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 特展 | 罗特列克 – 走近“美好时代”的海报先驱（下篇）
“我能画到40岁。在那之后，我就封笔。”
——罗特列克
对于生命在36岁的黄金年华戛然而止的罗特列克而言，“现代海报艺术先驱”只能是他留在西方美术史上最夺目的标签了。然而，尽管罗特列克辉煌却短暂的艺术生涯如划过夜空的彗星般转瞬即逝，但其夺目的光芒却是永恒。
剖析罗特列克的艺术语言和创作题材，可以从两位他所崇拜并欣赏的法国前辈艺术家身上追踪寻源。
无论是海报招贴还是素描粉彩，罗特列克的画作在注重记录眼前真实生活的同时，总隐约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幽默和讽刺。这一元素的融入和他欣赏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的前辈讽刺画家奥诺雷·杜米埃的画作不无关系。
左图：The Trains of Pleasure, published in Le Charivari (1864), lithograph，Prints by Honoré Daumier in the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
右图：What Time is it Please, published in Le Charivari (1839), lithograph, 24.1 x 19.8 cm.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尽管当他去世时罗特列克年仅15岁，这位前辈的艺术多元性不可避免地吸引并影响了年轻的罗特列克。罗特列克之所以被杜米埃的作品所吸引，源于其画中毫不退缩的诚实，以及它真实捕捉“时尚之都”巴黎肮脏生活阴暗面的能力。他对杜米埃在丑陋和怪诞中发掘美的能力感到无比钦佩。
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年轻的巴黎交际花说服富有的犹太银行家德·罗森菲尔德男爵用金钱补偿她，以换取她陪伴的故事。年老色衰的女子“用情地”拥吻着大腹便便的银行家，坐在她另一侧的绅士则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罗特列克为本小说绘制的石版画封面中，他就采取了杜米埃讽刺的手法进行创作。罗特列克通过简约的色块堆砌和区区几笔的面部细节勾勒便展现出一个钱色交易的丑陋画面。在他的多幅石版画作品中，不乏幽默和讽刺的调侃之作，这类社会现状的真实描摹完全得益于杜米埃的启发。
除了创作带有讽刺暗喻的作品，受杜米埃影响，罗特列克也对记录肉眼所见的日常生活充满兴趣，其中就包括因前者而兴起的剧院舞台题材。
杜米埃对歌剧院中的戏剧世界深深着迷。他娴熟地创作了街头艺人、后台场景、观众中的资产阶级和舞台上的场景的石版画和油画。一部分如《在剧院》（右图）是从黑暗的包厢座位向明亮的舞台望去，另一部分则是捕捉从舞台往观众席方向的人物百态。
他在石版画中清楚地表现了观众席欢愉、无聊、甚至全神贯注的不同反应，他对人物姿势和面部表情的研究，以及他对社会地位、性格和情感的透彻理解都传神地反应在了画布上。而在表现形式上，粗线条的剪影、简约的细节以及在有限的调色板中展现微妙的细微差别，开启了歌剧院这一崭新的创作。
“我不属于任何画派，我在我自己的角落创作，我崇拜德加。”
——罗特列克
罗特列克在巴黎当学徒时结识了埃德加·德加。这位比他年长整三十岁的印象派巨匠就此成为对其艺术创作影响最大的画家之一。他们都定居在巴黎，住在同一个街区，经常去同一个场所。虽然画风迥异，但他们还对剧院、咖啡馆、动物以及风月场所日常等创作主题抱有相同的兴趣。
* 在巴黎，罗特列克常去他的表兄巴松演奏家德西雷·迪豪家中做客，迪豪本人是德加的挚友，通过迪豪的引荐罗特列克得以和德加相识。
在迪豪的家中，德加为其玛丽创作的肖像画《钢琴前的迪豪小姐》（左图）备受罗特列克推崇，为了向前辈致敬，他完成了另一幅极富素描感的同名油画肖像（右图），并特别将德加为玛丽绘制的肖像放入画作背景以示敬意。
要知道德加生性孤僻并不合群，却对这位生理残缺的年轻人赞誉有加。“总之，罗特列克，能看出你就是干这行的”，德加的鼓励和支持也让年轻的罗特列克受益匪浅。后者在作品中表现剧场看台包厢的观众神态、对歌舞厅台前幕后旁观女舞者的“偷窥视角”、以及留出大量地板空间的对角线透视构图均反映出德加对他的巨大影响。
从杜米埃1808年出生，再到德加1834年呱呱坠地，直至罗特列克1901年去世，三位贯穿整个十九世纪的绘画大师几乎覆盖了法国巴黎的街头巷尾，并在他们的石版画、油画、插图和海报招贴中捕捉到了当时巴黎社会的精髓。罗特列克，将德加的生活主题和杜米埃的讽刺幽默相结合，再融入日本浮世绘的东方艺术元素，外加朱尔斯·谢雷特的海报设计理念，最终以石版画为媒介独树一帜，成为巴黎“美好时代”最具代表性与时代感的艺术符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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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特列克儿时对体育活动的热情被直接被引入到绘画艺术中。他那流畅果敢的线条、画中传递出令人窒息的兴奋和运动活力，仿佛是他童年就像肌肉记忆的映射，通过画笔将瘦小残疾躯体中迸发出的巨大能量和热情转化为艺术。
《费尔南多马戏团，女骑手》
亨利·德·图卢兹·罗特列克
布面油画，1888，98cm x 161 cm
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博物馆收藏
画作如草稿般的“未完成感”乃是画家刻意为之，他曾说“(人们)希望我画完。但我以这样的表现手法来看待它们，并相应地画出它们....没有什么比在表象意义上完成画作更简单的了”。
这种表现手法也成为了日后其在石版画海报和油画中具有个人标签的绘画语言。早期名作《费尔南多马戏团，女骑手》实则包含了罗特列克短暂艺术生涯中之后多个热衷的创作主题：人物肖像、马匹和看台包厢。
* 这家马戏团就坐落在罗特列克的画室旁边，他以此为主题创作过几幅作品。画中打扮得颇为俗气、穿着薄纱和亮片短裙的杂耍女骑手正准备站在马上，跳过仅露出腿部的小丑举着的圆环。罗特列克以和她有过三年恋情，曾为马戏团演员的模特苏珊娜·瓦勒东作为女骑手的原型。
罗特列克后续也将马的主题也放进了石版画海报中。展览中展出的为维克多·约泽的小说《德国巴比伦》出版做的广告海报中便以同样的侧后方角度描绘了一位笔直坐在马背上的德国军官。
这幅石版画令人惊叹的活力是通过清晰的对角线透视和源自日本浮世绘的高地平线视角来实现的，左侧另一匹赛马被突然剪裁的效果也源自浮世绘，进一步强化了大胆直接的构图，甚至营造了两匹飞驰的赛马和脚踩马镫的站立骑手从大片浅绿色草坪上悬浮起来的错觉。作品通过深浅色差对比既突出了引人注目的疾驰力量感，还增加了画面透视景深。此作也是他短暂艺术生涯中最后一幅令人难忘的石版画。
《德国巴比伦》
《骑师》
《费尔南多马戏团，女骑手》
本次展览展出的《骑师》。与《费尔南多马戏团，女骑手》和《德国巴比伦》一样，罗特列克依旧选择了侧后方的视角来表现骑手驾驭着赛马飞速驰骋，给予观者仿佛也骑在一匹马上尾随着二位骑手的现场感。
* 骑士和马是西方可以追溯到很早的艺术表现案例。从隐喻的角度来说，马和骑手可以理解为身体(马)和智力(骑手)的协调与合作。此外，马还代表着自由和无拘无束精神的象征。
贵族出身、因伤致残（侏儒）、派对狂人、热血青年、风月场常客、现代海报先驱、“红磨坊”代言人、撰写菜谱的美食家、热衷变装“cosplay”、发明过鸡尾酒（名为“地震”，一半苦艾酒一半干邑)…
罗特列克睡在沙发上
摄影 约1900年
上述这些都是罗特列克的标签。但哪个是他最真实的身份？或许至今我们仍很难分辨。
“我像每天晚上一样，把手杖放在桌子上。它是为适应我的身高而特殊定制的，让我行走不至于太困难。当我起身时，记得一位顾客曾向我喊道:‘先生，别忘了你的铅笔。’这非常不友好，却是最有趣的”。
在那个歧视残疾人并视之为畸形的时代，连他的贵族父亲在他伤残之后都开始嫌弃他，年轻的罗特列克在“美好时代”的巴黎无疑遭受过太多的白眼和不公。
客观来说，罗特列克可谓生对了时代。生活在喧闹嘈杂却充满无限可能的蒙马特高地，赶上了海报文化异军突起的“天时地利人和”，红磨坊的诞生让他声誉鹊起，他也通过自己独特的艺术诠释让“红磨坊”名满巴黎。
罗特列克艺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在于，贵族出身的他在画作中没有任何主观高低贵贱的鄙夷。“我描绘事物的本来面目。我不加以评判。”从剧院到青楼、从咖啡厅到红磨坊，这位身材矮小的贵族在蒙马特高地任何人头攒动的社交场所均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罗特列克所描绘的世俗是贵族化的，也是充斥着人性欲望的。而他的艺术则试图在人类本性的七情六欲中寻找那些动人的残缺美，一如他本人，那寄居在残疾肉体中被忽视的高贵灵魂。
本次展览所展出的大量石版画和素描真迹毫无修饰地记录了巴黎夜场女子衣冠不整、对镜梳妆、沐浴更衣等极其私密情境，并反映出罗特列克对这一特殊群体与众不同，毫无偏见的关怀。
1896年，他完成了十幅彩色石版画集《她们》以近乎“偷窥”的视角纪录了风月场女子一天中不同时段的日常。
亨利·德·图卢兹·罗特列克，《她们》的海报
彩色石版画，1896，73cm x 84 cm
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直面罗特列克真迹时，能够意识到他通过犀利敏锐的观察视角和略带幽默讽刺的人物神态将十九世纪末流光溢彩，奢靡浮夸的巴黎夜生活中真实的活色生香不加修饰地勾勒下来。其如同相机镜头般的双眼和快门般的画笔实则捕捉下了那些宝贵的、具有纪实效应、甚至比摄影技术还弥足珍贵的“巴黎夜场后台风光”。
作为十九世纪流入欧洲最为盛行的东方平面艺术，浮世绘中明显的黑色轮廓线，强烈的色彩对比和有别于西方焦点透视的画面构图都对罗特列克的艺术有着深远影响。我们能从罗特列克的画中明显看到东西方艺术视角相互交融的特质。
在解读罗特列克艺术的同时，不免要了解他所活跃的时代和身处的社交圈。尽管身材矮小身有残疾，但劳特累克却是一个交友广泛、对生活充满激情的热血青年。由于出入各大娱乐场所，他的朋友圈在同行和歌舞圈之外还充斥着各界名流。除了前文提到的艺术家们，他还有两位鲜为人知的朋友。
初到巴黎在科尔蒙画室求学的罗特列克结识了比他年长11岁的梵·高，二人曾做过一阵同学，或许还曾合作过一段时间因为二人这段时期的风格和技巧颇为相似。在梵·高默默无闻的一生中，高更和罗特列克是为数不多为他绘制过肖像的大师。
这幅收藏于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中的全侧脸肖像以其标志性的素描感笔触描绘了坐在酒吧桌前若有所思的梵·高。据点彩派创始人之一的保罗·西涅克回忆，文森特·梵·高每天都在酒吧里度过，“苦艾酒和白兰地交替喝”。梵·高自己后来也在其书信中承认他抵达阿尔勒的时候“几乎是一个酒鬼”。因此，罗特列克显然有充分的理由将他的同窗安置在一张摆着苦艾酒杯子的桌前。
在罗特列克的巴黎艺术圈朋友之外，有一位极其特别的友人：十九世纪爱尔兰文豪、诗人、剧作家奥斯卡·王尔德。
《戏剧拉斐尔和莎乐美节目单》
亨利·德·图卢兹·罗特列克
单色石版画，1896，31.8cm x 49.9 cm
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收藏
二人1895年在伦敦相识，罗特列克不仅为王尔德绘制了一幅半身肖像，还为其1896年2月在伦敦剧院上演的名剧《莎乐美》重绘了附有其肖像画的节目单。当王尔德入狱时，罗特列克还是为数不多在社会上为其发声打抱不平的友人。这些轶事从侧面反映出这位“身残志坚”的年轻画家内心实则是一个具有真性情的“巨人”。
举办罗特列克主题展的独特之处在于，当我们直面这些呼之欲出，妙趣横生的纸本真迹时，实则是站在画家本人专属的视角去“窥探”十九世纪末他所亲历的那个看似光彩夺目，实则饱含人间百态的鲜为人知的夜巴黎。
才华横溢的罗特列克在他未满37岁的年纪便过早地凋零了，可他所留下的宝贵艺术遗产却远非是昙花一现。他是首位把海报招贴提升到和传统绘画同等艺术地位的艺术家。他成功消除了所谓高级艺术(油画、素描、雕塑)和低级艺术(海报、logo标示和其他平面视觉文化形式)之间的界限，这是西方艺术史上一个非凡的转变。他让海报真正成为了可供人欣赏并收藏的艺术，承认他的一些传世名作描绘的是歌舞厅或夜总会海报并不会降低其作品的商业价值。相反，罗特列克的成功模式为之后慕夏和安迪·沃霍尔等伟大的商业艺术家树立了黄金标准。
此外，罗特列克不单是一位伟大的广告人和艺术家，他更是“美好时代”巴黎城市生活中的一位重要的非正式视觉史学家。电影“红磨坊”和其它基于“美好时代”主题影视作品，均大量地借鉴了他的海报招贴、石版画和油画素描等。从另一角度而言，他让海报真正成为了当时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而从最初街头巷尾的流行传播媒介经过历史的沉淀演变为具有时代特征的艺术经典，罗特列克所设计的海报招贴是一个太过典型的成功范本。
作者
王加
研究员、策展人、专栏作家、独立撰稿人
匈牙利金十字勋章获得者
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荣誉策展人
雅昌讲堂高级讲师
展览信息
展览名称：
浮生巴黎——亨利·德·图卢兹-罗特列克全球巡回艺术大展
展览时间：
2022年12月24日 - 2023年04月07日
展览地址：
震旦博物馆，上海市浦东新区陆家嘴富城路99号
主办单位：
北京文泽时代文化艺术有限公司
上海震旦博物馆
北京圣轩文化集团有限公司
联合主办：
深圳金证文体科技有限公司
Pan Art
友情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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