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文原文载于《Kinfolk》杂志
2023年9月刊
玛玛·安德森
Mamma Andersson
走进这位瑞典著名画家
忧郁而神秘的世界
文/ Emily Nathan
■ 玛玛·安德森,2023年
摄影:Staffan Sundstrom
玛玛‧安德森(Mamma Andersson,1962年生)是如今北欧当代绘画的代表人物。她的作品从档案文献、电影剧照、剧场布景和古旧的室内设计中取材,营造出混合了虚构的梦境、朦胧的记忆、斑驳的现实之图像世界。
10月16日,卓纳巴黎将为安德森举办个展。以下,《Kinfolk》杂志带我们走进她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工作室,聆听她新展创作背后的故事。

瑞典画家卡琳·“玛玛”·安德森(Karin Mamma Andersson,1962年生)不太愿意复述她名字由来的故事。“每个人都来问我,所以我现在觉得有点无聊”,她说,说完就向我讲述了事情的原委,还让我保证不会说出来。故事很有意思,而且回溯到她还在艺术学校念书的时候,那会儿的她是个明眸善睐、来自瑞典暗黑的北部的“逃亡者”——一个孤身在巨大冰冷的城市里寻找一席之地的女孩。故事的核心,是她和蔼可亲但又性情乖张的内核,以及她对何为恰当、何为他人之期待予以拒斥的那种调皮挑衅,而正因如此,我在其中看到了有关她的一些基本事实,还有展露于她充沛而深情的画布上的那种本性:玛玛·安德森是个“亡命之徒”。
只是看着她,你完全不会这么想。她身穿复古衬衫和皮质的系带靴,头发齐齐地从中间分开,一双闪烁的眼睛镶嵌在大大的塑料框架眼镜中,看起来稳重而不叛逆,书生气而不张扬。但她说话时有着令人吃惊的真诚,以一种不经意而轻盈的方式袒露自己的不安全感,而且叙述中总是充满了种种带着微妙的抵抗意味的奇闻轶事。

安德森在她位于斯德哥尔摩SoFo社区的工作室里,她正在为2023年10月即将于卓纳画廊巴黎空间举办的个展而进行创作。
在四月天气晴好的一天,当我前去拜访她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工作室时,安德森没有穿裤子,尽管当时还有一位摄影师和他的助理在摆弄着三脚架上的相机。
“不好意思”,她翻了翻眼睛说道,一边扯出一条褶皱的牛仔裤穿上。“我很快就会变得非常得体。你都不知道他们为了这次拍摄给我准备了些什么衣服——颜色非常疯狂的超大号夹克,就是所有斯德哥尔摩的女士们都在穿的那种。我不喜欢看起来都一样。但我最近确实刚看了电影《塔尔》(Tar),而且我看完后感到有个严重问题,因为我觉得‘哦,我是如此的男性化!我必须做点更女性化的事’。”在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她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如果你从事艺术创作,就得从你自己这口井里取水。”

安德森或可被誉为瑞典最著名的当代艺术家。自从卓纳纽约的一场展览让她打入美国市场后,她便征服了国际舞台,曾荣获“卡内基艺术奖”、代表斯堪的纳维亚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并且进入了许多艺术圣殿的馆藏,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洛杉矶MOCA当代艺术博物馆,以及斯德哥尔摩现代博物馆等。
过去十三年来,她一直在瑞典首都这栋柠檬黄色的建筑底层通风良好的工作室中创作,大楼介于一家幼儿园和一个公园之间。工作室的两侧是窗户,里面到处是书,它们或是堆放在高达天花板的书架上,或是打开着四散在滴满颜料的地面。到处是画架,倚着墙、摆在窗户或桌子下,滴落着颜料:变成厚重、奶油般块状的油彩;随意摆放的、七色彩虹般的丙烯颜料管。身为一个“收藏者”,安德森在房间里布置了几处“祭坛”,放着朴素但有意义的小物件,既营造了氛围,也为她提供着灵感。

安德森近期的绘画深受十八世纪各种镜子的启发。
她的作品之所以如此独特,在于她的色彩、视野以及这一切所具有的纯粹的绘画性。她大而厚重的绘画在梦幻般的具态形象中脉动出纹理特质,它们让人想起了过往的伟大画家们。但她与前辈画家的相似之处也仅限于此。
尽管她被称为表现主义的印象派画家,将书本或画作中的种种姿态逸笔草草地表现到反映出其周围世界的家庭场景和全景式风景中,但是安德森的绘画并没有对这些做出赞颂或理想化的表达。她丰富的构图里全无浪漫,而且,即便它们看起来将奇幻的梦境与出自我们共有的文化参照的种种普世主题杂糅在一起,但它们总是唤起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不对劲的感受。
她画中的天空晕染出阴森、末世、风雨如晦的粉色;光照是刺眼的,没有阴影;湖泊深不见底。她的画作萦绕着黑暗,朦胧地泛出美。
玛玛·安德森(Mamma Andersson)安德森1962年出生于诺尔兰(Norrland),这是瑞典最北端也是人口最稀少的地区。在西方的想象中,这片遥远的北欧地区代表着与世隔绝、广袤无垠的苔原和神秘的民间传说,无尽的夏日在此融化成永恒的黑暗之冬。这里有戏剧化的季节和望不到尽头的空旷,这样的风景成为了艺术家称之为她“极其平凡的”童年的背景,缺少那些教科书里常有的、可能会让人变得“有趣”的动乱。不过请想一想它产生了什么:她的绘画亟需精神分析。

摄影:Staffan Sundstrom
造型:Naomi Itkes
“如果你对什么事感到害怕,那你也对它好奇、为它着迷——而我一直以来都很害怕黑暗”,安德森这样反思道,历数着她健康而快乐的青少年时期:有着始终支持她而且充满了创造力的父母、一个姊妹、一处夏季度假屋、许多朋友和各种活动。可以肯定的是,在无忧无虑、无需与境况抗争的生活里,安德森创造了她自己的幽灵,逃离了她成长过程中那种唾手可得、自命不凡的积极明朗,以此寻求有关未知的焦虑。“某种程度上,我想我一直在用成人的眼睛和耳朵倾听”,她说道,“即便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也是如此。我的父母给予了我很大的自由,但我感到那只是孤独的空间。而他们从来无法理解我为何要逃离。”
她对事物阴暗面的关注在她所有的绘画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就像一记记心跳那样在它们迷人的外表下搏动着。以2005年的作品《关于一个女孩》(About a Girl)为例,一幅看似和谐无害的快照般的画面中有八位年轻女性——她的同学们——围坐在一张咖啡桌边。据安德森坦言,这幅画曾让不止一个小孩掉下过眼泪。而它确实有如梦魇一般:女孩们瞪着空洞无神的眼睛,虹膜蓝得渗入了白色,让人想到女巫,她们的脸扭曲成神秘的微笑,头发则渐次扎出画家浓密的黑色笔触。在她们身后,透过窗户,是一幕腐坏的、布满了阴影的绿色风景。

作品的标题似乎是要讲述一位美丽的瑞典女孩,但图像本身呈现的却是一幅破碎、迷失的图景。“在一群女孩里,你会感受到她们之间的阶层关系,而且那种关系会达成非常脆弱的平衡”,安德森解释道,“我记得自己和朋友们围坐在那样的桌边,但却感到全然的孤立。她们待在一起,但她们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是。”

摄影:Staffan Sundstrom
造型:Naomi Itkes
乘坐飞机抵达斯德哥尔摩时,安德森绘画作品的骨架与轮廓有如化石般展露无遗:鸟瞰视角的湖泊在山腹之间蜿蜒蛇行,红色的农舍环绕在以桃花心木为尖端的笔刷般的密林里,还有无数的树丛,它们的影子凸出地投进水里。火车消失在崎岖的石岩下,忽而又浮现于赭色的地面;松树与呈现出棕色纺锤状的光秃秃的树干交织在一起。还有森林,厚重而深邃——甚至机场也点缀于森林之中。在这样一个文明的国度里,又有着非常荒野的一面:规模宏大的自然风景让人感到目不暇接。

玛玛·安德森(Mamma Andersson)
《木刻》,2019年
“如果你从事艺术创作,就得从你自己这口井里取水”,安德森这样告诉我,当时我问她,为什么她把每一幅画都看作自画像。“而且当然了,你可以去别人的井里借水,但主要的源泉得来自于你自己。我常被问起,对自己的画作是否有什么规划,但我并没有。我走进工作室,看着自己昨天画的地毯,然后心想,好吧,我需要在地毯下面画一片地面。或者,那只兔子必须加上皮毛——不然太扁平了。或者,这些颜色合在一起不怎么样。我看着那里已有的东西,然后对之做出回应。这件事是直觉性的,但要有直觉力,你必须信任自己。而那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最近,她工作室里放着的画,是她正在为即将举办于卓纳画廊巴黎空间的个展而准备的作品。“啊,都是空空的房间”,她叹息道。确实,这些画描绘了忧郁而宏大的空间,室内和室外都有,反射在无限回声的表面——而且所有的作品中都没有生命。她说最近对那些巨大的、十八世纪的镜子非常着迷,它们的尺寸大到需要将两块镜面面板拼接起来,因而会在中间形成一条弯曲的接缝,这些镜子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她的艺术中。“这些房间和这些歪斜的倒影似乎就是现在会出现的东西”,她补充道,一边指着墙上参考图片的拼贴:一幅描绘了艺伎的日本木刻版画、各种墙纸的图案。“而且这可能是个隐喻。我就这样让创作的进程来告诉我该往什么方向去。”

午饭时,我们穿过公园去“Post Bar”,安德森每周都会去这间位于附近街区的餐馆吃上三次饭。她热情地和女服务生打招呼,随后我们在一处卡座落座。除了蒸鱼和土豆,她还点了一杯啤酒,然后若有所思地谈论身为人母的身份、她的父母、她的儿子们,直到窗外的一幕场景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只鸟和一只老鼠在一堆泥土上打斗。“你知道吗,喜鹊是非常聪明的动物。这只鸟是在故意捉弄那只老鼠!” 她这么说着,然后因为我们要离开而停止了观看,但眼神里闪烁着赞许。
回到工作室,她邀请我一起坐到沙发尝一块小豆蔻蛋糕。“我觉得自己的创作方式真的变了”,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更多地直接徒手工作,而不再使用那么多的参考资料——这让你在某些方面感到安心,但同时又有另外的担心。你会依赖图片,但你最好还是依赖自己。”
有点像喜鹊,她一直以来都在建立一个自己的照片档案库,其中的照片在过去常被她用作灵感来源,她会复刻某张图像里的一个元素,将之作为“进入一幅绘画的入口”。不过近些年来,她告诉我,她更倾向于依赖她自己内心的那个美学世界,而且也变得足够的自信,会相信她自己的直觉——无论那份直觉表现在画布上会显出什么样的形状。

摄影:Staffan Sundstrom
造型:Naomi Itkes
“有许多我最欣赏的艺术家们,比如古斯顿(Guston)或梵高(Van Gogh),都并不在乎画看起来是否合理”,安德森说,双眼凝视着墙上的一系列黑白照片。它们是对她而言意义重大的艺术家们的肖像:保罗·高更(Paul Gaugin)、作家古斯塔夫·弗洛丁(Gustaf Fröding)、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毕加索(Picasso)、迪克·本辛森(Dick Bengtsson)、小野洋子(Yoko Ono)、“长袜子皮皮”(Pippi Longstocking)——还有“马克斯兄弟”(Marx Brothers)。“当你并不正确时,会产生非常优美和简单的事物。你会收获更多的经验,相比准确地照着照片画画来说,你大可把瓷器画得真实到有触感。那会很不错,但也会很没意思,因为现实总是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我认为我们所需要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幻想。”
“要有直觉力,你必须信任自己。而那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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