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来看看烟囱的内部！

2012年，在第九届上海双年展“重新发电”中，过程艺术家罗曼·辛格那利用大烟囱实施了方案《装蓝漆的球》。一个装满蓝漆的球从烟囱内部的30米高处被抛下。当它和地面撞击时，油漆四溅，两台高速摄像机分别从顶部和侧面记录了这一瞬间。在这个肉眼难以捕捉其美妙的瞬间，暴力和美学融为一体，仿佛呼应法国文学家保罗·瓦莱里（Paul Valéry）讨论表达的实效性时，将广义上的艺术比作烟花的比喻——爆炸发生在一瞬间，却给观众带来不可磨灭的永恒印象。精确计算与偶发事件的碰撞，揭示着何为辛格那所说的“运用物质材料去体验诗意”。

辛格那的作品常常被称作“时间雕塑”。它们既延续了传统雕塑所重视的对物质材料的三维塑造，又将第四维度——时间——纳入创作的考量，探索物理形式在时空中的转变。烟囱高耸的内部空间，为此次辛格那作品中充斥的加速与变化提供了极佳的条件。

2014年，展览“蔡国强：九级浪”中，艺术家以装置《天堂的空气》撬动建筑本身的巨大能量。165米高的烟囱化身黑暗的展厅，三个婴孩坐在秋千上静悄悄地摇摆着，持续扰动烟囱中的空气。秋千上的孩子表情各异，闭着眼睛的孩子也许正沉浸在美梦中，不知大人们的忧虑；略显伤感的孩子仿佛觉察到空气中的肮脏；坐在中间的孩子仰望天空，或许正在祈祷着美好的未来，以及真正来自天堂的空气。高耸的烟囱如同宇宙星空里的一个巨大黑洞，把身在其中的观众、娃娃一起吸往看不见的高处。

曾经吞吐滚滚浓烟的烟囱，在孩童秋千的摇摆间，与作品形成最直接的对话。位处上海工业现代化进程的遗存中，作品透露出对于当下的关切和忧虑，也显示出对未来最丰沛的热忱，正如蔡国强所言，“伤感也是一种自信的力量”。

2016年第十一届上海双年展中，艺术家维沙·达尔将烟囱的底部转换成一片反射池，通过七个舞台灯的不断变化，呈现了一个全新的移动空间。这件作品名为《马尔殊——暴风神》。马尔殊是吠陀梵的暴风神，能挥舞雷霆闪电。他们创造出模糊的疆域和迷幻的地带，同时由电脑控制的光线随着不断变化的节拍器的节奏，在巨大的反光池上方摆动。

观众可以沿着烟囱内的旋转楼梯，感受这件作品。在艺术家看来，这种观众的现场性体验是作品的关键：作品“研究了通过观者在场的见证而制造现场。它是一个由时间制造的世界；就如时间也可以是认知的幻觉，就如一个印象的世界，一个不由建筑构成的世界，一个空间移动的世界。”

2018年，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为其中国首展“忆所”特别创作场域特定作品——《心》。作为战后法国重要观念艺术家，他的作品不断寻求关于集体的叙事。波尔坦斯基在早前来访时便被大烟囱深深吸引，并决意以一件作品激活这个场域，赋予它全新的生命力。

《心》是一件沉浸式体验作品，邀请观众走进这座城市的“忆所”建筑之内，在光影与呼吸之间感受微妙的情绪。烟囱内部悬挂一盏大型工业灯泡，以富有生命力的节奏感不断闪烁。灯泡的闪烁频率与艺术家本人的心率同步，闪动的光线调动着烟囱内部的明暗变化，被无限放大的心跳暗喻着生命的在场与离席。

不仅是视觉上的可能性，大烟囱直耸的内部空间，形成了浑天独厚的发声体，也为声音的演绎提供了独特性。在2018年第十二届上海双年展“禹步”中，墨西哥艺术家巴勃罗·巴尔加斯·卢戈结合烟囱空间，带来其《日食》系列作品的上海版本。这件作品融合了声乐与视觉上的节奏，上海大同中学与市八中学的125名学生在烟囱内，以彩色纸板与管弦乐的方式演绎未来千年间上海的日食现象。在现场表演期间，PSA如尖矛般的烟囱化身一件声音装置，观众可以观看、聆听两次日全食。

充满悖论的现场，仿佛将人们召集到一次“纪念”遥远未来事件的集体仪式中。艺术家试图唤醒人们对环境及事物的认知过程，超越人类与自然之间的边界，在自然与时间的展望中穿梭往返。作品迫使参与者和观看者去想象这世界——尤其是我们的城市及其居民的生活——在几百年后将会是何种面貌，同时又让我们着落于人之一生所能占有的有限时空里。而这种高度的契合，就发生在烟囱之内。

在第十三届上海双年展“水体”中，出现了一件纯粹为烟囱所打造、模拟自然之音的作品。《1883/喀拉喀托》以印度尼西亚喀拉喀托火山最近一次在2018年喷发的声音数据为基础，重构了1883年该火山喷发时的声学模型。艺术家卡洛斯·卡萨斯与声音设计师、工程师团队合作，利用烟囱的特殊声学构造，将其改造成一件“地磁电声乐器”，齐力将高达165米的烟囱转变为一座声音剧场。空间中弥散着的声音既包含合成音效，也有火山爆发现场记录的声音。在现场，观众感知着与地球有关的声音现象，体会1883年印度尼西亚喀拉喀托火山爆发所造成的心理冲击。而烟囱作为载体，提供了充满时代痕迹与历史记忆的景象。

除了为作品提供呈现的空间，烟囱作为充满能量与历史印迹的特别场域，也向更多可能性敞开。2017年，在“PSA霹雳5周年‘电厂12小时’”特别活动中，PSA曾在烟囱内推出主题文献展“电厂的故事（1897-2017）”，通过老照片和文献向观众们呈现这座电厂的发展变迁。具有展示功能的烟囱正是回溯这段120年历史的起点。

未来，这座标志性的烟囱将继续书写上海的城市记忆，开放的内部空间将不断被激活，持续放射当代艺术的能量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