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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凡 | 李现锋陶艺美学的几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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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凡 | 李现锋陶艺美学的几个侧面崇真艺客

李现锋陶艺美学的几个侧面（摘录）

文/ 王伟凡

干活的人

我很难把现锋理解为艺术家，他大体上不符合我们目前对于一个艺术家的期待，天才、古怪、高傲、疯狂、执拗等异于常人之处他一概没有，他如同手中的泥土一样平凡。他也不把自己的创作称为“创作”，而是称之为“干活”，“一天不干活心里就不踏实” “我得干活了”这样的话是他的自然表达。

侧面一：大而化小的“真实”

无须亲历龙门石窟，你也可以判断，现锋的石窟系列作品并不能精确地再现龙门石窟的雕塑。器物之上小小的佛像，五官已消失不见，威严或是慈悲无从谈起，手势与坐姿初看或可看到一丝端倪，进一步仔细观看，反而更加迷茫，佛衣的褶皱、佛身的装饰，当然也全都删略一空。我们可以确认的，唯有这隐隐约约或是佛像的人形，他们或站或坐，且姿态各异，并不千篇一律。

佛教造像，是将原本并不存在的宗教形象，通过自己的想象进行具象化。这些具象化的努力，经希腊、印度、中华文化的融合演变，历经无数代工匠妙手，终成中国雕塑史顶峰上的明珠——石窟艺术。而今，在这些小小的杯碗瓶罐等日用器物之上，精妙无比的造像艺术陡然淡化成为恍惚缥缈、难以捉摸的一团影像，“似与不似之间”，是大而化小的“真实”。

王伟凡 | 李现锋陶艺美学的几个侧面崇真艺客

侧面二：摩灭之美

现锋将精心构造、雕刻与布局的作品，交由火焰去打磨。柴窑的火焰，可以说是塑造与损毁的双刃剑，高温让泥土得以成瓷，而火焰与器物的直接接触、落灰釉的覆盖则如同自然的风吹日晒雨淋。窑中一日，世上千年，几十小时的淬炼，作品的雕刻细节变得钝化，斑驳的痕迹铺陈其上，一件刚出窑的“新”作，实则已经在最严苛的环境中扎扎实实地经过了岁月的历练，承载了时间的厚度，由此再现了石窟美学中最残酷、最深刻、最恢弘也最耐人寻味的一面一摩灭。诚如四方田犬彦先生所言：“观照摩灭，就是观照自己和事物之间横亘着的时间，就是包容衰败，接受消亡，理解无常。”

侧面三：酒神的火焰

现锋的石窟系列作品是以柴烧追溯人与自然原始情感的典范。柴烧的火焰如同尼采的酒神附体，它象征着人类本真的冲动种醉酒般的迷狂，以混乱、骚动、无序的纵情燃烧成就器物，赋予器物以对抗傲慢的理性力量。火焰与木灰共同塑造的器物肌理，再现了山石在千百年风霜雨雪的侵蚀中逐渐积累而成的高古苍劲，使刚刚出窑的陶瓷器物，不可思议地继承了石窟艺术跨越千年传递至今的人文与历史，更昭示着人与自然共创共生、不分彼此的亲密关系。

王伟凡 | 李现锋陶艺美学的几个侧面崇真艺客

侧面四：有意味的形式

在初次接触现锋的石窟系列作品时，我对中国的石窟文化尚一无所知，也没有亲临现场观看过任何一座石窟，2023 年初的龙门石窟之行，完全是由对现锋作品的喜爱驱动的。从一般的逻辑上来说，因为热爱石窟文化而喜欢现锋的作品是很好理解的，但事实上，也有很大一部分朋友是像我一样，先是直截了当地被现锋的作品打动，而后逐渐对石窟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样的“倒错”感，是很有意思的审美现象。

侧面五：梦与现实之桥

因为爱好与工作的关系，我有很多从事陶瓷创作的青年朋友，他们中的很多人，视实用器物的制作为一种向生存与市场的“妥协”。我认为，其实大可不必。实用与欣赏的结合，功能与审美的统一，使陶瓷成为一种极特殊的艺术形态，它得以成为生活世界与精神世界的桥梁。所谓精神世界，就是审美的、哲思的世界，你在美术馆里看画，躺在床上思考人生，这都是抽离现实的，梦一样的，当你面对生活的具体问题，工作的问题，金钱的问题，梦就醒了，现实来了，很分裂，很麻烦。而进入生活的有着审美态度又可供实用的器物（不限于陶瓷），可以将此两种断裂的状态连接起来，我愿意称之为“梦与现实之桥”。

结语：进乎技也

现锋即是上述精神的继承者。他并不致力于创作一鸣惊人的作品，表达令人错愕的观念，或成为声名显赫的大艺术家。他在景德镇的乡村依山造窑，如同退避的文人高士一般隐入生活的尘烟，与泥土、木柴和火焰耳鬓厮磨，以一种本能的、直觉的需求，直接回归自然，回归中国古典文士精神的深处。从塑造泥土到彻夜不眠地投柴，其中包含的是他对于生活、生命与创作的朴素理解。他努力把东西做得更好用，更好看，他喜欢家乡洛阳的石窟，就想办法把它恰当地表达到作品之中；盖碗烫手，就想想如何改进口沿的利坯。他在工作时并不会想着长篇累牍的各种理论与解读，就此层面而言，他也是一个回归“手艺”本身的劳作者，而这正是古希腊“艺术” 一词原初的含义——艺术即手艺。这大概也可作为引言中“井户茶碗”审美现象的一种回应。

202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