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山美术馆四季学术沙龙现场

作为坪山美术馆学术品牌之一，四季学术沙龙于2023年度将会举办四轮基于“当代生态”“地方研究”“机构生产”“人文关照”的春夏秋冬讲座沙龙。

9月10日下午坪山美术馆四季学术沙龙之夏特邀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樊林、《打边炉》创始人，主编钟刚、艺术写作者，复旦大学MBA AMO艺术俱乐部主席庞铮、独立策展人，写作者缪子衿、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胡斌及坪山美术馆馆长刘晓都就“全球视角下的南方当代”这一命题展开探讨。

*坪山美术馆对沙龙成果进行了编辑呈现，在发表之前经过了对谈嘉宾的审校。

四季沙龙｜夏季场：全球视角下的“南方当代”讨论环节现场

四季沙龙｜夏季场论坛现场

胡斌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

今天是坪山美术馆四季沙龙的夏季场，这个对话是坪山美术馆精心构想的，对话题目叫《全球视角下的“南方当代”》，它提示出近些年来坪山美术馆开展的很多本地当代艺术的梳理工作，包括和全国、全球的联系，也是为后面即将启动的南方青年艺术群体的展览做一个预示。

这个题目涉及多个层面要讨论的问题，我分享一下自己的一点见解。首先，我们需要回顾一下过去有关珠三角的研究和策划。远的不说，1996-1997年的时候，著名的建设师库哈斯及团队曾对珠三角五个城市构成的城市群（即：广州、深圳、珠海、香港、澳门）进行考察，探讨它们如何区别于西方中心主义的典型城市的发展样态，呈现出一种极度的异质性。2005年，侯瀚如和汉斯·尤利斯·奥布里斯特及郭晓彦合作策划的第二届广州三年展“别样：一个特殊的现代化实验空间”，以珠三角作为一个核心研究的区域来探讨全球化语境下另类的现代化模式及当代文化艺术现象。2010年，樊林老师和冯原策划过一个“行路上省城”ד广东主义”的粤港联展。2020年她又和方立华在OCAT深圳策划“南方不是一座孤岛”，呈现了珠三角不同艺术家及群体的工作状态，并加入了别的区域艺术家到广东来活动的一些情况。

在深圳，另外一个类型是以冯博一为主策展人曾经在何香凝美术馆举办的“两岸四地艺术交流计划”，希望将中国大陆与中国台湾、中国香港、中国澳门几个区域做一个交流和互动，在对比当中看到一种地缘关系内在的关联和差异，这是一个比较集中地体现四地文化和艺术状态的策展机制。

以上的举例挂一漏万，仅仅表明我们现在谈论“南方当代”应该基于一个什么样的研究基础。其二，“南方当代”究竟包括哪些现象和内容，不同的策展人可能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因为在所谓“当代”底下又有不同的艺术圈层。再就是，虽然我们常将珠三角或者更大的南方看作一个整体，但实际上它们内部存在很大的区别，比如上述所说的珠三角这五个城市就有明显的差异。

最后，对于区域的探讨，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这种切入方式会带来什么样的视角。不同地区的视角可能不同，但我们不希望将它们异域化或者异化成与所谓中心区域完全不同的对象，也不是要构建一个新的中心话语，而是希望通过区域研究为更大范围的中国叙事或全球叙事提供不同的视角，打破既有的“主流”叙事，发出更多元的、或许是被忽视的声音。

总之，希望这个话题将继续激发我们的思考，引导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南方当代艺术的多样性、复杂性以及与全国、全球的多维关系。

我们每年都会举办四季学术沙龙，旨在为我们正在进行的系列展览和活动提供更深入的学术探讨。这里汇聚了研究者、策展人和艺术家，他们可以在这个平台上互相交流，与公众分享他们的想法，也为未来留下一些重要的资料。在这次的四季学术沙龙中，我们将聚焦最近的工作。

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我们启动了“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邀请了八位在深圳工作和生活的艺术家，每位都有自己的个展。坪山美术馆自2019年建馆以来，一直思考着自己作为地方性美术馆的角色和意义。尽管位于深圳乃至珠三角的边缘地带，但我们希望能够扮演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在过去的展览中，我们努力追求国际标准，曾经举办过数个国际性和国内知名艺术家的展览，包括跨界的大型展览，如九层塔展览。在这一系列展览中，我们明确了一个方向，那就是关注和推动深圳、珠三角，甚至整个南方地区的艺术生态发展。这是作为深圳公立美术馆的责任和使命。

我们在推动这一过程时，积极与众多专家和艺术界的朋友进行了讨论。在这个过程中，涉及到了很多潜在的问题，比如是否存在所谓的“南方艺术家”或“深圳当代艺术家”，这都是有争议的话题。然而，我认为这并不重要。我们将这些问题提出来，将这些艺术家的群像呈现出来，然后大家可以共同讨论是否存在一个当代艺术家群体。

“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展览将不同状态和不同类型的八位艺术家汇聚在一起，简要描述了深圳当代艺术的基本情况。这引发了我们的另一个想法，我们不仅要关注已经成名的艺术家，更希望构建一个完整的艺术生态系统，涵盖深圳、湾区、珠三角乃至整个南方地区的艺术生态，特别是青年艺术家。近来，我们注意到越来越多的青年艺术家涌入深圳，还有一些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艺术家。基于这一构想，我们将“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扩展到关注青年艺术家群体，并启动了“南方青年艺术家”群展项目。该项目计划于11月中下旬开始，前期我与策展人崔灿灿一起讨论，希望这是一个以研究为导向的展览。

在展览开幕前，我们将与著名纪录片导演雎安奇联合进行整个南方地区艺术家的访谈。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深圳和广州青年艺术家的“扫地式”访谈，总计超过20位艺术家。接下来，我们计划分为两个路线进行访谈，一路向西覆盖云贵川以及湖南，另一路向东将访谈延伸至江西、福建，然后回到广州，还考虑包括海南岛、香港和澳门。这一系列访谈将涵盖广泛的地理区域，为我们挑选一些艺术家的作品，以组成“南方青年艺术家”群展。我们特别期望通过这个展览对整个南方艺术家群体进行全面的概览性研究。

樊林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

我展示一些展场的内容，以分享我作为这个地区的观察者在过去十几年中所展开的工作。旨在引发一些问题。从最初的“珠三角”，到“粤港澳”，再到“大湾区”，这些词汇的变化反映了观察者可以在不同的语境中扩展其研究领域。在过去20多年的观察中，一直有不同的合作者与我完成这些项目。

21世纪第二个十年开始，先做了关于“广东主义”的项目。由扉艺廊邀请了冯原和我，首站是香港，我们采取了省港联动的方式。与香港策展人阿金共同在赛马会的创意中心、艺穗会合作举办了第一场展览。回到广州，阿金带着香港艺术家过来，题目更换为“行路上省城”，探讨了省港的关系，个体与集体的动态。后来胡斌邀请过我一起组织了“场域的毛细管”，对粤港澳艺术组织和团体工作方式进行了观察和呈现。

在展览《南方，不是一座孤岛》中，我与OCAT深圳馆的方立华合作，旨在进行新世纪南方艺术生态的观察。南方地区的特点是其自觉和行动具有普遍的当代性，但也表现出相对灵活和散漫的特质，甚至会主动选择停步思考。通过我的20多年观察，我认为这种状态具有特殊的时间背景。在不同地点和角度的观察中，我们试图理解地方与非地方之间相互影响的关系，非地方可能指的是一些内在的思想和价值概念。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在这个地区、这个时间段遇到的情况非常有趣。

《七个问题》展览海报

这个项目在北京展出时，我们直接地提为《七个问题》。我在考虑一个展览如果最终只以文献方式留存，应该如何表达。这个项目起因于OCAT美术馆15周年，我希望创造一个特殊的项目，一个真正融入这个地区的项目。OCAT以往举办了很多国际性的展览，重要艺术家们很多时候坐着飞机来开幕，短短时间又离开了，深入的讨论相对不太容易展开。OCAT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地区引发一些有意义的讨论。这个项目行动开始于疫情中的2020年，一直延续到去年。我们不断深化问题，希望这些问题与现实之间能够有一些互动、推动。

“问题小组”作品，视觉：郭图图

在这个展览中，我特意将这七个问题从文字的表达方式引导到视觉的方式。与艺术家刘庆元合作，组成了“问题小组”。我不仅仅想以策展人的身份在这个地区留下工作的结果，也假设下一个展览可以让我充当艺术家的角色。我有时候觉得在某些时段，知识的生产方式可以有所改变。在这次展览中，图像更加强化了对问题的深入探讨。

展览的第一个问题涉及地方的本质究竟在何处。在艺术史中，作品本身并不强调“在地”的概念。所有历史的书写都将某一作品置于某一时间点，与某一思想观念、核心思想和审美价值联系在一起，才能在艺术史中留下痕迹。因此，从事艺术史写作的人经常警告我们，不要轻易评判最近30年的艺术，因为这很容易导致判断上的偏差和错误。在如此丰富多彩的时代里， “在地”是令人迷恋的。关注在地等同于关注某种先锋性的转型。这种转型方式究竟是什么？这部分基于我们对众多创作者的走访和研究。我们试图找到当今艺术家如何以某种形式描述和表达自我意识的对话。

在OCAT北京馆这场展览中，我选择了百岛计划和阳江组合这两个艺术家组合。这些年我们接触到很多非常充实、生机勃勃，不断对话和自我调整的团体，尽管由于展场的限制，只百岛计划和阳江组合参与，他们的作品和思考非常富有深度。

百岛计划发起人何俊彦毕业于国美，法国留学后回到珠海生活。他有社会工作身份，在业余时间进行地域性实验。百岛计划探索了多个方向，融合了不同的人、学科和事件。关于“百岛计划”，何俊彦有完整而且明晰的讲述。他们的方式，在“在地”与全球化之间形成了有趣的对话和互动。

阳江组合更为人熟知，他们的历史更长。我经常开玩笑说，在广东经常能接触到各个以方言为代表的文化地区面貌典型、强大的艺术家。阳江地区有很多个性鲜明的艺术家，解读他们时会发现一些独特的观念。这些年来，他们既丰富了地域概念，又用强烈的个性解构了这些概念。这种组合的有趣之处在于他们将一切解救于二元对立，分解成复杂的面相。

与百岛计划、阳江组合的讨论让我不断深入思考，希望能够深化到地缘权力美学的层面。这种探讨可能与当前的国际性对话平行，甚至重叠，我也希望在这个领域深入挖掘“在地究竟在哪里”，这是我想要探讨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涉及到教师的角色，是为了剖析和讨论教育的真正意义。黄小鹏的行动、经历启发了我们，他坚持学生要提出真正的问题，而老师的角色不仅仅是回答问题，更是帮助学生提出问题。在教学中帮助他们形成问题意识，才真正有助于成长。

第三个问题讨论创造性地共同生活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将这种生活方式与现实生活中的人群简历关联。我们走访了一些熟悉或陌生的团队和组织，观察艺术教育在他们生活中的概念泛化，看他们用艺术帮助普通人的生活。这样的真实性非常值得记录、书写。

第四个问题涉及到机构的“关闭”“停滞”以及这一现象可能具有的哲学意义。“悬置”的意味与当代艺术整体生态的互现互证，需要谨慎地讨论。

我们还讨论了多重身份的艺术工作者如何在不同身份之间推动艺术实践；机构如何推动知识生产。期望艺术史的写作与机构的出版物、输出联系起来，形成新的对话框架，做某种程度上的社会学修正。展览包括一些机构的正式出版物，形成了一个资料库、图书馆的形式。

简单向大家介绍一下“七个问题”，出于我们的在地性质。当我们以肉身与一个地方并行、缠绵二三十年，最终这些观察应该生成一些讨论来分。也希望各个地区不同领域的朋友共同来讨论，促进生成一些新的思考方式和工作方法。

缪子衿 独立策展人、写作者

这次来深圳我把自己有限的和南方艺术家的合作的经验，或者在南方实现的策展项目和大家分享，主题是《南北搭档》，北方是我，一位生活在北京的独立策展人。

“为什么和凭什么from an Art Student to An Artist”展览现场，2023，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TC101 Space

正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TC101 Space发生的展览是“为什么和凭什么”与中文不对应的英文标题是“from an Art Student to An Artist 从美术高考到艺术高考”。这是艺术家林奥劼在大湾区的首次个人项目，也是我们毕业后第一次回到大学校园。展出机构的性质构成了这次的展览框架“艺术与教育”。我们回顾了自己作为艺术初学者（艺术院校的新生、艺术系统的新人）和艺术机构、画廊、奖项、媒体、市场打交道或者说进入社会求职的经历。

“为什么和凭什么from an Art Student to An Artist”展览现场，2023，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TC101 Space

《日光亭海报》（2018）源自我和林奥劼的一次闲聊。我们谈到，今年又有上海双年展了，艺术家目前没有被任何上海的美术馆或画廊邀请，只能以广州画廊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去上海的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为什么选择上海？”并不只有林奥劼作为个体艺术家在反思，而是一个群体性的问题。相较于北京艺术区的不稳定，上海看上去有更好的文化政策以及市场支持。时隔5年再看这件我在泰康空间的日光亭项目委任艺术家创作的、带有机构批判和在地性的作品，艺术生态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在所谓的一线城市（北上广深）的艺术黄金周没展览代表了大部分人的心声和现状。

“为什么和凭什么from an Art Student to An Artist”展览现场，2023，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TC101 Space

《我觉得我可以》（2019）虚构了一种情景：一位素人艺术家在上海没有展览机会，于是选择北漂，在798、草场地各个画廊投放作品集。林奥劼得出的结论是，能不能获得展览机会全凭本事。尽管实际的情况是，他认识各个画廊的老板，只是画廊前台的工作人员不认识他。正如他今年创作的另一件作品《山中天玄馆海报》（2023）的英文名“Sink or Swim”提示的，艺术家不要抱怨环境，要自力更生。

“相思Longing: Anthem of Digital Sadness”展览现场，2023，广东当代艺术中心

今年521，我在广东当代艺术中心策划的项目“相思Longing: Anthem of Digital Sadness”，“空运”了三位生活工作在上海的艺术家施政、王芮、王梓全。数字悲伤的颂歌试图呈现人类机器共享的易受攻击、随时被淘汰的处境，对难以简化却注定消失的小差错与真实感的致敬。

“近未来——完美搭档 Perfect Partner in the Near Future”展览现场，2022，悦来美术馆

去年底，我与郭晓彦在重庆的悦来美术馆策划了“近未来——完美搭档 Perfect Partner in the Near Future”，将算法、3D建模软件、游戏等参与社会治理或改写美学标准的技术视作伙伴，推测人类与数字化物种之间的交往模式。

“注意!演出继续 Attention! The Show Goes On”展览现场，2021，深圳OCAT双年展

最后，我想分享2021年的OCAT双年展，主策展人冯博一以去中心化的方式邀请10组策展人联合策划。我在OCAT深圳馆A展厅实现的单元是“注意！演出继续 Attention! The Show Goes On”，探讨数字劳动赋予我们的多重身份。

庞铮 艺术写作者，复旦大学MBA AMO艺术俱乐部主席

从地理上来说南方定义在北纬24度到26度30，东经110度到116度这个区域。在湘桂、湘粤和赣粤之间，向东延伸至闽南、岭南地区。这里大部分属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首先能想到南方很重要的特点一是日照足、太阳大，二是降水多，水充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因着这样的特点，城市的建设、建筑、生态环境、居民所能获取的食物及日常生活习惯，都使得在南方这个地方它的艺术生态和北方有一些区别。首先我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两场展览作为本次分享的引子。

第一个是刚刚开幕的“手艺之家”第三章：捕风捉影，展览展出了南方常见的风影相生之物，十余组手艺人、艺术家、设计师、研究者通过其作品展现出手工艺内部的地方性知识与精神。而我今天探讨南方艺术的影之道灵感正是源自第二个展览：新文化制作人”第二季“活性建筑”获选方案《影之道》展览。无论是在南美、南欧、南亚还是南中国，现代主义在各个领域不同程度的介入，都反映着阴影在“南方”世界的联系，同时也透露着多样性。如果用参展建筑师庞伟的话来说： “南方有着自己的阳光、水、土地、植物植被、动物，这些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南方世界，而关于南方的定义，并不是单纯的地理方位，它是一种世界观。”如深圳和广州的骑楼建筑，它们不仅具备遮风挡雨和遮阳的功能，还创造出美感。

看一些展览中的案例，增量美术馆外的三角棚连廊，成为一处暂别当下的光之穿梭之地；连州摄影博物馆在密集城市中提供了宁静的夜晚光源；建筑师设计的父母之家，普通家庭也通过光线和阴影的变化创造了趣味；发昌村文化活动中心充分利用了空间，使周围的居民能够在一个宽敞的区域进行各种活动，促进了生活和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影之道”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增量美术馆-岚建筑设计

阴影是一个有趣的话题，特别在建筑领域，它提供遮蔽的空间，增加了对光线的感知，创造出跃动的美感，就像沉浸在印象派绘画中一样。我研究“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的展览，发现那些在南方生活或在深圳居住的艺术家，尤其是受过南方文化熏陶的，都体会到了“影之道”。虽然他们可能没有具体表现出阴影或投影，但作品背后体现的观念和价值观非常有趣。

首先，让我们看看薛峰。他近年来搬到深圳生活，之前在北京。通过对比他在2011年和现在在深圳的作品，正如他自己指出的，现在的画作更具流动感。他让整体画面的景深后退，前景的变化和层次的丰富程度增加了空气感和流动感。此外，他的海浪系列作品中有船只和人物，更突显了流动的变化，流动的、活性的，正是阴影的特点之一。

周力《桃花源·迹》展览中的作品呈现出空灵、透明的气息，色彩的铺呈中用线条勾勒出如风的流动，与南方水气和阳光相互作用下的氤氲感相得益彰。

沈少民的作品反映了他对科技的反思，探讨现代文明带来进步还是毁灭，是对科学发展、对世界的质疑。反思也正是与“阴影”契合的一种气质。

王川的作品反映了他的个人经历对其艺术形式的影响，从早期的伤痕美术大幅度转向抽象，再到近期的盒子系列，我们似乎可以看到王川在病痛的阴影之下寻求精神疗愈、寻求遮蔽的渴望，他的作品充满二元探讨，体现了生命的不确定性和对归宿的探求。

蒋志的展览《刻舟的人》体现了诗意的变革，将意义不断转化为新可能，蒋志所说的“明知道在那刻上一个记号是徒劳的”，就像是明知道抓住影子是徒劳的，用明知不会有确定结果的事情去获得另一种意义，获得诗意。

蒋志，《情书》之2，摄影

李燎的行为艺术追求真实体验，就像是影子从反面揭示了事物的真实存在，他将艺术观察、艺术介入回归到现实生活中，体现的是一种微观。

严善錞的艺术创作结合了西方湿壁画和中国传统水墨的绘画方式，低饱和度的石灰质感和大面积的留白抽象呈现出默祷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安吉利科的湿壁画，“应会感神，神超理得”。

梁铨的画作明亮而松弛，仿佛是退回到到阴影中去看烈日下明晃晃的世界，虽然近年来他开始减少画画的数量，但却因为“退隐”呈现出更具生命力的作品充满对性灵自由的向往。

这是我对八位艺术家的总结，观察到这几位艺术家或许因南方的生活环境和文化习惯的影响，潜意识中具有的“影之道”。艺术家独有的对世界的敏感性使得他们将这种影响或多或少地表达于他们的作品之中，也给予了我们寻觅奥妙的空间。

回到艺术的南方性，我想到法国著名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他认为自然世界背后的另一个世界，是体现万物之间、感官之间、人与自然之间整体性联系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靠人的想象力来找寻。这种感应论是波德莱尔的重要美学观点，感官之间的相通在他的诗与评论中经常出现，尤其是各种气味。这与现代艺术的转向是一致的，也就是艺术家无法满足于模仿自然、再现自然，目的从描绘“所见”转向表现“所知”。

波德莱尔提出感应意在构建象征的森林，我想用感应来作为南方性的区隔点。一个城市、区域的特质来自于生活在其中的人。在我的生活经验中，南方人或者在南方长期生活浸润的人，更加细腻、敏感、思想具有活性和很强的感应力，他们擅长“影之道”，基于实践，反思、退隐、不断流动，洞幽烛微。而将此应用于艺术之中，就能体现所谓万物之间、感官之间、人与自然之间整体性，当代艺术的南方性表现为丰富的理解、沉浸和共鸣，也表现为持续性的变革和创新。

科林斯女仆，The Corinthian Maid, Joseph Wright of Derby, 1782-84, Oil, canvas, 106.3cm × 130.8cm，National Gallery of Art

最后，我解释一下这次分享的标题：“火是不会消失的，爱也不会”，这是蒋志老师说的一句话，为了纪念妻子，他创作了《情书》系列，用火点燃妻子娃娃喜爱的鲜花，拍照，每天一束，一烧就是四年。他的记念通过火焰和“决定性瞬间”的摄影定格为永恒，也将痛苦、思念、爱，这些人类特有的情感通过艺术传达给我们。

给大家看一幅画，讲述了艺术的起源，故事来自古罗马博物学者老普林尼的记述：斯盖翁陶工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年轻人，在爱人离别之际，女孩把爱人的影子轮廓画了下来，而父亲用陶土填满影子轮廓，造了爱人的模型。我们可以说，艺术起源于影子、起源于爱，正如蒋志所说的“火是不会消失的，爱也不会”，我也想说，太阳是不会消失的，影子也不会。期待大家不妨更多探索“影之道”，让南方式再现充满更多可能，共享这个无限丰富的世界。 

钟刚 《打边炉》创始人、主编

南方既可以是边缘，也可以是中心。去中心化的潮流无可抵抗，我们讨论南方，它越来越成为一个文学概念。因为南方和北方其实都不存在了，我们每个人以及我们的立锥之地，都有可能成为中心。它既可以是南方，也可以是北方。

事实上南方越来越形成了一种“中心强迫症”，它在想象北方，想象中心的权力。南方的边缘、活力、游击性，是对南方的虚构。我们既要警惕这种虚构，也要继续这种虚构。因为虚构意味着我们对于南方的想象仍然能够转化为现实。南方的要义，也许是不服从于现实，而是要去改变它。如果我们在南方的框架下行动，那意味着我们进入到南方的窠臼。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体验与困难，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为南方提供自己的注解，而不是我们每个人要去践行“他者眼中的南方”。

当我们二元化地讨论南方和北方时，我们如何看待北方人的三亚？三亚是南方城市，还是北方城市？它的饮食和生活方式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南方，越来越成为一个值得商榷的概念。我们讨论的“三亚”并非孤例，它是一种现象。当南方是中国的南方时，南方是边陲；当南方是全球的南方时，南方是起点。我们今天讨论的南方，处于界限模糊的边陲与雾气朦胧的起点之中。

深圳是一个经受潮湿、台风影响的城市，这里有南方的天气，但是在深圳我们讨论南方，它是一个政治概念，气候概念，但并非一个文化和生活概念。我们今天要去关注的是政治概念的那个南方，还存在吗？我认为重要的是“南方与我”以及“南方与我们”。南方不是主体，它是一个语境、前提与想象。

大家经常讨论的南方，是一种风情。过去南方的迎宾馆会将地方风情大肆渲染，但如今这些迎宾馆早就败给了全球连锁的酒店。地方风情是农耕时代的城市想象。超级城市是没有地方风情的，它是一种混合的文化。为什么广州文化的开放度不及深圳，因为广州始终在强调自己的地方风情。广州的地方风情是岭南文化。

我们所向往的南方，创造的不是地方风情，而是带有普适价值的现代文明，是人的现代性，是自由、独立、大写的人。南方的枝繁叶茂，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南方是一种希望。我们今天需要南方，是因为我们需要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