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李瑞年的素描人格与美育理想

作为20世纪中国本土的第一代油画家、美术教育家，李瑞年和很多同代画家一样，似乎正在被历史的浮尘渐渐遮掩。甚至在中国百年油画史的文本书写中，他的名字也常被一笔带过，淹没于令人趋之若鹜的对“主流”大家的聚焦视野之中。有多少人知晓，在中国油画的早期发展史上，这位以风景油画和素描见长、曾被徐悲鸿称为“中国油画风景第一”的画坛大家，对于那个时代中国油画与美术教育的影响，在今日是被远远低估的。与李瑞年朴素静默、平易沉着的人格一样，他的创作质朴淳厚、严谨平实，具有自然主义的求真力量和印象主义的抒情精神。回望近现代美术史与中西学院文脉中的李瑞年，从他在20世纪40年代到80年代创作的近百幅油画、素描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在艺术创作上付出的心血，以及那一代本土油画家们为中国油画的发展所付出的心血与努力。

素描历来被视为一种练习造型基本功的训练手段，李瑞年明确提出“它本身还是一个单独的画种”。对于他来说，素描不仅能够表现物体的结构、长短比例、黑白关系，还能表现“物体的性质、神情、色彩及一切物体所有的内在的东西”❶，这样一种认知无疑是深刻和睿智的。这种判断不仅源于其西欧学院派出身的教育背景，更反映出画家对于素描表现方式的敏锐与自觉。

李瑞年（左一）与吴作人、李娜在比利时合影

1935年，李瑞年获故宫博物院的官费资助转到法国巴黎学博物馆学，并撰写了《欧美博物馆及美术馆陈列方法之演进》一文，成为较早向国内引介西方博物馆、美术馆的展陈方法的研究论文，提出欧美博物馆之展览的作用“一方面使一般民众增加常识及对于其本国过去文化之认识与爱护，一方面则为鼓舞其努力发展旧文化而创造新文化也”❷。这种宏观的中西、新旧文化比照意识，对于其艺术创作无疑也有深刻影响。这一时期，他与吕霞光一起进入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西蒙（Lucien Simon）画室学习油画。作为威廉·布格罗的学生，吕西安·西蒙热衷创作十九世纪末风靡整个欧洲的自然主义绘画，在创作手法上兼受委拉斯开兹、哈尔斯和马奈的影响。西蒙大刀阔斧的画风也影响了李瑞年的创作风格路向，在色彩、尤其是对于黑颜色的运用方面使其得益颇多。同时，西蒙的教育手法也深刻影响了李瑞年后来的教育思想，他在教学上主张自然地发展个性，尤其对进入他画室的高班生，采取启发引导的办法，依顺学生的个性和秉赋发展其长处。

比利时、法国两地的转益多师，及其间利用假期到意大利、德国、英国等地观摩博物馆藏画的“读画”经历，使李瑞年掌握了油画与素描的不同特性，他既保留着弗拉蒙画派在素描上的严谨精微，又吸收了印象派在外光色彩上的处理手法，实现了素描和色彩的有机结合。从他的油画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其色彩在常人不易察觉的细微处追求变化，尽量把冷暖色调的反差降到最低，呈现出一种素描关系的颜色感，这样的效果是，既保留了色素倾向的鲜明，又能感受到色彩节奏的和谐，“用色省净简约，而感情却很丰富”❸。而他的素描作品也在明暗关系中加入色彩的感觉，甚至一些实验性的素描作品带有淡淡的颜色，色彩与明暗在素描关系的统合下相得益彰。素描的训练对于李瑞年质朴隽永的艺术风格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的很多素描作品也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习作，而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画种的创作。

李瑞年在1937年抗战最激烈时期，由巴黎回到重庆。回国轮船航行至太平洋时正值抗日战争爆发，经上海到南京遇日寇大轰炸，从欧洲带回的美术书籍、绘画工具及作品大都毁于战火。在及其艰苦的条件下，他与王临乙、王合内、吴作人等画家一起，居住在嘉陵江畔一个小山冈的古堡周围，经常聚谈艺术。此间，李瑞年以诗意现实主义的风格画蜀中山水风景，展现了“比似入川杜甫诗”（常任侠诗语）的创作情怀。这一时期，他在歌乐山、化龙桥、沙坪坝、磁器口一带创作了一批极富感染力的风景画，以朴实生动的油画语言、严谨深入的素描视角，忠实而深情地描绘了重庆郊区的农村风景。作品中郁郁葱葱的树林，种满庄稼的山坡地，布满梯田、竹林与茅舍的山寨，都准确、鲜活地贮存了一个特殊年代中国西南乡村的印象图景。

李瑞年的一生一直没有间断美术教育的实践。40年代和50年代初，在徐悲鸿的组织下，他与黄显之、吕斯百在重庆中央大学艺术系合作教学，后来从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到中央美术学院时期，培养了一大批高水准的美术人才。新中国建国后，李瑞年在其师卫天霖的推荐下担任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图画制图系）教授。其间，他提出从学生入学就注意培养他们的独立研究问题的能力，重视传授学习方法，而不是死教技法；主张把创作、色彩、素描、速写、默写练习结合起来，形成互相联系的体系，使学生明白技法和表现内容的关系，根据客观内容和立意来选择要使用的技法；在具体的课堂基本功练习中，采取“高标准、低要求、逐步深入”的办法，首先向学生提出追求的目标，但在具体作品练习中，又只要求解决一两个问题。除了创作和教学实践，他还十分关注对于素描作品的专题研究，其《看英国素描及水彩画展的杂感》一文发表于1982年第6期的《美术》杂志，对于欧洲学院派素描的严肃认真的格调和复杂丰富的风格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并从素描作为一种基础教学训练手段的角度，论述了自身教学体验。

李瑞年， 《树的写生之三》，纸上素描

关于美术教育的宗旨，法国雕塑家、群雕《马赛曲》的作者弗朗索瓦·吕德说过，“最好的教学是把自然解放的最宏伟的手段教给学生，让他们思想上养成最有性格的习惯。作为教师，我的理想无非是将你们引入轨道，自己前进而无求于我。”李瑞年正是抱着这样一种教育理念展开其教育生涯的。他一生坎坷，磨难颇多，经历了战乱时期的流亡和1970年代特殊文化时期的批判，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对于艺术创作和美术教育方面的追求，选择了一条诚恳踏实却又是自甘寂寞的艺术之路。李瑞年不仅在绘画艺术上孜孜不倦地追求、探索，而且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事业的发展锐意改革，以一己之努力影响了一大批当时在学院里学习的油画家。

李瑞年， 《树的写生之五》，纸上素描

李瑞年， 《树的写生之六》，纸上素描

1956年，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音乐系分出组建北京艺术师范学院，随美术系进入北京艺术师范学院，李瑞年任美术系教授兼第一任系主任。其间曾邀请周扬、林默涵、邵荃麟、潘天寿、徐燕荪、吴镜汀、王朝闻、黄胄、叶浅予、蒋兆和、石鲁、李苦禅、王雪涛、郭味渠、田世光、惠孝同、关松房、溥松窗等画坛名家来校授课。在其于北京艺术师范学院和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教学相长的过程中，创作了《朱顶红》（1959）、《死不了》（1961）、《呼噜》（1980）、《芍药》（1982）等充满生活意趣的隽永佳作。在李瑞年看来，研究教育归根结蒂是要使整个教学系统化，从高师美术专业的性质与任务到具体课程设置，从高等教育本科、研究生的培养到中小学的初、中等教育，他真正把美术教育作为一个整一的、有严格计划性与条理性的学科系统加以研究和实践。

与他的老师徐悲鸿一样，李瑞年也主张因材施教，根据每个学生特点提出不同要求，循循善诱，深入浅出，从不讲玄虚的大道理，总是从具体的创作思路和操作细节入手，启发学生入门，受其教益的画家大都对于李瑞年的师恩与“对学生挚友般的感情”（侯一民语）念念不忘。直至晚年，他仍尽力总结整理西欧画室制教学法，结合自己近半个世纪以来的教学经验，改变原有的机械地分段式教学法，代之以重在提高学生艺术鉴赏力与创造力的综合式教学法。他还将自己的创作经验整理成文字出版，传授影响了更多的艺术爱好者与绘画初学者，如《怎样画风景》一书在1959年3月初版以来一版再版，修改版在1984年由人民美术出版社第三次印刷时，印数已达近30万册，其影响范围的广度可见一斑。

李瑞年一生桃李满园，从中央大学、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到中央美术学院时期，他所教授过的学生有李斛、戴泽、韦启美、张大国、吴承砚、单叔子、侯一民、钱绍武、骆新民、靳尚谊等。在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担任系主任期间，他举办了教学改革成果汇报展览，邀请艾中信、冯法祀、侯一民、穆家骐等校内外画家举行座谈，交流意见。他始终保持着对于教育教学的热情与信念，将美术教育看作其事业的最重要部分，他的教学手段与对学生的态度，一如他的风景画作品一样，“有至情，有真爱，有含蓄，耐人寻味”，同时又蕴含着一种执着沉郁的激情。

李瑞年曾在一幅葡萄静物油画的题跋中，以“单纯，素净，独有一番浓香味”来描述这种深沉蕴藉的意境，这种境界也源自于作者的生命体验，借由中国传统文人画托物寓兴的手法抒发出来，亦是他对自己艺术探索之路乃至人格精神的秉持与写照。回望李瑞年先生的人生际遇，纵横东西，辗转南北，生前坎坷，身后寂寞，他的勤奋和才情虽然没有完全得以舒展，却也在油画风景、美术教育等领域达到了多数同代画家难以企及的高度。他的人格与艺术中所透射出的素朴诗意与深闳诗境，及其散发的那一番“独有”的“浓香味”，在当下与未来都将持续浸润我们的感官与心灵。

于洋，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学研究部主任、国家主题性美术创作研究中心副主任。美术史博士、艺术学博士后。兼任北京青年艺术发展促进会会长，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美术书法摄影艺委会秘书长，中国传媒大学、东北师范大学特聘博士生导师。在国家级核心期刊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合计100余万字，出版专著多部。入选国家“万人计划”青年拔尖人才、获教育部霍英东教育基金高校青年教师奖、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优秀论文奖“啄木鸟杯”、教育部高等学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奖等。研究领域集中于中国近现代美术史论、中国画学研究、主题性美术研究，兼及当代美术批评与展览策划。

李瑞年（1910-1985），中国二十世纪重要的油画家、艺术教育家。

1910年生于天津，后随父母迁居北平。1929年考取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西画系。1933年毕业后，远赴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专攻素描，1935年获故宫博物馆公费转到法国巴黎学博物馆学，同时考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学习油画。1937年回国，然而遇上抗战爆发，他随着流亡学生沿上海、南京、武汉、长沙，南行至昆明，后辗转入川。1940年后任教于中央大学艺术系、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中央美术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图画制图系、北京艺术师范学院、北京师范学院（后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系等。与卫天霖、徐悲鸿、吴作人、常书鸿、吕斯百、傅抱石、艾中信、吴冠中等现代重要艺术家有密切的交往。受他影响的学生众多，桃李满天下。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一位重要的、关键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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