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CA沙丘展览“溢流地”回顾｜地与海交会之处

2022年9月18日至2023年2月5日，UCCA沙丘呈现了一场名为“溢流地”的群展。这场展览展示了13位艺术家和团体的作品，探讨人类对土地和水体交汇处的“地景改造”工程在物质、精神和生态层面的影响。“溢流地”在2021年夏天首次在香港Para Site艺术空间展出，而后在UCCA沙丘重现了香港展中的主要艺术作品以及新委任的特定场域作品和新增的艺术家和作品。这次围绕着填海造陆这一核心主题的展览呈现了一系列富有创意和思维深度的作品。参展的艺术家们通过多种不同的策略，表现了发展主义思想的危机、回归原始海洋神话的故事、倾听非人类生命的呼声、展望公共土地的未来。这些作品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提供了全新的观赏角度和感知途径。

面临着阿那亚金色的沙滩海岸线，展馆所处的环境正是人类改造自然，使其看似更加宜居的一个绝佳范例。展览的核心观点的背景，便基于由于“改造”项目，亚洲海岸线正在发生变化的事实。展览从香港巡回而来，那座城市正在使用来自大陆的沙子填海造陆，为经济增长开辟土地。 这就是香港的“明日大屿愿景”，旨在到 2030 年将该岛变成该市的第三大经济中心，但代价是破坏当地生态系统和淹没海洋生物，对于海洋系统和野生物种等的潜在影响并未进行足够的评估。这显示了人类创造新世界的力量，但却可能导致我们自身整体生存环境的崩溃。

在“溢流地”展览中香港艺术家组合郑马乐（Zheng Mahler）的作品展示了居住在大屿山所目睹的本来生态。成立于2015年并生活和工作在香港， 他们的作品《水牛16-40千赫》（2021）是一件全新委任的作品，基于成员Daisy Bisenieks的研究生论文《人与动物关系学》，追溯了大屿山地理和湿地生态如何被牛群塑造。大屿山曾被称为香港的“粮仓”，但在20世纪70-80年代遭遇了农业衰退，在这期间，曾为农业生产饲养的水牛被释放回野外，成为“野生动物”。这些非人类行动者——特别是亚洲水牛——逐一重塑了这个地方的景观，将荒芜的农田变成了生物多样性丰富的湿地生态。然而，随着“明日大屿愿景”这一大型填海造地工程的继续进行，这种微妙、自发的生命网络很快将面临被围困的境地。作品的声音雕塑播放着艺术家追踪岛上漫游的水牛时收集的田野录音。艺术家制作了一个水牛头形状的双耳麦克风，录音被分成两部分：只有水牛能听到的超声波频率通过克拉尼金属板直观地呈现出来，该设备可将振动转化为生动、复杂的水波图案；人类听觉范围内的频率则通过连接到双耳水牛麦克风的耳机播放，观众能沉浸在水牛听觉的空间化体验中。

技术，尤其是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常常被宣传为利用中立的科学发展成果以达到积极的造福人民的结果。然而，英国社会学家安德鲁·皮克林（Andrew Pickering）在著作《实践的冲撞》里，主张对科学和技术采取一种更加微妙和动态的观点，需要认识到它们总是嵌入深深在社会和政治背景中。 他挑战技术作为一种中立的、无价值的工具的观念，而是认为它与文化和社会实践深深纠缠在一起。 他还强调了关注这些实践影响技术开发和使用方式的重要性。例如，皮克林认为，20世纪控制论的发展不仅仅是科学研究的结果，还受到一系列美苏争霸的冷战后社会和政治因素的影响，包括计算机技术的兴起以及工作性质的变化。

填海造陆的行动正如同皮克林所批判的“科技补丁”（technological fix）。“科技补丁”描述的是对社会、环境或经济问题的解决方案，主要依赖于技术的使用，而不是解决导致该问题的潜在社会、政治或经济因素。但艺术对岛屿生态的重思，则使得我们得以重新看见和重思人类的局限。

在画作《听雨亭》（2021）中，艺术家崔洁回顾了被忽视的、已故建筑师钟华楠的作品，并以此来考虑一种曾经在香港出现过、如今已经失传的建筑理念。钟先生活跃于七十和八十年代，致力于寻求中国传统建筑和西方现代主义兼容并蓄的理想风格。然而，现今钟先生的建筑作品十分稀少，九龙联合道公园的湖边凉亭是唯一的一处遗存。建造初期，凉亭位于人工湖的中央，其风格向传统中式园林致敬。凉亭的屋顶镂空，通气不阻雨，因此有“听雨亭”之称。但他的作品现今稀缺，唯一遗存的凉亭在21世纪被填平后立于实地。在画作中，凉亭恢复其昔日辉煌，与一女神雕像纠缠。钟华楠的学术性和高概念的建筑最终只能让位于无特色的房地产开发风格。

在展览中，“岛屿”的形象被视为一个有限的生态单元，在固体、液体和灵体之间不断变换，它被认为是独立而自给自足的，不需要“科技补丁”的干预。

王凝慧创作的《无题》（2021）是一件由双向镜、金属支架和釉上金彩陶瓷组成的作品。王凝慧的创作源自天文学、地质学和神话学，她将丰富多样的材料融入雕塑创作中，从稀土矿物到天体碎片，再到苔藓和植物，以探索大自然无可言语的灵力。这件新委托作品的灵感来自于艺术家去年夏天经常流连的洛杉矶河段，河中石头和植物的倒影使她的思考视野超越了河流表面意义上的物理属性，将流经大地的水体视为一个开放的想象的无限空间。

影像《蛟龙出海》（2021）的背景是艺术家童义欣在马来西亚金之岛旅行时遇到了一种名为“Julung-Julung”的鱼类，于是开始了一系列调查，最终创作了这件作品。这种鱼是当地渔民的主要食物来源，名字的发音与中国神话中的“蛟龙”相似，引发了艺术家对东南亚生态和精神世界的变革的思考。艺术家并不遵循传统的调查方式，而是用金属和木材制作了若干个“Julung-Julung”形状的敲鸣乐器。它现在冷酷地远眺着海面，就像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翻白眼镜头。

特拉维斯·杰普森（Travis Jeppesen）的作品《萨戈西亚标注者： 一段人类学插曲》（2021）是对殖民时期人们对土著文化的迷恋的批判，通过一种仿考古博物馆展示的讽刺性叙事来描述。纸上书法作品是艺术家即将出版的小说的一部分，代表了一种虚构的岛屿文化，强调在出神状态下留下标注印记，突出了在百科全书式的博物馆中断断性地保存土著文化的荒谬性。

在通常的论述中，“发展”总是被视为一种积极的力量，将导致进步和繁荣。工业革命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增长被视为进步和现代化的标志，成为各国政府和机构追赶发达国家、实现现代化的重要工具。这种论述常搭配美学上具有吸引力的呈现方式，恰如“溢流地”中的作品，在深入探讨了现代性和发展主义领域的同时，也通过各种艺术家的视角来审视现代主义的美学理念。

《蚬壳革命》是何锐安2020年的一部无声动画短片。在作品中，一个逼真、厚实的贝壳平躺在屏幕中央，随后缓缓转身立起，变成荷兰皇家贝壳牌代表性的扁平商标。作品中的高速升降镜头引用自1965年的《Shellarama》，一部宣扬这家跨国石油气公司的纪录短片。该石油巨头于1907年由荷兰皇家石油和英国壳牌两家公司合并组成，后者也是依靠销售贝壳起家。一个世纪后，荷兰皇家壳牌公司通过疯狂开采资源改变着地球的面貌，以盈利之名污染空气、水源和土地。虽然原本的影片旨在颂扬石油是全球化的燃料，何锐安将寻获片段与动画结合，精细地揭示了石油企业追求快速发展的理想背后对自然界的彻底榨取。

在展馆室外，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地面装置，它仿佛锈迹斑斑的地面，在海滩的光线下显得十分壮观。这件艺术作品由金属和盐制成的雕塑组成，是李继忠创作的《海砂屋》（2021），作品揭示了近期香港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特别是以大型填海工程“明日大屿愿景”为代表，逐渐侵蚀并吞并原本属于香港的土地。艺术家李继忠从政府文件中发现，香港填海工程使用的沙子来自广西钦州，并试图揭示这种供应链对快速发展与融合的推动作用。海砂内的氯离子会腐蚀结构，长期下来会导致建筑物崩塌。建筑业称以含氢量高的海砂建造的房屋为“海砂屋”，隐藏着危险的意味。

如今，面对包括新加坡、阿曼、阿联酋等亚洲各国纷纷以填海造陆占据经济发展的高地，“溢流地”展览持续地敲响了发展主义倾向的警钟。各位艺术家通过对填海造陆的负面影响的揭示，以及对岛屿生态美学本身的强调，以及追溯生物多样性的消失等，对现代基础设施及其独断美学深刻反思，强调保护自然环境和可持续发展的必要性。在批判和反思填海造陆的同时，这场展览激发了人们对环境保护和人类世状况的关注，提醒着人们时刻关注常常掩藏在技术背后的社会与文化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