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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艺评｜谢文蒂：力与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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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艺评｜谢文蒂：力与厂崇真艺客

力与厂

文 / 阳昕

文蒂常常喜欢简洁、有趣但富有咀嚼意味的文字游戏，能让观者会心一笑。

正如这次展览的标题，由物理学概念“力场”二字改写为“力厂”。力场原用于描述空间中存在的力的分布情况，用于解释物体之间相互作用的方式。在力场中，物体会受到不同的力，产生不同的运动或形变。在与文蒂讨论展览标题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个物理学名词与她一贯关注的“形”与“变形”的概念不谋而合。而在文蒂一路以来的作品创作过程中，“工厂”或者说“工厂中的人”也占有重要的地位。

两厢结合，就有了这个令人称妙的展览标题，也成为了贯穿整个展览的核心要素：力与厂。

当我长久地凝视“力”、“厂”二字之时，发现两个笔画简单不过的字变得陌生又熟悉。两字乍一看更似偏旁，结合起来又可写作“历”。这个“历”是经历、是故事、是时间划过皮肤泛起的涟漪，而这些珍贵且难以捕捉的互相作用之力被文蒂封存在作品之中。

这些透明之物不仅是艺术家狡黠如精灵般地拨动千斤，也正提示着我们：

于无声处可听惊雷。

看得见的力

在玻璃的制作过程中，尤其是吹制玻璃的制作，地心引力、制作者气息、速度、力量、温度甚至是彼此间的配合默契度都能影响到最后成品的呈现。文蒂则非常擅长将这些“看不见”的力量呈现在观者面前。

作品《自画像》是文蒂顺应了吹制时身体对于速率的记忆，在没有借助工具或模具的前提下，成功“勾连”了作品的底部，使之形成了一个整体到部分，部分至整体的无限循环结构。这件作品看似与“自画像”这一概念毫无关系，完全没有实际的个人形象描绘，却将本来无法捕捉的无意识随心之举“保存”下来。这也是文蒂在学习玻璃这一材质这么多年后，对于该材料的重新认识：如何将自身投射在这一令人着迷的材料之上。我想，这正是玻璃这个材料的特殊性。它像是一个时空的见证者，捕捉并保留了过去和现在的力量，并以独特的视觉形状呈现给观者。

文蒂近年来一直对“分形”结构有所痴迷。“分形”本身就有着极其丰富的含义，在世间万物中都能找到其原型：鹿角、河流、血管、枝桠、细胞……它们可以无限生长，也是无限循环。我们可将“分形”视为一种“元图像”。它挑战并超越了传统图像的表象和意义，经过艺术家深度的审视和研究，探索图像本身的内在结构、符号、象征，并呈现出新的视觉和意义。

拂过 / 展览现场

在作品《拂过》和《站着》中，形如鹿角的吹制玻璃是“分形”结构的再次展现。吹制玻璃的轻盈和金属弹簧的轻微颤抖，反差般地给予观者“生命感”的联想。又如吹制技术带来了“尖角”末端的圆润和滴落状态，使得观众打破对于材料的固有认知。艺术家将它们置于“岌岌可危”的弹簧上，作品颤颤巍巍之中，也能轻轻拨弄观者的头发、身体和神经。更有趣的是，原本这组作品名为《我的花还没有名字》，根据此次展览的空间，艺术家决定为它们改名。在彼时彼刻所想说的在此时此刻是不同的。作品随空间场域发展出了新的对话，再次让有形之物产生无形之力，继续引发连绵不绝、无法定义的想象。

《镜像（角）》中，文蒂同样运用了吹制玻璃的技术和特性，通过玻璃材质的成型过程，将力量的存在和转化展现得淋漓尽致。粉色的陶瓷质地打破了对于“角”的固有想象，赋予它一种柔和、温暖甚至暧昧的特质，与“玻璃绿”背景墙的搭配，挑动着观众的观感。文蒂很喜欢这个绿色。她多年前某次收集展览灵感时莫名存下来的照片，里面的背景正是这种绿色。因缘际遇，偶然至此，给了她在当下作品展现中可以“昨日重现”的机会。这个“绿色”不是简单的生命感，而是意外地透露出少许的古怪、荒诞，让我联想到废弃的医院、实验室或某位古典时期怪人博物学家的奇异百宝柜。更让我着迷的是被黑色镜面包裹中，锈色圆盘下的透明玻璃之“角”。黑色镜面的无限反射将透明玻璃角的形态和纹理映射出来，使其在空间中扩散和延伸，创造出一种视觉上的无限延展感。在这次展览中，黑色的细砂蔓延铺设了半个展厅，作品或矗立期间或安于墙面，竟让我产生了一些略带“邪恶”的不安之感。如同独立游戏《锈湖》中湖底深处的空洞树干和神秘黑匣，那些在无尽黑暗中悄然延伸的灵魂之形。而那仿若根系般复杂纷繁的玻璃角，宛若超越现实与虚幻的神秘纽带，仿佛一枚无形的精神灵魂，暗示着世界的纷繁与内在的力量，令人触摸而不可得，那么地影影绰绰。

镜像（角） / 展览现场

看不见的厂

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看见》（Ways of Seeing）中写道：“艺术家具备一种独特的能力，剥开社会和文化构建的层层面纱，揭示那些隐藏的现实和情感。通过他们的艺术手段，打破偏见，挑战假设，并邀请我们看到表面之下。”作品《家冢》就特别吸引到了我。我和文蒂的年龄相仿，家庭背景有些相似，“妈妈”这个角色都占据了重要的地位，有时也经常交流关于家庭生活的琐事。家庭中看不见的掌控力亦常常对我们个人的生活和情绪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虽然文蒂极具流浪艺术家的洒脱气质，但也无法完全摆脱家庭生活的压力。“家”与“冢”一点之差，巧妙点明了中国式家庭的纠缠和负担，让我们重新审视家庭和亲密关系的本质。作品中的元素和符号不仅仅是关于个人记忆和情感的表达，它们也反映了社会对于家庭的期望和规范。翻绳游戏、雏菊花和种子等元素都象征着童年的无忧无虑和纯真，但它们也同时暗示着社会对于家庭责任和传统价值观的要求。这些符号的相互交织，被透明玻璃“框”住，定格此刻，勾勒出家庭关系中的复杂性和压力。我有时候也会想，这样的回忆是彼时彼刻即时真实的记录，还是“回忆”这个骗子所具有的时间性为过往添上的昏黄且甜蜜的滤镜。

家冢 / 展览现场

如果说作品《家冢》是从私密体验出发，那么作品《游丝》则将目光投射到了“工厂”，这一颇为特殊的小社会之中。《游丝》是文蒂2022年夏天在珠三角水域考察时创作的驻地作品，灵感来源于南海丝厂女工阿姐们日常做过无数次的缫丝手势。阿姐们用手煮蚕茧、缫丝，看似人畜无害轻柔的蚕丝经常能将她们的手指割破，双手反复被蚕丝所塑造。无形的力不仅造就了有形的物品，也在阿姐们的人生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我们常常将“工厂”与“男性”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联系，而这些“玻璃手势”看似轻柔，却承载着女工们在工厂中的劳动和付出。文蒂将被忽视的部分展现出来，唤起观众对于女性工人所经历的挑战、牺牲和成就的关注。每个个体都有其独特的故事和价值，而这些故事和价值往往被社会的刻板印象所掩盖。通过揭示日常被遮蔽的部分，《游丝》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去认识和理解那些被忽视的个体和群体的存在，而这一切似乎也是关于玻璃“透明性”、“虚空性”的奇妙隐喻。

展览艺评｜谢文蒂：力与厂崇真艺客

游丝 / 展览现场

当然，文蒂作为“艺术家”，从未轻蔑或轻视工厂工人的付出。每每当她需要进行作品制作时，必然会前往各类工厂。她喜欢去工厂，喜欢与这些脚踏实地做事、手插入泥土的“实在人”一起劳作。当文蒂带着这股“艺术之力”进入工厂之中，自然会发生“力”与“力”的碰撞和对话。她如同一个天真的人类学家，进入了名为“工厂”的田野。她的存在和行为方式对工厂和师傅们产生一定的影响。工厂的工人们、厂主们、师傅们亦从自己的角度对文蒂的作品进行评价和讨论。她期待着这一股或许有些莽撞的冲击力，为各自的生活都能搅起涟漪，交汇出不一样的激情。文蒂所带去的力量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影响，她总会发生各类奇遇，遇到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比如弹簧小哥、缫丝阿姐、镀锈大叔、玻璃工厂老总等等。

进入工厂，不仅是作品诞生的条件，也成为了文蒂观察人生、换位思考的试验场。

展览艺评｜谢文蒂：力与厂崇真艺客

阳昕，历史学硕士，上海玻璃博物馆学术研究经理。2014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2014年6月起至今工作于上海玻璃博物馆，负责博物馆展览策划、学术研究，教育活动以及艺术项目“退火”。策划展览包括《间—杜蒙个展》《我的考古学—中田一志个展》《色彩实验室：蓝》《我的花还没有名字》及《再见，长江西路301号》等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