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乐即自由
[日]坂本龙一 著,何启宏 译
选自《音乐即自由》,四川文艺出版社,2021
洁净心灵的时光
21世纪的头一年,2001年,我的生活就在一连串非常充实的行程中展开。1月,我在里约热内卢的乔宾家录制专辑CASA。到了春季,和许多音乐人一同发起废除地雷运动“ZEROLANDMINE”。8月又与乔宾往来密切的一群人共同在日本举办CASA的巡回演出。
我所度过的这段时光非常美好,宛如心灵接受了洗涤。我还沉浸在这份愉快、美好体验的感觉中时,没想到一回到纽约,那起事件就发生了,前后的落差也实在太大了。
在这之前,我的心情原本还非常开朗愉快,而且虽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但就是觉得,整个地球或世界说不定会就此变得越来越好。我仿佛有种预感,当初寄托于作品LIFE中的期望,或许真能实现。20世纪留下的负面遗产或许能就此一扫而空,全球能迈向一个较为美好的时代。
当时是9月11日上午将近九点,我正在纽约家里准备吃早餐。
全球骤变的一天
就在此时,固定会到家里打扫的帮佣哭着跑进来。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所措地告诉我,世贸中心烧了起来,她的朋友在里面工作,她刚刚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办法取得联络。我吓了一跳,赶紧打开电视,就看到了大楼失火的报道。我们还在讨论是发生意外,还是出了什么状况,结果就看到第二架飞机撞向世贸中心的画面。在这个时刻,我想全球每一个人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画面。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根本就不是意外,于是连忙抓起相机,冲到了第七大道拍照。平常我对摄影并没有特别热衷,拍得也不是很好,然而,当我一回过神时,已经按下了快门。我认为这是凑巧在现场的人应尽的义务,所以不能不拍。
总之,我当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明白发生了一件从未经历过的事件。不久后,情报逐渐汇整出来,媒体播放着塔利班组织与阿富汗的相关报道,美国开始进军阿富汗,然后发生了美伊战争。事情演变至此,即使不清楚真相为何,许多人由于无法承受理解不了的事情,就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编写出一套套的剧本或解释,例如“反恐战争”就是其中一个版本。然而,恐怖袭击发生时,情况并非如此,人们感受到的是过去未知、未曾有过的恐惧,也就是遭遇到了一种全新的事物,一种真正的恐惧。
因此,我能够理解在“9·11”恐怖袭击发生之后,施托克豪森为何会声称“这是宇宙间最伟大的艺术作品”。他因为这句话而遭到世人指责,然而这场恐怖袭击确实将所有人引入一团迷雾中,已经是超出解释范围的一场节目、一种演出。让人瞬间陷入无法解释的状态,并且带来某种宛如恐怖或畏惧的感觉,这不正是艺术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吗?无论是安迪·沃霍尔、约瑟夫·博伊斯,还是约翰·凯奇,都在追寻这个目标。就这层意义而言,也可以说,在这起事件所带来的绝对冲击前,艺术都不算什么了。

无声的日子
不论如何,恐惧的心理促使我尽快逃离纽约。然而,其实在整起事件发生后的一星期里,无论隧道还是桥梁都遭到管制,根本逃不出去。没办法,谁叫曼哈顿就是一个岛屿。
管制解除后,我仍然拼命思考应该要逃到哪里。阿拉斯加有美军基地,夏威夷也是一堆美军基地,日本更是到处都有,哪个地方都称不上安全。
而且,我一直认为紧接着还会有下一波恐怖袭击。我曾听说全球约有五十枚手提箱核弹下落不明,因此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猜想下一波攻击大概就是使用核武器吧。
如果真的遭受核武器攻击,再怎么逃也来不及,不过为了让自己稍微安心,我毫无计划地砸钱买了一辆路虎越野休旅车,以便冲过种种地形逃走。由于没办法买战车,所以才选了路虎越野休旅车,大概是求一个心安吧。然后,我在车里囤积了一个月的饮用水与粮食,在家里同样也有积存。
除此之外,我还买了防毒面具。许多店家都已经销售一空,根本就找不到地方买,好不容易在网络上看到,我就一口气买了十个左右,然后分送给朋友的家人,甚至也送了前妻一个。总之,我希望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无形的恐惧
人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即使是平常扔了都无所谓的情报,也开始想要统统抓在手里,于是对于所有信息来源都会变得过度敏感。如此一来,就无法再接受音乐这种东西,大概是因为超过感觉的容许限度吧。除了音乐消失,喧嚣嘈杂的纽约也没了声音。街上没有人按喇叭,喷气式飞机也停飞,全城陷入一片寂静。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纽约,好像即使是一根针掉落的声音,也会引人回头。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拿出吉他来弹,很可能会被痛打一顿。我心想,原来会变成这样的状况啊。
不久后,我听到歌声传来,因为人们已经放弃。距离事发已过了三天,所有人都知道找不到生还者,于是举办了追悼活动。人们手持蜡烛站在街头四周,默默地献上祝祷。音乐就在这之后响起。为了服丧,为了出殡的仪式,人们需要音乐。我似乎也从中发现了艺术的根源。

反战
恐怖袭击发生后,所有人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拼命搜集情报。人都有想知道真相的心情。如果没有搜集情报,针对状况进行解释,并思考其中的意义,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又该采取什么行动,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
人的恐惧如果真的到了极限,或许就会彻底停止思考,但是在达到极限前,却会拼命思考。举例来说,如果闪电打到隔壁人家,自己就会不断想着闪电接下来会打向哪里。我想,科学或艺术一定就诞生于这样的思考过程中。
现在正发生什么事?今后可能会变成什么局面?我抱着犹如悬在空中的心情,靠着自己摸索。我主要通过网络搜集各种情报,然后从中汇整出一些具有指标意义,或是可信度高的论点,再借由电子邮件与朋友分享。
互相分享情报的友人越来越多,而且我和这些情报或意见的提供者之间也有联系,于是就将搜集到的资料编成了一本评论集《反战》。我们汇整了搜集的文章,并且于同年12月出版。
我想也有许多人在世界各地都组织了类似的人际网络,并采取行动。这样的人际网络相互链接,规模就会变得很大,例如美伊战争开战前夕,全球多达数千万人串联举行的反战游行。世界各地有这么多人意见一致地走上街头,结果美国还是进军伊拉克。我想当时人们对于美国的深刻失望,也导致了现今全球的乱象。
音乐的力量
然而,音乐工作也不能因此一直停摆,所以不久后重新开始。恐怖袭击事件后,我接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纪录片《奇迹泉》的配乐。
整部片子的舞台位于白俄罗斯的一个小村庄。由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灾变,这里遭受了辐射污染。虽然辐射污染的程度极为严重,但是村里的老人却不愿撒离。村里有一口全村共享的涌泉,结果在调查时,发现泉水丝毫没有遭受污染。于是,这口涌泉就成了村民心中崇敬的神圣之泉。虽然只是一口微不足道的涌泉,对村民来说,却是最实际的救赎。
稍微将话题转开,英国有位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提出过一项“盖亚假说”。他曾经讽刺地表示:“切尔诺贝利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今后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绝对没有人会去那里。
回到主题,我当时一直担心恐怖分子会用核武器发动第二波攻击,因此电影中所描绘的核能污染的恐怖情景,对我而言十分贴近现实,于是在创作配乐时,我投入了相当多的情感。即使现在再听,眼前似乎仍会浮现自己当时恐惧的样子。
不久之后,我又接了两部电影的配乐工作。一部是布莱恩·德·帕尔马执导的悬疑片《蛇蝎美人》,另一部是拍摄德里达生活的同名纪录片《德里达》。这段时期,我依旧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下,不过这些工作都有截止期限,所以不得不去完成。就在这样创作音乐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的恐惧稍稍平缓下来。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沉浸在工作中,所以无瑕多想。这样的解释当然也不无可能。然而,我想原因不会如此单纯,应该是有音乐的某种力量在我身上发生作用吧。

对于美国的定位
恐怖袭击事件发生一段时间后,我越来越觉得,让“9·11”恐怖袭击酝酿成形的整个大环境,全都是霸权国家美国一手造成的。但另一方面,无论是音乐还是文化,我至今所获得的信息都是经由美国传输而来的,不仅是摇滚音乐,甚至连东方思想、禅学文化都是。
总算还有属于欧陆产物的古典音乐,但若是少了欧洲的霸权主义、殖民地主义,这项产物也无法成形。长久以来,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产物是多么难能可贵,而如今对于这么想的自己,我则感到不以为然。无论是德彪硒、马拉美、披头士,还是巴赫,一切的美好都是假象。即使是现在,我仍有这样的想法。然而,这些假象却是我唯一拥有的表现方式。
即使德彪西的音乐可说是人类史上最精湛的作品,其中仍含有法国帝国主义、殖民地主义的犯罪性。针对这点,我想还是要有所意识。
“象”往的生活
2002年4月,我推出了DVD《“象”往的人生》(cphantism)。我先前去了一趟非洲,造访了人类最初站立行走的土地,并且观察了非洲象的生态,这段旅程的点滴均收录于其中。
“9·11”事件发生前,我和家人去过好几次非洲,一直觉得非洲真的是一片乐土。于是,忍怖袭击事件发生后,我就想要再亲眼去看看这块土地。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非洲大草原。非洲的都市也是嘈杂喧闹,不过大草原地区极为安静,让我相当惊讶,连远在好几公里之外河马泡在水中所发出的叫声,居然都可以听见。
长达五百万年的时间里,人类就在大草原一侧过着群居生活。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难以置信。人类是相当脆弱的动物,跑得又不是特别快,而且没有强有力的尖牙或利爪,却能够在草原上生存下来,关键就在于人类拥有了语言、工具和武器吧。在这里,我甚至会去思考这类问题。
一般印象中,非洲智慧的最佳代表不外乎大象。大象彼此和谐地共同生活在一起,而这种生活方式不正是人类所需要的吗?这张DVD想要传达的就是这样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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