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 · 杜比丨法国的骑士文化到底是什么？

大家好，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伟大的中世纪史学家乔治•杜比写给普通读者的巨著《大教堂时代：艺术与社会（980—1420）》书摘。感谢出品方守望者授权转载。

《大教堂时代：艺术与社会（980—1420）》是一部关于艺术的历史学著作，也是一位历史学家以文学的手笔书写的经典之作。它将中世纪的西方艺术创作还原入整个西方文明波澜壮阔的历史中，向我们展现了“欧洲之都城”这一荣耀如何从希腊、罗马转向了巴黎，以及法兰西文明何以在几个世纪里独占鳌头，为我们理解纷繁复杂又摄人心魄的艺术世界提供了一把钥匙。

在11世纪，有一个词逐渐流行并成为法国贵族的特有称谓。在拉丁语中，该词只表示军事使命，而在世俗语言中，“骑士”（chevalier）一词统指所有骑马作战、统治穷苦百姓、威吓修士的群体。武器和作战能力是他们的共同特征，其中一些出身旧日贵族，其家族在中世纪早期曾为国王服务或本身为王室成员；还有一些出身乡绅大族，家底殷实，可以不用亲自劳动，有财力养护作战马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则是出身低微、由领主养在城堡之中的侍从，和主人同榻于木质大厅里，依靠领主的赠予过活，这些出身不明的战士齐集在年轻领主的麾下，随之出生入死，趋利逐名。他们手握特权，身居政治和社会架构的顶层，作为战争行家，具有共同行为、共同德行和共同希望，这一出身相异的群体形成了一个愈来愈坚实的社会阶层。

骑士清一色都是小伙子。11世纪的高层文化无视女性，其艺术中几乎没有女性的一席之地。没有圣女的形象，有的只是长着胡蜂眼、立于地狱门前，无人敢直视其目光的妖女形象。在福音书故事题材的艺术形式中，时而会出现呆板和冷漠的圣母形象。最常见的女性象征是匍匐攀缘的藤蔓，混杂在良种中破坏植株的莠草。淫荡的女人不正是基督教道德所揭露的堕落根源吗？引诱亚当的夏娃不就是人被逐出伊甸园和世间诸恶的始作俑者吗？

作为男性团体的骑士阶层都是彼此以亲缘关系建构起来的家族势力的继承者。在世领主的权力建立在死去领主的荣光之上，建立在世代相传而累积的财富和名声之上，如同存款一样从上一辈交到下一辈手上。当世的领主都声称自己有一位虔诚的先祖，所有的骑士都自觉被先人的精神推动着，他们拥有相同的姓氏，被寄予了光耀门楣的期望。

骑士群体中的典范人物是被人们称为“少主”的那部分人，他们已成年，完成了训练，在正式晋升为战士的仪式上向公众展现出强大的力量和高超的武艺。但只要父亲还活着，他们便无法从父亲手中接过领主的权力，他们难以忍受农业经济下不易脱离家园的束缚关系，于是离家出走，与几个同龄好友闯荡世界，寻找战利品和乐趣。因此，骑士最重要的美德便是骁勇，即勇气和力量。刚刚兴起的用世俗语言写就的文学作品赞美的英雄便是骑士战斗中的强者，他们是所有人学习的楷模，他们的故事在战士中流传。体格是最值得赞美的品质：魁梧、结实、强壮。只有身体和热情才重要，而非才智。未来的骑士并不学习认字，因为学习会败坏他们的灵魂，他们宁愿目不识丁。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假定的战争中，行动之要津便是享受生活、勇于冒险、获得光荣、求得生存。那些最优秀的骑士会收获财富和胜利，不辱门楣，他们的事迹将世代传颂。11世纪的文化被深刻地打上了骑士的印记，以捕获、劫持和攻击为趣味。

骑士只有在天晴之日才战斗，而其他在战斗中培育的美德都是次要的。在王权消解之际，由忠诚和光荣的义务构建起的骑士阶层，在西方贵族中维系着一种立身的纪律准则。处于这一阶层的骑士英雄既是领主，也是封臣。所以，他尽力表现得和最强大的领主一样慷慨，和最赤诚的封臣一样忠诚。国王是领主之领主，是骑士之楷模，一个好的骑士应该和国王一样倾尽所有分发给爱众。慷慨是重要的美德，此外还有忠诚。虽然骑士在军事力量上占据强势地位，但他绝对不可违背忠于君主的誓言。对于骑士阶层而言，和谐的社会关系构建在个人或集体的誓约之上，建立在彼此缔结的守望相助之上。胆识、力量、慷慨、忠诚，这就是骑士阶层在长期战斗和宫廷生活中展现出的光荣品质、价值和要津。

随着封建制的兴盛、王权的分裂和逐步消解，先是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国王，随后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都逐渐自认为骑士。谁还能分清究竟哪个是君主的仪礼，哪个是领主的仪礼？骑士皆以他们为道德楷模。至于教会，它在这一时期已经落入世俗力量之手，即骑士阶层。

然而，教会却贬斥骑士，将他们视为恶之工具，因为它把骑士视作竞争对手。他们彼此争夺领主权力和从劳动者处剥削的财富。教会高层和几乎所有的修士都出身于高门显贵。将教会要职任命给贵族之外的人似乎有违天主的旨意，因为神只把神力和所有的领主权力赋予了某些家族。但到了11世纪，教士和世俗之人的界限变得模糊。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受教育程度：基本上所有的教会高级教士都身披文化外衣，而所有的骑士则拒绝教育。但即便是这一点区别也在逐步消失。教会的学校教育无法抵制骑士精神的侵蚀。

骑士精神回响在基督教的思想中。世间领主最丰厚的赏赐是为最英勇的战士而准备的，所以英勇是赏赐的价码，神恩同样需要用英勇来交换。由于骑士价值观的渗透，11世纪的基督教被打上了英雄气质的印记。基督教最伟大的圣徒都是战士。例如圣阿莱克斯（一生坚持苦修，被视为乞丐的主保圣人），约1040年时诺曼底王室中一首用世俗语言写的诗便在赞美他的苦行生活。他们是骑士的楷模：身材健硕，性格坚毅，不畏艰苦，忠于上帝。在一个充斥着骑士战斗的动荡社会，很难看到福音书所宣扬的宽厚和谦卑。教士向大家讲述圣徒的英勇事迹，鼓励他们像圣徒一般英勇地参加战斗。在封建社会的所有思想表象中，对骑士阶层的思想控制是军事行动之外的另一形式。这一时期的基督徒在面对神秘事件时只能用封建战争的形式来理解。

11世纪的骑士既无法压抑本能的暴力，也无法参透天主的旨意，他们自认无论做什么都是罪人，始终面临受罚的威胁，于是通过向无数宗教机构捐赠，他们试图在超自然的审判庭里获得垂青，因为终有一日，他们将在那里接受审判。

在人间的审判中，人们总是通过馈赠与领主达成和解。事实上，骑士法庭很少诉诸肉体刑罚，审判最终总是归结到钱财问题。判决要求罪人付钱，除了支付给受害一方的补偿金，他还必须缴纳罚金，以弥补对国王、伯爵或城堡主人，总之对集体安全的所有负责人造成的损害，同时他也以此换来了上帝的原谅。因此，当所有的基督徒受困于无可逃脱的罪恶感时，虔诚的捐赠是最根本的敬神之举。

所有受困厄的世间男女都将最值钱的财物捐给了教会。每个人拿出自己的财物和珍宝，但更常见的是土地——这个时代唯一的真实的财富。捐赠成为这一时期最重要的财富转移方式。它让世俗贵族的财富流到了教会贵族的手中，大大地弥补了骑士的劫掠活动而带来的损失，并在削弱世俗力量的同时慢慢地巩固了教会势力。如果没有这笔巨额财富，我们无法解释在980—1130年为何会产生一股推动欧洲艺术取得巨大进展的力量。诚然,农业发展孕育了罗曼文化的繁荣，但它不足以令其发展呈喷薄之势。如果作为社会统治阶层的骑士没有舍弃资产并将如此庞大的财富奉献给上帝的光荣，罗曼艺术不可能有如此长足之发展。

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获得上帝以及天国审判庭的垂青，它同样需要舍弃，但这次舍弃的是身体和居所，那便是朝圣。从家庭和作为庇护所的居所中走出，勇敢面对跨出家门后的种种危险，远走他乡数月，穿越敌方的村庄，拜访圣徒的墓地，还有什么祭品能与这种致敬上帝和圣徒的方式相媲美吗？朝圣是11世纪骑士化的基督教为担心灵魂救赎的骑士推出的最完美和最为广泛接受的禁欲形式。这是一种赎罪——主教针对公开承认犯有某项大错的人提出这一灵魂净化方式。

或许，正是11世纪中期的朝圣骑士召集了一支军队，随时准备战斗。此时的教会致力于让骑士阶层皈依基督教，远离罪恶，用所有的能量和热情效忠于上帝。到11世纪中叶，去往圣雅各墓和耶路撒冷的朝圣逐渐带有向伊斯兰进军的色彩。遵照神旨为战斗而生的骑士将携带武器去往何处呢？答案是走到上帝的子民之外，去对抗信仰之敌。只有圣战是被许可的。1063年，一位教皇召集骑士共同奔赴西班牙朝圣，号召与那里的异教徒作战。32年之后，另一位教皇为穷兵黩武的骑士指出了一个更为激动人心的目标：解救圣墓。他送给所有响应号召的武装朝圣者一枚徽章、一个胜利的符号、一面上帝的旌旗——十字架。十字军东征不正是封建骑士精神长期对基督教施压的结果吗？而早期的十字军战士不正是上帝麾下的忠实封臣吗?他们在嫉妒的上帝带领下，在敌人的地界上发动战争，用武器和战火使异教徒屈服于上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