活经历，奈良更是感慨和平的珍贵。

自2005年，奈良所绘的单人肖像画开始出现戏剧性的转变，每幅作品都投射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悲伤、愤怒与宁静。在《行踪不明—女孩遇见男孩—》（Missing in Action – Girl Meets Boy –）中，原子弹爆炸的火光倒映在人物的瞳孔中，代表着艺术家同时代的人对广岛的记忆。这幅纸上作品的政治共识将两代人连接起来，一边是经历过战争的上一代人逐渐消逝的记忆，另一边则是日本年轻一代，他们只能间接地了解这一历史。

《行踪不明—女孩遇见男孩—》，2005年

© YOSHITOMO NARA

到20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奈良开始使用色粉绘制人物，浅色调的背景使人物变得扁平。他的画布尺寸变得更大，有意预留空白的空间，使人物处于悬浮感和零重力的感觉之中，从而令他们的面部表情变得更加凸显。奈良避开中轴线，将他的画放置得很高或很低的独特风格，在展览中创造出一种漂浮在云端的效果。

奈良的最新作品《森林小姐》（Miss Forest）更加引人深思，陶瓷和铸铜雕塑斑驳的表面使人联想到艺术家的手，这个26英尺高的着漆户外青铜雕塑是奈良迄今为止最大的雕塑。据奈良介绍，在日语中，这件作品被称为森子（Moriko）或森林之子。

他说：“自从我开始用粘土创作以来，我起初会做很大块，但后来，我开始制作像《冷杉小姐》（Miss Tanenbaum）这样采用植物造型的作品。《森林小姐》便是那个过程中所做作品的最终版，当那件作品完成时，我所设想的是一个与大地相连的形象，从大地中诞生，长入天空，延伸至外太空，从而像天线一样与大地对话。它就像一个诱导者，介于我们脚下的宏伟大地与双手无法触及的天空之间。这件作品有这样一种存在感，艺术作品也有这种存在感。我想到那些爬到高处的原住民，他们为了与天空对话，背诵祷文。我觉得我的内心深处也存在着一些相似的东西。”

《森林小姐》（LACMA版本），2020年

© YOSHITOMO NARA

在LACMA布展之初，恰逢2020年疫情爆发。从同年2月起，奈良美智便试图在疫情席卷下亲自布置他的首次国际回顾展。吉竹美香与团队也迅速做出回应，向艺术家发送了带有缩略图的立面示意图，然而，奈良美智却说：“我是非常模拟式的思维，我的大脑不适合这种工作方式。”正如艺术家习惯独自在工作室里工作，没有助手，而且对制作过程的每一步都持有完全的掌控。吉竹在回忆时说道：“奈良需要亲身感知展厅的规模和空间才能安装作品，如果他没有机会亲临其首次国际回顾展的布展现场，他说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在美国疫情局势迅速恶化的3月，奈良美智抵达LACMA，却因为展厅所有工作的暂停而在两天后就被迫停工。在全员出动与时间赛跑的情况下，奈良迅速做出各种决断，与极具洞察力的布展人员一起，在短短三天内就将布展工作完成一半以上。这一经历展现了有效沟通和翻译的重要性，不仅是不同语言之间的沟通，而且也是不同文化间的转译，更展现了优先考虑每位参与者健康安全的人文关怀。

奈良美智在布展，图片由吉竹美香提供

2020年6月，奈良美智得以返回LACMA并完成布展，包括唱片封面墙的安装，以及最后以沙龙式方式悬挂的纸上作品和绘画的展厅空间。

奈良美智在安装唱片封面墙，图片由吉竹美香提供

在布展被迫搁置的这段时间，奈良美智创作了一幅名为《轻霾之日/练习》（Light Haze Days / Study）的作品。身处疫情之中的创作背景令艺术家开始寻找新的艺术风格与方向。画中人物头发和衣服上的色彩补丁及皮肤表面之下的红色色调，反映了一种类似于法国现代主义风景画的半成品的特点，从玻璃球似的眼睛下方散发出的色彩混合在一起，与前作中眼睛里倒映出火光或其他物体的U形标记十分不同，人物表情有一种温暖和哀戚，较之前肖像画的成品质感和遥远而内省的凝视而言，这张习作标志着一种形式和情感的转变。

《轻霾之日/练习》，2020年

© YOSHITOMO NARA

吉竹美香认为：“不论语言、年龄、种族、文化、背景，也不论专业还是普通大众，我相信奈良美智的艺术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不仅可以触及普罗大众，而且得以审视人类共存的意义。”当刻骨铭心的共同记忆在疫情的背景下形成，记忆、怀旧和其他深入人心的情感注入了奈良的作品，让人们在经历自身遽变并随之调整的同时也产生了共鸣。

最后，策展人说道：“我们不得不突然停下匆匆的脚步，努力平衡工作，抚养孩子，并在我们共同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时，与我们生命中最亲爱的人重建联系。这是一个攸关存亡的时期，而我相信奈良的作品有这样的力量来应对、治愈并深化我们的自我意识。”

在疫情的冲击下，“奈良美智”展与大家已阔别太久。展期的延长得以令这份突破重重阻碍才得以与观众见面的礼物显得更加弥足珍贵，策展人吉竹美香的讲述也无疑令我们当下对奈良美智的作品所产生的情感联结有了更深的认识。

正如奈良美智在接受《The Big Issue Japan》杂志专访时说：“疫情之后的世界里，要珍惜的，不就是像小型社群这样的事物吗？毕竟，疫情也是从人流多的大城市为中心开始。我们不应该跟一直以来一样，只想着要如何维持大型的事物，而是应该去思考人们本来是如何生活的？什么时候会感到幸福？我相信，这不只是对疫情的反思，也是许多事情的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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