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米兰设计周总结：假装躲过消费主义的子弹

在这个四月底，意大利成功地用这场为期七天的米兰设计周宣告了我们的生活正式回到了翘首期待的那个原点。相比疫情后的过去两年，2021、2022年的米兰设计周更像是一场接一场的试探，屡次假装我们已经调整好心情准备迎接新的时代。

今年，无论是推陈出新的设计作品、颠覆传统的展览现场、被世界各地的访客挤得水泄不通的展览盛况、还是时隔四年凯旋回归的欧洲国际灯光照明展（Euroluce），都在向我们证明米兰设计周终于回归了它作为设计领域风向标的昔日风采。

最重要的是，生活像回旋镖一样经历了漫长的征途以后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了我们的手上，它被风吹浪打的痕迹成为了当下设计师们最迫切渴望抚平的现实问题。

意大利媒体用“instagrammabile”一词来形容设计周最吸引人“打卡”、最容易“出片”的展览。但在今年布满全城的设计周展览中，我们发现那些以视觉效果为主要创意的展区不再是设计周的主角、老牌设计品牌也不再常驻于聚光灯下。

但事实上，从设计领域的专业人士到普罗大众，设计应当如何切实地解决实际问题及创造福祉，才是人们真正关心的话题。

经历四年的等待后，欧洲国际灯光照明展终于回到了家具展。本届照明展主题为《光之城（The City of Lights）》，占据了家具展的四个场馆。策展团队选择削弱了场馆照明，利用各个展位自身的灯具展品光源点亮整个场馆，在各个展位光源互不影响的情况下也突出了灯具本身的美感。

每个展位像亮着灯的社区一样错落在场馆四处，场馆内增设了更多的休息区、阅览区、酒吧和餐厅，环状观展动线邀请参观者能够像漫步在城市街道里一样参观各个展位。

优质的空间景观和良好的观展体验能够帮助参观者更容易聚焦在展品本身。在今年的照明展上，越来越多的灯具试图模糊人造光与自然物的界线。

奢华灯具品牌Manooi在展览上推出了新系列的玛瑙灯具，设计师使用天然石材和最新的LED技术，对灯具制作的可持续发展作出承诺，细节和质量的关注体现在灯具的每一个元素当中。

柔和的灯光透过玛瑙如星球表面般变幻多端的纹路，让每只灯球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样式。参观者可以把灯球握在手中，天然材料让这些透着暖光的灯球有着令人舒适的凉意，就像和宁静而脆弱的宇宙产生联结。

丹麦建筑事务所BIG设计的恒星云系列灯具同样也聚焦于工业创新材料带来的变革，通过创新的PVD(物理气相沉积)技术结合手工玻璃吹制工艺，设计出了形如吹弹可破的泡泡一样的灯具；

同时，内部灯光也与玻璃灯罩产生了有趣的光学互动，能够反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泽。这款灯具的特性正如它的外形一样轻盈，真正实现了零排放、零废料的工艺手段。

设计师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他们的产品从生产到运输全过程对环境的影响。Flos的可扩展壁灯Black Flag是一款可以灵活弯折的扁条式长灯，最长可以扩展至3.5米，将光线带到空间各处。

这款造型极简的灯同时也采用了极少的材料，主要使用了铝，没有胶水或者焊接部分，每个元件都可以轻松拆卸。未组装的Black Flag扁条灯叠放在一起只用占用很小的体积，可以减少产品运输过程产生的碳排放。

在展出的各种产品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模块化、能够自由组合的装饰照明灯具，通过与实景结合的布展方式，我们看到了装饰照明在技术照明领域的更多可能性。

今年的照明展空间主要由Formafantasma策划，这对意大利设计双人组无疑是今年设计周最抢眼的组合。除此以外，他们还设计了家具展的会谈舞台、临时图书馆、与Prada合作主持讲座Prada Frames，旨在通过他们的材料研究项目，对“浪费”的现象进行哲学反思。

Formafantasma代表了新一代设计师对社会道德和可持续发展主题的持续关注。

Assab One如今是一个非盈利组织，与多个机构和艺术家合作，推广展览、活动和艺术项目，也是今年米兰设计周的一个重要展区。展览《为社区设计（Design for Communities）》讲述了设计师Giacomo Moor在内罗毕贫民窟的一所学校，为学生们设计了一批木质长凳、课桌和床的组件系统。

这套设计系统可以让学生和老师们自己也能用当地材料手工做出高质量的实用家具。制造过程无需复杂的工具、不用钉子和螺丝，当单个部件风化或者损坏时，可以简单地直接更换。通过设计和集体协作，让贫民窟的儿童和青年能够享受更好的教育环境。

除了开发旧印刷厂的Assab One，今年设计周城中的展区版图进一步扩大，以非盈利机构为主的团队不再拘泥于传统的Brera、Tortona、Isola等热门展区，而是移步到此前鲜为人知的废旧场地当中。

在设计周中开创利用废旧厂房风潮的是Alcova，策展人在前几年先后租用了旧羊绒厂、旧军事医院作为展览场地，今年则选择了米兰一家废弃的屠宰场。

越来越多的平台追随Alcova开发米兰废弃资源的步伐，如Rodolfo Ferrari基金会启用米兰废药厂，将灯具布置在抗生素实验室里。旖丽的灯光在庄严的科学实验环境中显得更具戏剧性，又能让参观者联想到设计作品在研究和开发过程中的科学性，让原本看不见的抽象思维也能在观展过程中显现出来。

Mosca Partners选用了米兰远郊废弃的一所50年代的未成年犯管教所——Istituto Marchiondi Spagliardi，这里是建筑师Vittoriano Viganò设计的意大利少有的野兽派建筑。70年代时，这所学校在争议中关闭，之后的50年再也没有开放投入使用。

设计周期间，Mosca Partners以“重塑未来”为主题，在曾经的少管所与米兰理工设计学院的学生开展了为期三天的展览，讨论设计如何应该过去遗留的问题将如何转化成明天的机遇。

设计画廊Galerie Philia在一座11世纪的教堂里展出了一系列与宗教相呼应的符号化设计。它们像圣物一样被摆放在教堂各处，在破旧斑驳的空间里又展现出了一种超越时间和宗教精神观念的语言，也对应了展览主题《世俗化》。

米兰的一所监狱也加入了设计周的活动，展示囚犯如何使用瓶子、电池、木棍等其他废弃物品重新制作成设计作品，展览被命名为《不请自来》。

非盈利组织、设计工作室、设计平台出其不意地将展览布置在米兰的各个冷门地点，展区的疆域被不断地从市中心延伸到更宽广的地方，设计周逐渐成为了一场米兰全城的狂欢。

它变得越来越像威尼斯双年展，人们需要走遍全城从一个场馆长途跋涉到另一个场馆，从一场幻境游离到另一场幻境。不同的是，在这些组织的带动下，米兰设计周越来越像是一场“无政府主义式”的双年展，一场祛声望、祛消费主义的游行，它可以让设计师们在最少的干涉下自由表达自己的主张。

Alcova的策展人Valentina Ciuffi和Joseph Grima将他们每年换一个展览地点的行为称之为“游牧式”展览。他们认为，定期在同一个地方举办展览，会导致周边的地区士绅化，从而导致周边社区的租金上涨、消费水平高价化，影响当地居民生活，新兴设计师也更难参与到项目当中。

最显著的例子就是Lambrate展区，米兰设计周在该社区举办了近八年的活动，越来越多的设计工作室、时尚餐馆和高级咖啡馆入驻此地，导致该社区迅速中产阶级化，租用空间变得越发昂贵，最终在2017年决定不再加入设计周的活动。

Alcova今年选择举办展览的旧屠宰场已年久失修，因为长期无人使用，屠宰场内部长满了野生植物，昔日倒吊生肉的挂钩悬挂在厂房室外的索道上，死亡的符号和植物的生机在屠宰场中构成了一幅末世游园的景象。

在Alcova，设计作品不只是展品，它们在展区中一起被投入使用，为游览者提供休息和游乐的场所，发挥它们最本质的功用。利用现成的废弃场地，意味着展览空间的语境可以和展品相互渗透，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Alcova，我们还会看到更多考虑社会现实的项目。例如Prowl Studio设计的堆肥注塑成型椅，由玉米提取物和苴麻纤维开发的生物塑料制成，当这把椅子使用寿命结束时可以进行工业堆肥。

Frantoio Sociale则在现场表演了他们在屠宰场现场收集建筑废料，并且将废料转化为具有广泛用途的新原料的过程。他们将碾碎的建筑废料和土壤、不同植物的种子混合在一起，做成“种子砖”，有效实现了废料的循环利用过程。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设计都让下一代年轻人们成为消费主力军之前持续获益，任何当下的设计都将在未来永远留下印记。

相比设计周的其他大型展区，Alcova制造了一个独属于设计的乌托邦。人们喜欢拿着酒和食物在展区里自由地走动，新型设计师也更愿意驻留在展位，和任何有兴趣的参观者积极沟通、阐释他们的作品。

和家具展主展区（Salone del Mobile）秩序井然的观展氛围不同，家具展主展区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潜在的消费者。而以Alcova为首的一众实验展区则为所有人开放，它们包容自由的展览氛围可以让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社区的一份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在Alcova看到更多的老人和小孩，而这两类人往往因为较低的消费能力，被排除在大多数商业项目的目标客户群体之外。

我们看到老人在他们欣赏的设计作品前驻足欣赏，对他们认为“instagrammabile”的作品拍照。而小孩会毫无顾忌地扑向他们热爱的设计，以他们理解的方式触碰设计。

在今天，想象力与关注力之于设计早已不再只是消费主义传递审美的变量，它同时也在要求设计师能够基于当下问题，对未来进行颠覆性的可持续创造，比任何人都要走在更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