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起:周小海、老五谢志华、孙钢士、瞿小松
二十三
一九八九年二月,托哥伦比亚大学美中艺术交流中心主任作曲家周文中先生的福,借美国亚洲文化基金会吉缘,去了纽约。
周文中先生年轻时随名闻欧美先锋音乐界的瓦雷兹(法国先锋派作曲家)学过作曲。彼时周先生刚从土木工程学转音乐不久,喜欢西欧古典喜欢巴赫。
我也喜欢巴赫。听同乡演奏小提琴曲《恰空》,象听巴赫与神聊天。
老巴赫平实,待人待己,如待神一般的平常心。
文中先生写了一个巴赫式的小品,满心欢喜去见师傅。
瓦雷兹看了看谱子,地上一扔,说:回去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谁。
文中言下顿悟,后来屡有不俗作品问世,深受欧美音乐界尊重。
二十四
在纽约的乐事之一,是去大都会歌剧院看歌剧。
瓦格纳、普契尼、威尔第等等看过来,明白歌剧是要看的,光听不行。
那不是纯音乐,有戏在里头,也就有戏台这个空间,有表演艺术这个东西在里头。
一二十部下来,累。
从头唱到尾,管弦乐队也开场而作闭幕方歇。某甲问:您老好,吃了吗?这位答:吃了。多普通的家常话,到了歌剧里,都得捏着嗓子唱。
美声最讲共鸣,腹腔的、胸腔的,腔腔亮堂,音色却只有一种。
乐队当然不能闲着,作曲的、指挥的、演奏的,大家过瘾。
轮到女主角伤了心,女高音来段如泣如诉的咏叹调,耳朵已然木了。
大都会歌剧院,大歌剧院!舞台布景讲究排场,整个的屋子整条的街。还嫌不够真,再牵匹活马上场溜溜。
相比之下,川剧呀京剧啊昆曲哪,一桌两椅,京腔讲:寒碜。
耐着性子慢慢看,嘿,空间出来了。
一举手一投足,道行出来了。
心里有多少,手上腰里都细细地在,有得品。
丑儿们上台,街头巷尾胡同串子似地贫,都是寻常腔调。
旦们讲究,韵白,一声嫩嫩的叹息,千回百转在一声,直酥到骨头里去。
那里头有音乐,又不是“音乐”。戏自己走着,火候到了,鼓师左手举板轻轻一击,胡琴、笛子帮衬,好好听唱吧。
乐队就几个人,讲究趣味精到,弄得好,意境上四两拨千斤。
音乐、空间、节奏,简了,节制了,活。繁了,满了,死。
二十五
我是“访问学者”,又有亚洲文化基金会资助,看戏听音乐会外,可以访问著名音乐学院以及作曲家。
基金会副总裁拉夫·萨缪尔生(Ralph Samuelson),觉得哥伦比亚大学安排的作曲家多是学院派,建议我会会学院派所不齿的约翰·凯奇(实验派先驱)。
凯奇这个人,一九八八年见过一面。
一件寻常衬衫,一条牛仔裤,闲散得像街上领救济金的瘦老头。
一脸和善,偶尔眼放精光。
他曾跟二战中避到旧金山的勋伯格(学院先锋派鼻祖)学过作曲。学了一段,老实招认对和声没感觉。
勋伯格,奥地利人,十二音体系的始创者,乐音结构高于一切的体系,不知影响了二十世纪多少作曲家、作曲教授、作曲学生。
对和声冷感,自然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凯奇只能另辟蹊径。
不少人津津乐道凯奇的“偶然”、“机遇”。
读他的钢琴手稿,我诧异他原来如此精确:某根弦某英寸处夹一颗螺丝钉,另一根弦高几分夹一个橡皮擦。结果一架音色单一的钢琴,变了音色丰富的小型加美兰(印尼传统音乐)乐队。
音乐简单、平凡,从无长篇大论。
没有不少人认为非有不可的紧张度,没高潮,没戏剧性。
他的音乐生涯中,最大逆不道的,大概要算“钢琴曲”《四分三十三秒》。
对于认作曲家传统定义为唯一的人来说,那的确是皇帝的新衣。
进音乐厅的另有一类人,我遇见其一。说那是他平生最奇异的经历之一。
此君本来习惯于正襟危坐,接受作曲家与演奏家给予的一切。
但这寻常的期待并没有发生。钢琴家琴前一坐,安闲地翻谱,并不弹奏。
熬过开头不安的几十秒,他的心渐渐安下,要看往下怎么走。
四分半钟的无所作为,在音乐厅的习惯气氛里,无异可怕的百年孤独。
钢琴家一音未弹,这人渐渐觉察,四周的空气中,有各种声响在发生。
生活中原来有这么多的声音他从不知晓,可它们却是一直在着!
那确是一次体验。
是次经历改变了他,从此便多了自心的参与,不只在领受艺术。
我日后交的一些美国乐人朋友,有喜欢凯奇的,有讨厌他的。
一位打击乐团总监说,凯奇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人佩服我,因为我能告诉乐手每一个音该如何奏,多轻多重。
但我深信凯奇清楚知道他要什么。
我猜他希望乐手们最终明白他们自己要什么,明白让音乐随性走,而非预设所有细节,扼杀可能的机遇。
二十六
西方古典的音乐定义,美学的争论不谈,基本的共识是音乐必须是乐音的艺术。乐音是相对生活“噪音”而言的更高级别。
对凯奇而言,所有的声音都可能成为音乐的材料,没有等级差异。
而音乐必须有紧张度、戏剧性、黄金分割高潮点、严密得令人信服的音高组织种种,那是欧洲旧时的记忆与口味。
凯奇有大破,破在音乐是什么。
凯奇有立么?
就作曲家写下每一音供人瞻仰这个传统来说,凯奇的作品离立尚远。
我见过一些年轻的乐人、舞人,说凯奇领他们到了一片自由天地。
我想,这该是凯奇足以立于二十世纪西方的特异之处。
我曾同一位大陆同行聊到过我对凯奇的看法。
同行问:那我们怎么办?
奇怪,该怎么办怎么办。
凯奇办凯奇的,你办你的,凭空惹这许多烦恼。
二十七
去凯奇家,我英文太浅,有通译伴同。
因有牛仔裤印象,不觉得有负担。
学院里的作曲家多是教授,自有中产阶级的养尊处优,我骨子里是个山野村夫,呆着不很自在。
凯奇家不同,平常,一进门我就松了。
我提起一九八八年的印象,问他年轻时节是否也一样着装随便。
那不行,领带行头一样不能少。现在老了,无所谓了。
我当即感叹:人到老了才能随意,也真不易。
凯奇多年前听过日本禅学家铃木大拙的讲座,又喜欢《易经》,说话爱执机锋。加上每句来回都得翻译,谈话弯子绕得不少。
临了,我问他,喜欢中国古典文化,听过古琴音乐没有?
没有。
总见过古代中国山水画?
点头。
有类“听琴图”,整幅画都是山,山中小小一座亭,亭中更小的是人。
一人空坐抚琴,弹给谁听?
自此,老凯奇直到我离去,不再发一言。
若干年后,凯奇老死了。
那几年,被称为二十世纪大师的作曲家相继过世,唯凯奇,令我隐隐遗憾再没机会聊聊。
想是缘分如此。

瞿小松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主要的音乐作品有歌剧《俄狄浦斯》《俄狄浦斯之死》《命若琴弦》及室内乐作品MENG DONG、《行草》等;已出版散文集《音乐闲话》《音声之道》《无门之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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