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共读”是余德耀美术馆全新推出的荐书栏目,特别邀请艺术界、出版界的伴读者为大家分享不同类型的图书,从展览画册、学术出版、展览延伸读物和跨学科书籍切入,倡导更为深度的阅读方式和多维体验,启迪灵感,希望成为大家的艺术能量补给站。
阅读奈良是一个纸上旅行指南,作为艺术共读的第一站,聚焦本次展览“奈良美智”,通过分享艺术家的出版物和展览相关书籍,更深入地了解艺术家的创作,获得超然物外的浸润。
在奈良美智的作品中,观众们总能看到田园牧歌式的意象,小屋、山岗、通向家的小径、陪伴着画中主人公的小狗……所有这些,无一不展现出艺术家对自然那种天然的亲近与喜爱。于奈良而言,家乡的风景是他不竭的创作源泉。
本期“艺术共读”将带领大家走进一个亦真亦幻的童话世界,在这里,读者将发现书中所有奇幻的想象都在自己的童年记忆中有迹可循,儿时聆听怪诞有趣的民间传说的记忆与在自然中认识世界的记忆相互交织,编出一张光怪陆离的奇幻之网。本期,余德耀美术馆邀请到我们的老朋友,三明治童书研究所研究员胡诗瑶,一起掀开日本“宫氏童话”的神秘一角。
“不怕雨,不怕风,何惧严寒、酷暑,一副结实的身骨。没有欲望,绝不恼怒,恬静的笑容,在我脸上永驻。”宫泽贤治写出这样的诗句,以概括自己纯粹而自由的一生。外人眼中孤僻而稚拙的作家一以贯之地在自己的文学花坛中耕耘,热爱自然的心最终在孩子们心中培育出永不枯萎的纯真花朵。这里是宫泽贤治的花园,欢迎到来。 编者按
·《风之又三郎》与自然之声
奈良美智10岁时对《风之又三郎》十分着迷,这是一个以乡村小学为背景的童话故事。彼时电视里出现的总是居住在住宅小区、说着标准日本语的小孩,令他觉得十分遥远,反倒是宫泽贤治的故事“与我看到的风景非常接近,就像是发生在隔壁村小学的事情一样,让我感到亲近。”(摘自《奈良美智:始于空无一物的世界》)
どっどどどどうど どどうど どどう、
青いくるみも吹きとばせ
すっぱいかりんもふきとばせ
どっどどどどうど どどうど どどう
咚,咚咚,咚隆咚,咚隆咚,咚隆咚隆;
青核桃,被风吹落了;
酸木梨,也被风吹落了;
咚,咚咚,咚隆咚,咚隆咚,咚隆咚隆。
——节选自《风之又三郎》
徐华锳(译) / 吉林出版集团 / 2012
《风之又三郎》以一首关于风的短诗开篇,即便不懂日语,也可以试着对照那些相似又重叠的文字和译者的翻译,大概可以猜出是风的声音。

宫泽贤治作品中的一大魅力就是对“拟声词”和“语言节律”的运用,在《奥茨贝尔与白象》中水稻脱壳机的声音被写为“のんのんのんのん”(隆隆隆)而非“ぶんぶんぶん”(嘣嘣嘣),吉本隆明对此夸赞道:“这不仅更接近机器运作的声音,且仿佛让我明显地感觉到有一个突起的圆筒形状。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把拟声词和形象结合的如此巧妙。”他甚至专门有文章来论述宫泽贤治对拟声词的运用。
笕寿雄1993年在说起《银河铁道之夜》中“さめざめと光る”(安静地发出光亮)、“しんしんと痛む”(阵阵刺痛)、“わくわくわくわく足がふるえました”(紧张地颤抖起来)这类对副词和动词的搭配限制的突破,以及“ぽくぽくそれをたべていました”(美滋滋地吃着)、“ぺかぺか消えたりともったり”(明灭的闪烁)、“彗星がギーギーフーギーギーフーと言って”(彗星呼啦啦的说着)等独创性用法时,曾做出过评论:
“宫泽贤治巧妙自由地运用着大量新创造的拟声词,这充分表明了他无人可比的诗才。同时他所想象出的世界是有着超越这个世界的地方的(所谓的四次元世界吧)。这个特别的世界如果不使用这些新创的拟声词,可能也就无法被描绘出来吧。”(摘自《テレビゲーム解釈論序説/アッサンブラージュ》,八尋茂樹著,李鹏飞译)

《银河铁道之夜》,宫泽贤治,1934年
图源网络
· 怎样的人会留心风的声音?
“我是从北方来的,北方的风土究竟是怎样的,那里又会诞生出什么样的东西?啊,这就是宫泽贤治。”
与出生在青森县并常常在废弃的弹药库玩耍的钥匙儿童奈良美智不同,宫泽贤治的童年并没有“到处都是残骸和幽灵”的感觉。他的家乡位于日本东北部岩手县,在当时是一个土地贫瘠,风灾、雨灾不断的地方。1896年,宫泽出生于一个经营当铺和旧衣服的商人之家,在农作物歉收、连年饥荒的严酷环境中长大。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宫泽贤治,却始终保持着儿童一般纯粹的视角,在他眼中,自然带来的馈赠已然能够满足自己的精神世界。
贤治在小学时期就已经表现出对自然的兴趣,比如他十分关心石头。由于相当热衷于采集矿石,家人常以“石之子阿贤”或“石子阿贤”等绰号称呼他。中学时仍然热衷于采集矿物,并以“HELP”自称。喜欢攀登岩手山以及南昌山等,会和室友藤原健次郎一起在南昌山采集水晶。
1914年(大正3年),从盛冈中学校毕业的贤治开始招待家里的生意,但他对家族压榨困苦农民的样子感到非常失望,成天郁郁寡欢,家人于是允许他继续念书。第二年,贤治就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盛冈高等农林学校(现为岩手大学农业部)就读,在关丰太郎教授的指导下进行地质调查研究。

在盛冈高等农林学校就读时的宫泽贤治(后排右侧)
© 農業教育資料館
图片来源:http://www.museum.iwate-u.ac.jp/shiryoukan/shiryoukan.html
贤治所处的大正时期正是自由思潮泛起的时代,大环境及学校的风气渐开,他备受感召。与此同时,日本东北部的农业困境、战争风潮的政治打压及迫害等仍是不变的课题。贤治便在这一时期以自己的家乡为背景,创造了大量的故事。
童话《古斯柯·布多力传记》便有极强的自传色彩。虽然该文于1932年(昭和7年)才发表于《儿童文学》,但根据《宫泽贤治(日本作家系列 12)》(《宮沢賢治(群像日本の作家12)》)中对于他写作习惯的讨论,贤治在大正时期便已完成故事雏形。他在故事里构筑了一个叫做“伊哈托布”(IHATOV/イーハトーブ)的地方,这个词代表了贤治心中的乌托邦,是贤治以故乡岩手县为灵感来源自造的。

岩手县,种山原,“伊哈托布”的灵感来源
图源网络
主人公古斯柯·布多力的经历十分丰富,森林、稻田、火山皆是他生活并劳作的地方。文中出现大量物理学、天文学、化学知识,植物学和农学的专有名词也出现在那些朴素的风景白描之间,使他的世界笼罩着一股未来的光华、一种异星情调。故事情节涉及到不少诸如耕种、发电等专业知识,读来却会让读者觉得很牢靠。贤治的身份除了广为人知的作家和诗人之外,他其实还是教师、农业技术指导者、地质学者。他经常在多个身份之间切换,譬如在参加汤本村伊藤庄右卫门主办的农业讲座上演讲关于肥料的内容后,继而又回到作者的状态,继续拿起笔进行文学创作。
古斯柯·布多力和现实中的贤治一样,做着许多别人不理解的事。譬如用更科学的方法解决火山灰、干旱和严寒——古斯柯·布多力用木头灰烬和食盐成功阻止了作物病情的蔓延,用电给农作物下肥料雨,书里的农民却未必都信任他。其实现实生活中的贤治也是如此,他不仅传授农业知识,还希望把艺术和美带到田野里。比如在农田的正中央建造花坛,把大家聚集起来听古典音乐等等,然而靠经验生活的农民却很难理解他的用意。

1902年5岁的贤治与3岁的妹妹
© 2011- National Diet Library
图片来源:https://ja.wikipedia.org/wiki/%E3%83%95%E3%82%A1%E3%82%A4%E3%83%AB:Miyazawa_Kenji_and_Toshi.jpg
贤治有个妹妹叫惠(宮沢トシ,也译为“敏”、“登志”),兄妹两人相差两岁,自幼感情甚笃。1922年惠的离世令宫泽贤治大受打击,《永诀的早晨》以及《无声恸哭》等诗便是在悲痛之时诞生。在《古斯柯·布多力传记》中,主人公也有一个妹妹,他们会一起采集树莓,泡在涌出的泉水中,还会轮流对着天空学山鸠的叫声,引得四面八方传来啾啾的鸣叫声。在遭遇饥荒时,兄妹二人艰难地靠舔面粉过活,而妹妹却突然被陌生人掠去,最终“到城里,每天都有面包吃。”这很难不让读者联想,这样的安排是否有弥补的意味。在故事的最后,贤治还安排了一场主人公与妹妹的重逢,已是成人的二人说着平淡的家常,读来很是感伤。
妹妹去世后半年的时间里,宫泽贤治未曾动笔作诗。第二年的7月,他从故乡花卷市出发,经由青森、北海道,最后到达桦太。在夜行列车上,他将那种前往未知世界的心境、那种与亡故的妹妹通信的心境写成了诗歌《青森挽歌》。
从假寐的硅酸的云里来
那简直要冻僵我的卑劣的叫声......
(跨越宗谷海峡的晚上
我彻夜站在甲板
头毫无防备地笼罩在阴湿的雾里
身体则充满了肮脏的愿望
接着我真的要挑战)
确实那时点头了
而且因为一直到隔天早晨之前
胸口都还保持温热
所以即使在我们说她死了 然后哭泣之后
敏子或许还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身体
在远离了发烧与病痛的浅眠之中
梦见了在这儿所梦到的梦
由于那些安静的梦幻
将延续到下一世
我由衷恳切祈愿
那梦幻都明亮且芳香
那梦中的一个片段
真的朦朦胧胧地进入了
由于看护与悲伤而疲累地睡着的
瓯希葛子她们的黎明里
(黄色的花呀 我也来摘吧)

《青森挽歌》原稿
© goo blog
图片来源:https://blog.goo.ne.jp/nikonhp/e/433f1f695552befabf6aaf6b70c44ad8
· 贤治与奈良生命中的震动
在宫泽贤治出生前两个月,1896年6月15日发生明治三陆地震,岩手县因受海啸及震灾波及,宫泽贤治就这样诞生在残乱不堪的地方。同年的8月31日,秋田县东部发生陆羽地震。1933年(昭和8年),宫泽贤治与世长辞,而该年的3月3日则发生了“三陆冲地震”。
宫泽贤治诞生与辞世之年都发生大规模的天灾,其弟清六则说:“这与终生不断烦恼天候、气温和灾害的贤治的性格不谋而合。”
2011 年 3 月,东日本大地震引发海啸并导致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泄漏灾难,事故地点位于奈良的工作室以北仅70公里远。作为艺术家的奈良美智,内心深处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与其说是发生了变化,不如说是那时的丧失感与无力感令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无法单纯地肯定之前深信不疑的美术了。而且,即便将一切记录下来,也无法挽回在当时遇难的人。这样的想法使奈良开始重新审视之前不假思索的美术创作。
策展人吉竹美香提到,在此之后,奈良的创作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情感上深受灾后创伤触动,奈良创作了《在乳白色的湖中/思考的人》(In the Milky Lake/Thinking One),描绘了一个面容严肃、闭着眼睛的少女,身穿绿色连衣裙,半浸在一汪几乎看不见的水池里。这也是他2011年唯一创作的大尺幅油画,因为在灾难后,艺术家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进入绘画的状态。

《在乳白色的湖中/思考的人》,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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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日本大地震之时,流离失所的人们想起了宫泽贤治那首《不畏风雨》,据说它被抄写在学校废墟的黑板上,一如九十年前贤治刚刚写下时那样鼓励人心。这是一首明朗励志的诗,使宫泽贤治被再次冠以国民诗人之名。他所写下的诗句,仿佛酝藏着抚慰人心的魔力,每当风雨飘摇的时刻,都会有人把它拿出来重读一遍。
不畏雨,不畏风
也不畏寒冬和酷暑
有一个结实的身体 无欲无求
绝不发怒 总是平静的微笑
一日食玄米半升 以及味增和少许蔬菜
对所有事情 不过分思虑
多听多看 洞察铭记
居住在原野松林荫下 小小的茅草屋
东边有孩子生病 就去看护照顾
西边有母亲劳累 就去帮她扛起稻束
南边有人垂危 就去告诉他莫要怕
北边有争吵或冲突 就去说这很无聊请停止
干旱时流下眼泪
冷夏时坐立不安
大家喊我傻瓜 不被赞美 也不受苦
我想成为 这样的人
人们被宫泽贤治鼓舞着的同时,奈良美智则将重心放在了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么的问题上——不是以美术作者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人。就这样,他将重心转向了雕塑创作。“我下定决心不使用颜料和笔作画,我要和土块一起奋战。”从冬天到春天,他创作了大量雕塑作品,并将它们全部铸造成铜像。这样的造型艺术让他“寻回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原始的创作力。”
· 人与自然的关系——可以在农田里找到我
1921年,宫泽贤治任教稗贯郡稗贯农校(现花卷农业高中),担任代数、农产制造、作物、化学、英语、肥料、气象和土壤各科目教师。

担任农校教师的宫泽贤治站在稻田里,1943年1月30日
© 宮澤賢治の詩の世界
图片来源:https://ihatov.cc/blog/archives/2006/10/post_416.htm
高农教师时代的贤治,受到大正自由风潮的充分浸淫,发挥创作天份写下许多给学子们练习的剧本及童话故事。在纪念宫泽贤治的动画传记电影《贤治之春》中,他带着学生到真正的自然中与鸟木虫石对话,学生们在后面悠悠走着,而他已经在前方又蹦又跳。偶尔他也会望着一棵树呆立不动,然后迅疾地掏出纸笔记下灵感迸发的时刻。在贤治敬爱的校长转任后,贤治也决定辞去教师一职。他给学生留下口信:“可以在农田里找到我。”

动画传记电影《贤治之春》,1996年
辞去农校高中教职的宫泽贤治,为了当地贫困的农夫创立了罗须地人协会,除了跟志同道合的朋友用“以物易物”的方式过着自给自足的简朴生活,关心贫农的他更是四处奔走,探勘各个农地的土壤性质并建议农夫最适合的耕种方式及农药。与此同时,他默默金援右派劳农团体“劳动农民党稗和支部”,而这些都可以在贤治的诗或童话创作中看到足迹与纪录。他为农民做事的一生带着苦行色彩,常人都会觉得作为商人之子的他不必如此投入,乃至于不顾病躯作出牺牲。然而对宗教思考得很深的宫泽贤治很早就有这种为众生受罪的想法,就如古斯柯·布多力的殉道形象一般。
奈良美智将自己的工作室设立在日本栃木县,那里有着日本东部最美的森林,绵延的火山群中地热的自然恩赐为这片土地带来优渥的温泉资源。这些景致与宫泽贤治创作的《古斯柯·布多力传记》故事地点“伊哈托布“几乎完全吻合。
奈良美智在属于自己的IHATOV书房窗边,一遍又一遍地见证四季的变化。“比起爬山,我更喜欢看。我住在一个可以看到山脉和森林的地方,我整天都在看着它们。草、树、山、绿的邻居,总是在窗外的风中摇曳。既然我们是邻居,就没有必要奉承它们。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居住于此。”


奈良美智工作室,属于自己的“伊哈托布”书房
图片来源:奈良美智的社交平台
如果说工作室的自然取景框是他的个人剧场,那么奈良美智建立的艺术空间N's YARD则是对艺术以及自然爱好者的邀请。N's YARD的官网介绍除了一些基础设施,还会看到一个很瞩目的Garden(花园)栏。花园保留了该地区的原生树木和季节性植物,还特地用图片将不同的花和树的品种标示出来,使观众能够随季节变化观赏到不同类别的植物。



N’s YARD官网列出的花园信息
© N’s YARD 2019
图片来源:https://www.nsyard.com/en/facility/
https://www.nsyard.com/en/about/yard/
宫泽贤治也有个故事与花园有关,叫《虔十公园林》。主人公叫虔十,名字读音和贤治十分相似。虔十总是笑嘻嘻地在树林里或田间悠闲地走着。他看到雨中绿油油的灌木丛,便兴奋得眼睛眨个不停;发现驰骋在蓝天的老鹰,就会拍着手跳着去告知众人。他被周围人当做傻子,饱受讥笑。
有一年冬天,他跟家里人说想买七百株杉苗,却遭人嘲笑,因为他选择的种植地点是一片贫瘠的荒地。然而,种子们却逐渐长成了行道树,虔十每当看到走过此处的孩童便开心地“张口哈哈大笑”。不久,一位名叫平二的男子要求虔十砍掉树木,因为它们遮挡了本属于平二农田的阳光,一向温和的虔十奋起反抗,却遭到了平二激烈的殴打。其后的记述就如作品中所述:“于是虔十这个秋天感染了伤寒而死,平二也正好在这十天前感染了此病而死。但是不受这些影响,林子里每天还是聚集了许多孩子。”
虔十死后的二十年,即使周遭景色有了相当的改变,不知何故只有这片树林被留存下来。为了纪念虔十,树林被命名为虔十公园林保存了下来。被讥笑的傻子虔十死了,但他所种的树林其后一直存留。
贤治不也是这样吗?当我们阅读着曾翻涌在他脑海里的文字时,他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也被完完全全留存了下来。
关于伴读者

胡诗瑶,三明治童书研究所研究员与中文写作导师,复旦大学中文系硕士。作品散见于《三联生活周刊》、《特区文学》。
书目简介

《风之又三郎》
著者: 【日】宫泽贤治
译者: 徐华锳
出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时间: 2012-05
页数: 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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