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觉得沃霍尔单薄、肤浅、空洞、冷漠、无情、恶搞,如同一个单向度的、无情无义的花花公子,但他远没有这么简单。他的话语非常玩世不恭,态度暧昧含混,往往是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我的画面就是它的全部含义,没有另一种含义在表面之下。
我的作品完全没有未来,这我很清楚。只需几年时间,我的一切将全无意义。
艺术家是任何一个可以把事情做好的人,像如同你可以把饭做好。
在未来,每个人都能出名15分钟。
我将去任何事儿的开幕式,包括一只马桶。
我不参加葬礼,同样地回避婚礼,我从来不喜欢节假日,我认为节假日是一种病,我不愿意旅行,除非是为了工作。
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是一部机器,每个人都应该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我喜欢无聊的、平面的、琐屑的东西。我喜欢一样的可以被不断的重复的事。
我的画从来不是我所想要的那样,但是我已经习以为常。
好的摄影就是把焦距对准名人。
我不知道虚假会在哪里停住,真实可以从哪里开始。
我只是努力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幻象。
对我而言,当没有任何钱摆不平的问题时,就是最好的时光。
能买到朋友是一件很棒的事。我不认为有很多钱然后用它来吸引人又什么不对。你看看吸引了谁:每个人。
如果不是人生那么长,又没有什么事可做,恋爱根本不必存在。恋人侵占你的床铺,小孩则更为恐怖——他们要将我们遭遇过的疑难杂症再统统经历一遍。
……


他表达着表面热闹繁华其实冰冷虚空的景观社会,实质不变,不断的变换包装、表象来吸引、迷惑人。


他在多年前就洞察到景观社会、世俗世界的美学特征。斑马天然是黑白色的,但在景观社会中黑白色难以刺激、吸引人,于是斑马被涂成五颜六色。灰犀牛变成彩色。大熊猫变成紫色。他本人像是一个无奈的戏子,悲凉的神情。











沃霍尔和自己作品合影时的表情非常有意思。蜡像般的、面无表情的、空洞的、虚无的脸,甚至略带忧郁。就像一个坦诚的骗子,相当诡诈又相当诚实,层次很复杂……
他洞悉世俗世界的法则:“当今之世,如果你是个骗子,你依旧被视为高高在上。你可以出书、上电视、接受访问——你可以当个大名人,甚至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骗子而瞧不起你。你依然高高在上。这是因为人们想要明星胜过一切。”

这张空洞、冷漠的脸,让我想到艾略特那首著名的长诗《空心人(The Hollow Men)》——他在1925年创作,描述现代人无聊、空虚、焦虑的精神状态: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充着草的人
倚靠在一起
脑壳中装满了稻草。唉!
我们干巴的嗓音,
当我们在一块儿飒飒低语
寂静,又毫无意义
好似干草地上的风
或我们干燥的地窖中
耗子踩在碎玻璃上的步履
呈形却没有形式,呈影却没有颜色,
麻痹的力量,打着手势却毫无动作;
那些穿越而过
目光笔直的人,抵达了死亡的另一王国
记住我们——万一可能——不是那迷途的
暴虐的灵魂,而仅仅是
空心人
填充着草的人。
……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世界一旦祛魅,人一旦切断和造物主的联系,必然是宿命的虚无,只能是空心人的状态。安迪·沃霍尔自己也一清二楚,他频繁做出这类表情来补充他的作品,意味深长……


巴斯奎厄特和女友麦当娜(右侧)

他发现并推出了一些青年亚文化明星。巴斯奎厄特(Jean-Michel Basquiat),27岁时因服食过量的海洛因死于工作室。




基斯·哈林(Keith Haring),31岁时死于艾滋病。





沃霍尔的“工厂女孩”伊迪·塞奇威克 (Edie Sedgwick)在他拍摄的多部实验电影中出镜,她中性形象、烟熏妆、超短裙、连裤袜、烟酒不离手,曾短暂影响青年文化。她从沃霍尔这里没有拿到一分钱片酬。吸毒过量后不断被送到精神医疗机构,在住院期间和病友相识、结婚,试图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婚后4个月,在一次派对中因被人攻击为“海洛因上瘾者”而情绪发作,次日清晨死亡,年仅28岁。验尸官确定她的死亡原因为“极高可能的巴必妥酸盐使用过量”加上酒精中毒。

这三个年轻人的死都是悲剧,当时的人对沃霍尔颇有微辞,说他像“吸血鬼”。他的绰号叫德雷拉(Drella),是吸血鬼德考拉(Dracula)和灰姑娘(Cinderella)的组合。




他的一位女粉丝在“工厂”射击了他三枪,他被送往医院,并被宣布临床死亡,但几小时后他被救治了。在他的《安迪·沃霍尔的哲学:从A到B,再返回来》中曾调侃:你被枪击过,你毕生所经历过最强的性高潮。但真正遭枪击后,哪有那么轻松?
沃霍尔曾经认为:“我总是把所有问题归咎于化学物质,因为我真心认为一切事物皆是以化学物质开始与告终。”他也曾轻谈:“死亡:我不相信这件事,因为我不会在场确认它已经发生了。对于这件事我不能发言,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圣文森特教堂
但当他在医院差点死掉时,他向上帝保证,如果他幸存下来,他会定期参加教堂聚会。此后,他信守诺言。在他的日记中最常出现的词组可能是“去教堂”。尽管他更广为人知的是他那些五光十色、衣香鬓影的派对生活,但他仍保有自己的东正教信仰,每周都会到纽约市的圣文森特教堂(Church of St.Vincent Ferrer)安静地参加弥撒,到感恩节时给穷人施粥……

面对媒体时他玩世不恭、调侃戏谑;回到纽约下城的家里时,只有他和他妈妈,还有两个女佣以及几只猫。他的家里一件当代艺术作品都没有,只有古典油画和古典家具。他购买和获赠的大量消费品,去世时都连包装也没有打开过。




沃霍尔 《十字架》 1981-1982
沃霍尔 《忏悔吧,不要再犯罪!》 1985-1986
人生除死无大事。他人生后期的作品,美学上延续了之前机械复制、冷眼旁观、沉默之镜等特点,但内容方面和以前不一样。


沃霍尔死后葬回家乡,在匹兹堡Bethel公园的圣约翰拜占庭天主教公墓里,靠近他父母的坟墓。这是他年幼时每周日和家人一起去的教堂

沃霍尔博物馆的馆长埃里克·希纳(Eric Shiner)感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20世纪的品位、风格和艺术的仲裁者,躺在一个原本平凡的墓地中。”

他的墓碑后面,是他父母(Warhola夫妇)的墓碑。安迪·沃霍尔本名叫Andy Warhola,他在年轻时自己把“a”去掉了,觉得这样可以更时尚。


沃霍尔的艺术中所制造的那种精神氛围,也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精神处境,至今仍在持续影响着当代艺术的文化取向。他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给我们复制了一个平面的、感官的、商业味道浓郁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意义,没有深度,没有原作,有的只是重复和复制。他如同沉默的镜子,反照出我们在这个时代的精神状态。
(本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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