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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封面故事｜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的创作与自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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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封面故事｜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的创作与自白（上）崇真艺客

《典藏·今艺术&投资》

二月封面故事

经授权转载

乔丹·沃尔夫森

Jordan Wolfson

《雕塑——机器及

其复杂表里》

（上）

文/ 严潇潇

■ 【1-2】《彩绘雕塑》（细节），2016年；【3】《无题》（细节），2014年；【4-5】《女性形象》（细节），2014年；【6】《无题》（细节），2017年。

接触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1980年生）作品的人，都可以轻易地在其中感知某种大卫·林奇式的梦境经验：处处似曾相识却超乎日常，现实层层挤压着观者的视界与神经，当代社会现实生活中的不堪在同一时间迎面撞来，介乎清明与混乱之间快速跳跃的感知令人应接不暇，余音绕梁。

它们并不比现实更像噩梦，而是让观者透过扭曲的时空来认知所身处的现实。唯有在脱离对这些作品直接经验的时刻，我们才会辨识出其中的媒材之多元：雕塑、装置、录像、摄影、行为表演、数位科技，更确切地说，是这些所有的综合或内在拼接。

乔丹·沃尔夫森，2022年

摄影：Jason Schmidt

沃尔夫森的创作之所以难以归类、甚至难以准确描述，即有上述几方面塑造出的多义性之缘故。他迄今为止在传统媒体与社群平台上最广为流传的代表作中，包含两件以人形雕塑为核心主体的空间装置：《女性形象》（Female Figure，2014）与《彩绘雕塑》（Colored Sculpture，2016）。

前者聚焦为一具令人惊骇的身体，龇着鲨鱼般尖牙的美艳女郎，面戴半截巫婆面具，在落地镜前兀自扭动仅覆以暴露短礼服的半裸身体；后者则表现一个红发提线木偶男孩被巨大的机械装置与铁链反覆拖拽、摔打，令人难忘的大眼睛透过嵌入的荧幕，交替闪烁着灵动的眼神，以及足以将观者拖入另一漥泥沼的动画影像。

《女性形象》在《乔丹·沃尔夫森》展览现场

奥地利布雷根茨美术馆，2022年

两件作品更携带着艺术家本人录制的或呢喃、或无温度的画外音，以及更如从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歌声。这两个身上挂有不同形式脏污的角色，代表着从文学、电影到卡通、电视等大众媒体交织出的典型形象，与电子动画（animatronic）与仿生人科技结合，再分别透过镜子或小荧幕传递出与观者的直接眼神交会，在那些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通电”瞬间，唤醒、甚至挑拨起观者身上所有的复杂感知。两个宛若囚徒或受刑者的角色，也悄然从受虐的位置，转而占据威胁乃至施暴者的角度。

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

《彩绘雕塑》，2016年

混合媒介

尺寸随装置可变

透过这两件作品及其之间延伸出的无形连结，我们可观察和经验到沃尔夫森整个创作脉络上、以不同媒材形式所表现的过往作品中，所具备的共通线索。他分解种种可刺激或煽动起人类本能反应的表现方法，重重叠加、组合于不同的作品中，作品本身无论以何形态为主，其展露出的复合装置特性也映射至社会性集体无意识与个体反应之间的层层作用。艺术家本人时常描述自己在创作过程中的大小决定皆透过“直觉”而为，接下来，便是如何在不同时候调动这些“直觉”、并转化为足以抵达观者内在反应的表现形式。

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

《真实暴力》，2017年

虚拟现实耳机、头戴式耳机、高清视频、迷你PC、彩色、有声；2:25 分钟

尺寸随装置可变

沃尔夫森的大多数作品都蕴藏有某种内化的暴力，但时有例外。以VR创作的《真实暴力》（Real Violence，2017）或许是沃尔夫森最为直接的作品，短短两分多钟的影像展现（特效制作的）血腥暴力场景，某种程度上来看，这件作品也隐喻着沃尔夫森整体创作的强大作用力：强迫失去身体的观众直面令人难以承认的暴力与难堪，让人不得不正视自己身体与精神中，因眼前景象和自身共谋处境而煽动起的五味杂陈。

《艺术家朋友种族主义者》（Artists Friends Racists，2019-2020）则以另一种方式触碰当代社会、尤以美国社会为代表的文化困局，二十个风扇式全息投影让影像物理性地悬浮于半空，飞速闪过的大众文化图像、文字、图案，包括艺术家自己的影像、新闻片断，在一个甚至难以用人们受众的手机镜头原样捕捉的瞬息万变的介面上跃动，怪诞的幻觉悖论般地由真实的介质所承载。沃尔夫森作品中的暴力再度被碎解、以片断式重组，甚至以某种欣快节奏呈现。

《艺术家朋友种族主义者》在《乔丹·沃尔夫森》展览现场

奥地利布雷根茨美术馆，2022年

如果说这些各具独特本体的作品展露出某种晶体的样貌，十多年来沃尔夫森持续发展的一系列装置性的墙面作品，则以相对较为松散的结构，随着创作的演进而形成另一段对位旋律。这些他描绘为“雕塑—绘画”（sculpture-painting）的作品最初即以数位拼贴为基础，逐步发展出由复合材料构成的复杂结构，其中既包括贴纸、图像输出、文本纹样等平面性元素，也几无逻辑地编入各种材料乃至现成物，乃至在框架结构上添加新的结构，常见的图像拼接在一起后，营造出种种不和谐感与怪异张力，成为一连串札记般的流动意识。

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

《动画,面具》，2011年

动画录像，12分29秒，彩色有声

尺寸随装置可变

沃尔夫森在自己的所有作品中都蕴藏了某种雕塑性，透过不计其数的元素与结构部署来逐一建构，包括十年前的影像《动画，面具》（Animation, Masks，2011）中，那位具备沃尔夫森的典型人物之原型形象的卡通人物，都是以雕塑为切入点构思出来的。卡通漫画作为几乎在他各时期作品中无所不在的形式，本身便代表了某种现实世界扭曲而抽象的再现——这也恰是其创作就整体而言的一则缩影。而无论是否运用科技性媒材，他的作品都寻求与观者建立起物质、情感与精神上的关系，甚至可以说，也进一步催促着观者反过来，探看自身身体作为另一种雕塑，是如何建构其内部的多重现实。

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

《无题》，2017年

喷漆及喷墨打印，覆于艺术家铝制框架上；

两个铝制电枢和两个带丙烯酸漆的铆钉皮夹克；

胶合板、“U”形螺栓和金属链条

251.5 x 203.2 x 113.7 厘米

艺术家自白

《典藏·今艺术&投资》（以下简称典藏）：你的许多作品都试图将观者卷入某种浸透着暴力的漩涡中，这种暴力不只是物理性的，也包括精神性或心理性的。我们是否可以说，这样创伤式的手法是你刻意为之，这样一来人们可以深刻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境况？你对观众的反应有什么样的期待？

乔丹·沃尔夫森（以下简称沃尔夫森）：我想要做的，是在观者身上激发尽可能多的感受，因而经常透过一些考验人的材料来激起身体性的、智性思考上的反应，还蛮有成效的。我对互动性其实并没有太多兴趣，但也不想让观众太被动。我经常想到那些让我感到钦佩的艺术家，他们会给观众带来考验和兴奋，同时也提供了许多可能性的提案，他们的艺术作品可以让观众有五味杂陈的体验。我在许多伟大艺术家的作品中都看到这些特质，也想让自己的作品具有这样的力量。

典藏：它们确实非常暴力，也非常浓烈。

沃尔夫森：没错，这些作品非常浓烈，就像那些深刻的电影、戏剧和书一样。对我来说，我想要给自己的考验，就是创作出深刻的艺术作品。

典藏：在你看来，是什么对你的艺术养成之路影响最大？原生家庭、成长环境，还是你所身处的社会文化？你也曾说乔治·巴塔耶（George Bataille）是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是否可以多谈一点你的想法？

沃尔夫森：对，巴塔耶的《眼睛的故事》（Story of the Eye）对我影响很大。总体来说，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些阴影，而那阴影就好像一口井，当我们朝下望那神秘的黑色井水，里面满是我们的梦想、恐惧，这是属于人类境况的一部分。透过将这些都涵纳进来，我相信作品就可以获得某种足以去分享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类经验的能力。我们也会认识到人的生命经验比我们所能想像的还要丰富多样，无论就个体还是集体而言，我们都承受着羞耻、哀伤、恐惧等等，甚至会害怕自己。

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

《无题》，2022年

胶合板与迪邦铝板上UV打印及高光透明涂层

252.7 x 181.6 x 47 厘米

我想这样的一些阴影会让作品更具深度，同时我也觉得如果在自己作品中运用了这些阴影，现实生活中的我就可以变得愈来愈善良，因为我可以透过这样的方式去驱赶、去释放掉一些痛苦，像是害怕过去、或是害怕未来这样的心理层面的痛苦。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有益健康的、可以推广给其他人的疗愈方式。反过来说，我们也经常看到一些对外展现出完美形象的人，在暗中演出自己阴影的那一面，去伤害别人或伤害自己。我觉得身为艺术家，透过艺术去探索自己的阴影、探索自己的恐惧，是件很健康的事。

典藏：这会像是某种心理治疗吗？

沃尔夫森：不太一样。这里更多是从我自己内部无意识地、片断式地自然生成的，我再将这些可被描述成某种直觉式的片断拼接起来。我自己也有接受一些心理治疗，这些治疗并没有让我的阴影消失，而是让我更多接触到自己的真实一面，或许也让我能够更勇敢地去表达出自己的阴影。

典藏：是否可以来说说你的家庭对你可能的影响？我们都知道你有一位曾在剧场工作的父亲，以及一位精神分析治疗师母亲。

沃尔夫森：有趣的是，我父亲在剧场做的不是创造性的工作，我甚至觉得他本身对剧场并没有太大兴趣，不过即便我到了大学时期，他也不时带回像是投影录影机这样的一些小道具让我试试。我也记得小时候会被母亲带到她的诊疗间，她边照顾我，边为病人谘询和治疗，所以我对那个治疗的空间始终都有所意识。即便如此，实际上的情况却并不完全如大家所猜想的那个听起来完美的成长故事，但确实那些事实在某种程度上以正向的、促进的方式影响我。从小我就大量接触艺术，我的家庭始终都将艺术视作一种高尚、严肃的行业，我从来没有那种“艺术家即波西米亚主义者”的认知，从小就将艺术家理解为一个严肃的人，但并非完人，而这些缺陷也让艺术家有创造力。

《树莓伪装者》，2012年

动画录像，13分54秒，彩色有声

尺寸随装置可变

典藏：你的作品中时常出现像是漫画这样的转化自流行文化的图像。它们在你的创作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否与某种文化焦虑或是文化隐喻有关联？

沃尔夫森：通常我并不会刻意对图像作分析性思考，我觉得如果对于自己为何要这样、为何要那样做而去想太多，图像本身的灵魂就消失了。如果你问我为何要以某种形式来创作，我会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如果问一个孩子为何要朝窗户丢石头，他会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使用某个特定图像的原因，那是某种直接从我的内在发出的东西，如果硬要说一个原因的话，那一定是跟我们所处的世界有关。也就是说，我想像自己只是一个容器或是管道，在展示这样的一个世界，就好像或许是这世界所包含的愤怒、痛苦、不公不义，会让一个孩子朝窗户丢石头。

这背后有某种共通的秘密，我不想表现得好像自己是多么与众不同的天才，或许我对于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艺术家有很明确的想法，但却无法明确说出为何要在作品中安排这样或那样的一些内容。

典藏：这样说来，是否可以具体谈一下你在创作某件作品时的思路和过程？譬如说《彩绘雕塑》（Colored Sculpture）。

沃尔夫森：当时我在飞机上，脑海中出现一个念头，想要做一件将抽象转化为具象的作品，那就是这件作品的基础；接下来就是去想要如何做。我看着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这件作品的标题让人想起美国社会中的种族歧视，而作品本身造型上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多种颜色的组合。虽然我自己并非种族歧视文化的受害者，但常常目击它，种族主义像是美国文化中的一块巨石，一个人要么直接面对它，要么身处其阴影下。

如果我想要透过创作去表现我们所处的世界无法绕开它，我的直觉告诉我要去包含这样的课题在创作中，即便是以某种不太对称的方式，像是这件作品的主要形象依旧是一个白人男孩。

这件作品中所参照的那些文化形象，譬如儿童节目角色“Howdy Doody”、哈克贝利·费恩（Huckleberry Finn），他们的故事中本身也包含了有关种族主义的叙事。这件作品想要展现的，是我所感知到的所身处这个世界的一帧快照，而我自己想要扮演一个目击者的角色，目击了以暴力、种族主义等形式出现的社会不公义。

（未完待续）

本文原载于《典藏·今艺术&投资》
2023年2月封面故事

经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