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比博物馆失窃更糟糕的事

最近一段时间，大英博物馆处于风口浪尖中，八月份曝出有两千件藏品被偷窃，多是些黄金首饰和宝石制品，这些藏品甚至被挂到网上低价售出。

实际上，博物馆自诞生以来，文物盗贼也随之诞生。那些盗贼偷窃的艺术品足以组成一间伟大的博物馆。不过有时盗贼也会偷到了赝品，毕竟博物馆的赝品也不少。

大英博物馆的“阿兹特克的死亡象征”水晶头骨，被证实为19世纪现代工具制成的

盖蒂博物馆古希腊风格的库罗斯赝品雕像，曾经陈展30多年。这石头质感怎么看都不像老的

在这个时代，盗贼也是要做功课的。

赝品与艺术品一样古老。而博物馆里的赝品也不是今天才被发现，只是一直被选择性无视。

比藏品失窃更糟糕的，也许是博物馆里的赝品登堂入室地陈列着。

这尊菩萨造像藏于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经鉴定为民国仿宋的伪作

我们来谈谈佛像仿品。

佛像作为宗教供奉造像，只要虔心供拜，无关乎相之真假，只有新老之别。最可恶的是以新充老，为牟利制造的仿古伪作。

美国犹他州博物馆的观音坐像，或为民国仿品

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Thomas Hoving说：

“我在职业生涯里见到的40%艺术品都是仿品，还有些修复低劣，断代归属错误，以至于也跟仿品一样。”

这个数字虽不可全信，但足够说明仿品的流通是多么频繁。

这尊藏于美国费城博物馆的菩萨像亦或为民国仿宋的伪作

早在民国时期，木像造假就已经很成熟了，从仿制雕刻，做旧，出货流通都有成熟的产业链。一些民国时期的伪作，至今还在各国博物馆展列。

民国收藏家霍明志就提过新仿和古代木像的分辨：

古木像的红，是红而发紫，紫中透深红，而仿旧的红色发黄或发洋红。古木像的蓝像蓝孔雀石，仿旧的蓝色发白或发黑蓝。古木像的颜色，都是因为年积月累，经历冷热潮气所沁，所以是天然的变化。但是造伪者想要一朝就得到，所以仿旧的颜色浮而不沉，由化学色配合而成，艳且俗。

这些伪作一旦出现在博物馆时，对公众来说将是一种损害，无怪乎人们对博物馆里的仿品充满了愤怒。

澳洲维多利亚美术馆，一尊新的元明木雕水月观音

当我们逛古玩地摊，我们知道那里会有许多赝品，什么古董瓷器，伪款书画，我们也知道有些店是以假乱真、以次充好。所以心中有数，靠眼力识别。而博物馆是公共机构，其级别之高与低劣馆藏赝品形成鲜明讽刺的反差，公众会感觉受到欺骗。

瑞士日内瓦民族学博物馆，一尊标注13世纪的木雕水月观音，实际是新的，甚至还标注为湖南工，这个造型是不是似曾相识？

公共机构的艺术品对于公众的审美建构往往是无形的。这样的审美改变潜移默化，错误的公共审美，就会构建出低劣的审美环境，重构公众的审美力。

当你在博物馆里凝视一尊潦草的造像过久，造像亦会回以凝视。按照建筑学家理查德·诺依特拉说法，这些虽没被人意识到，但并不意味着就是无害的。

无比甜俗的现代开脸

当伪作出现在艺术市场时，也会混淆藏家的眼力和打击其信心。

我们先来看看这尊造像，是真？是伪？

这是一尊标注为元代木雕思惟菩萨像，高60cm。仔细鉴别，会发现其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在工艺水准上，并非宋元时期的水准，或为民国仿制。

我们先来看看开脸，此尊菩萨开脸对称清晰，面容含笑，符合近代仿作的开相特点。回看此尊菩萨开脸，富有肉感，亲近妩媚，符合近代人的审美趣味。

仿品常见的过分甜美的，符合现代审美的开脸

其次，此尊菩萨在发髻纹路上，雕刻过于粗糙，线条机械僵硬。

身上璎珞，衣纹下刀不够清晰，绑带处线条过于呆板，堆叠平行，缺乏逻辑。

而其造型也明显模仿法国吉美博物馆那尊金代木雕菩萨坐像。

最让人存疑的是其估价。此尊菩萨于1997年10月13日拍卖，估价为USD28600-32200，时值约24万人民币。按照当时市场情况，如果此尊菩萨是真品，那这个价格是很低，且非常不合理的。回看当年的高古木雕菩萨像的成交记录，均为20万美元以上，而此尊菩萨仅约3万美元，可见差距之大，足以让人心生怀疑。

宋木雕水月观音像

H 49.5 cm

佳士得 1997/3/20　Lot 354　

USD 266,500

元元木雕观音像

H 90.2 cm

苏富比 1997/3/19 Lot 167　

USD 233,500

宋木雕观音像

H 106.7 cm

伯得富 1996/11/21　Lot 3231　

USD 442,500

近代一些仿品仿制精良，但仿制者缺乏虔诚，本着牟利的态度仿制做旧老化，再售给藏家，且以不合理的价格扰乱市场。

当这些仿古佛像以低价流入市场后，就开始破坏佛像收藏市场完整性。越来越多古董商以低廉价格售出这些仿品时，劣币驱逐良币，真正的真品即无法以应有价值出售。

仿品 武周宝冠佛首

唐 石灰岩雕宝冠佛首 苏富比拍品

如果无法遏止仿品的接受度和流通度，更多富有艺术和历史价值的佛像无法得到认可。

这些以假乱真的仿品，其低价也会扰乱藏家对市场的感知力，经验匮乏者会误以为真品只值这么多，日后以此价格购买到仿品时，会极大打击其投资热情和信心。

宋代木雕水月观音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收藏切记过于贪心，妄想超低价捡漏古代艺术品。仿古者往往容易盯上有这类心理的人，设好圈套，瓮中捉鳖。如今市场信息透明，即便专业古董商都很难捡漏，只是是以市场价购藏到具有潜力的藏品。

艺术品市场自然也遵循经济规律，不同材质风格朝代的藏品价格会上下波动，但总体上，任何门类的精品都是保持一贯的价值。

仿品 宋代木雕自在菩萨像

宋代木雕菩萨像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有人问，现代技术这么发达，3D打印，机械雕刻，难道就做不出比古代好的造像吗？

是的，不是古代的木造像好，而是好的作品多出于古代。为什么呢？在于背后供养者与工匠的虔诚之心。

首先是供养者，从官方的开窟造像，到寺院民间，造像都是一种虔诚的表现。譬如一个村邑合资开凿的佛窟，或为村中寺庙雕刻的造像，都不可能随意聘选不合格的工匠进行雕刻，必然会选择专业成熟的工匠。这就注定古代的造像相对具有很高的艺术性。而当代失去了这样的造像土壤，供养者造像活动变少，工匠的断代，工艺的没落，导致现代造像风格，

明代木雕菩萨像 山西博物院  图 | 动脉影

从工匠角度看，古代工匠是虔诚的。敦煌里的造像、壁画，本身就由僧人和工匠合作完成，僧人信仰虔诚自不必说，而工匠也是如此，有多虔诚呢？在敦煌文献中记载：“马都料方□且空，绳墨不遵师难。若得多少功价，尽行布施与□”，意思是说有些工匠会将工钱完全贡献出来做功德。他们对手艺和造像的敬畏，使得所雕刻的佛像有真诚之美。

北齐彩绘佛立像 青州博物馆 图

现代技术再怎么进步，工匠这般虔诚的人格已经气数式微，渐次走向没落。更毋宁说为利益而生的、简化成流水生产标准的仿品造像。

博物馆的使命在于告诉别人什么是美的标准，如果拿着不真诚的物品告诉别人这是美，无疑是欺骗。

仿品 13世纪木雕观音 瑞士日内瓦民族学博物馆

注：其实，国内博物馆也有很多仿品，如之前在山西省博展出的一尊辽代石雕观音立像，大足石刻博物馆的两尊唐代石雕观音……，而最堂而皇之的是国博的那尊被很多观众看作“最美观音”的木雕造像，其实是民国仿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