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泰：一名“局外人”的音乐独白｜第十届OCT-LOFT国际爵士音乐节

张洪泰：

一名“局外人”的音乐独白

文：苦瓜  Renew    

编辑：PG

张洪泰   来源：Hero 杂志

这座仿佛定格在了 90 年代的酒吧，平时最经常播放的是轻歌曼舞的 Julee Cruise，或是恶狠狠的 Nine Inch Nails。但今晚有个名为 Trouble 的驻场乐队，风格可以说极其下酒──有着节奏硬朗的鼓和布鲁斯摇滚吉他，但取代人声演唱的，是一把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萨克斯。性感、阴郁、粗野、迷幻，这是午夜限定的节奏布鲁斯金曲，是更加摇滚的黑暗爵士（jazz noir）。没有什么比伴着这样的音乐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更畅快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在这之前刚好结束一场街角斗殴。

电视剧《双峰》（Twin Peaks, 2017）里的 Trouble 乐队成员: Riley Lynch 和 张洪泰

但这支名为 Trouble 的乐队，在圣骨（Sacred Bones Records）发行了一张只有两首歌的 EP 后就消失了。事实上，它是否真实存在都得打个问号，因为──正如很多朋友已经能猜到的那样──他们是大卫・林奇执导的 2017 年电视剧《双峰》中在路屋酒吧（Roadhouse）演出的乐队。在剧中，这座酒吧是双峰镇最诡异、早已被幽灵化的场所。

剧集中乐队 Trouble 的成员，包括大卫・林奇的儿子 Riley Lynch（吉他）和林奇长期的音乐总监 Dean Hurley（鼓），此外还有那把勾勒出午夜邪恶灵魂的萨克斯的演奏者──张洪泰。他们在圣骨发表的 EP Snake Eyes（2017） 中收录了片子里他们演奏的歌曲，B 面则是他们在录制《双峰》期间留下的另一份录音。这支乐队在我们的世界中也许不复存在，但这张专辑成为平行的双峰宇宙中他们继续存在的证据。

Snake Eyes（2017）专辑封面

不管哪个代号，是 Dirty Beaches，或是后来的 Last Lizard 和 Alex Zhang Hungtai，张洪泰给我们一贯的印象也是存在于真实与虚构世界边缘的人物。说的俗气一点，也可以说他“仿佛是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音乐带着强烈的画面感，把我们拉拽进那些同样复杂与纠葛的胶片世界，或是大卫・林奇的，或是王家卫、侯孝贤……在这个所谓“全球化”的时代，他仿佛是一个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游魂，追逐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份，留给我们的是永远形单影只的剪影。

张洪泰   来源：Hero 杂志

个人的流亡

张洪泰，1980 年出生于台北。80 年代，张洪泰就移民到了加拿大，开始辗转多地生活。

虽然时常回去探亲，但张洪泰没有那些在台湾长大的年轻人的共同回忆，例如在中学时代骑摩托车。高中时，他曾在音像店工作，当时他看过很多莫名其妙的亚裔美国人的电影，但大多数的内容都让他感觉和自己脱节，片子里抛出的问题大多是什么“我是美国人，但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不是”，而对张洪泰而言则没有这个问题。

张洪泰走在他儿时居住的台北天母的小巷里 
来源：Sean Marc Lee / 纽约时报

而王家卫、侯孝贤和李安的电影，虽然描述着张洪泰没有太多体验的台北和香港的城市生活，但中文配音让他感觉更加亲切。比起身边的世界，亚洲电影的日常世界对他而言仿佛更加“真实”，并常常想象自己在远方的生活。

在王家卫的电影里，张洪泰找到了一种模糊的“认同”：和王家卫一样同在上海生活的经历，让他对上海话的对白深感亲切，又或许是他们都曾试图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融入新的土地。他与这些在零碎、割裂、散漫的城市里感受到的疏离和孤独共鸣。

“甚至有时当我去从未去过的地方，我也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看到的当地建筑或植物让我想起了台湾。当我第一次去黎巴嫩时，路上的一些建筑看起来很像过去的（台北）天母；建筑物的外墙有点发霉，又黑又脏。虽然还年轻，但由于我的身份，我强烈地感到怀旧。”

由此，张洪泰徘徊于真实与影像世界，在回忆和幻想的乡愁中摇摆，度过了多愁善感的青年时代。加上经常搬家──多伦多、夏威夷和纽约皇后区他都曾居住，四处漂流的状态以及对自我身份的焦虑和不确定性，似乎一直贯穿着他的生活。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可能永远是一个局外人。所以，我对一个地方没有那种忠诚……我曾经因为自己是一个外来者的感觉而悲伤，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也不知道所谓‘流亡’（diaspora）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抽象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到 19 岁上大学时，他加入了一支金属乐队，由一群非常喜欢 Sepultura 的印尼穆斯林组成。“我觉得以前表演的自己有点像在‘起乩’──像是有什么东西上身的感觉。我会解读那时候的自己充满压抑，藉由音乐和现场演出，一口气全部释放而出，于是变得很夸张或非常暴烈，几乎都是与负面情绪有所关联。”

之后，张洪泰也参与了两支独立摇滚乐队 Julius 和 Manor ，前者甚至和 The Strokes 在夏威夷共同演出。但当独立音乐逐渐成为大众消费的主流时，他选择毫无保留地退出。“我记得年轻时非常喜欢独立摇滚，但它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我再也无法认同它了。”

一片脏滩

2014 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法国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亚诺。他的代表作《暗店街》，为我们描述了一种“海滩人”。

“……于特给我举出这样一个例子，即他所谓的‘海滩人’。此公在海滩上、在游泳池旁度过了四十个春秋……在成千上万张暑假照片里的一角或背景里，总能看到他穿着游泳裤，混迹在欢乐的人群中，但是谁也叫不上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呆在那里，有朝一日，他从照片上消失了，同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于特曾一再强调，其实我们都是‘海滩人’，拿他的话来说，我们在沙滩上的脚印，只能保留几秒钟……”

作为他在实验音乐里的首次尝试，张洪泰在蒙特利尔成立了单人乐队 Dirty Beaches（脏滩）。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谈到命名的原因：来自一名希腊移民歌手的歌，这首歌讲述的是一个站在海滩上的男人，他对一个不存在的国家感到疏远，“这不是我所属的地方” 的感觉在他内心盘旋。他虽然没有提到莫迪亚诺，但却侧面证明了，“海滩”也许是一个患有身份焦虑的人群共有的精神场所。

00 年代，加拿大蒙特利尔的实验音乐场景相当活跃，众多音乐艺术家录制、发行和表演各种风格的 DIY 音乐，张洪泰也是其中的一位。张洪泰与许多“不合群”的独立音乐人在一起表演，他说：“我们有一个名为 The Brick 的即兴表演场地，这是一栋工业建筑，由大约 20 个乐队 / 音乐人共用。”Marie Davidson、Grimes 和 Mac DeMarco 等人也都曾在这里一同演奏过。

这个充满了各种先锋力量的音乐实验场所，是当地年轻艺术家们的集结地。但张洪泰却显得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他没有像其他实验音乐人一样，用作品去开拓音乐艺术的前瞻性，反而转向了另一条道路：用音乐表达对自我身份的疑惑和思考。

少年时代，在张洪泰的周围有很多越南或菲律宾孩子听匪帮说唱（gangsta rap），并深受武当帮（Wu-Tang Clan，美国嘻哈乐团）的影响。和这些少数族裔一样，张洪泰也倾心于美国的黑人文化，并给他的实验音乐创作带来了明显的“采样”倾向。

在 Dirty Beaches 最初的作品──例如 2007 年他自己发行的 EP Chess Music 中，我们也很明显能到这些采样的存在，虽然稍显简陋，但巧妙、恰到好处地配合低保真（lo-fi）的质感，完成了张洪泰在声音上朦胧、支离破碎的美学追求，仿佛一卷发霉的磁带或严重磨损的老唱片，在空无一人的放映厅里循环，一遍又一遍，让人无法逃离。

Chess Music (2007)

Dirty Beaches 的首张正式专辑  Horror  于 2008 年在蒙特利尔的 Fixture Records 发布。此前，他已经在 Fixture Records 发布了一定数量的作品。这张专辑虽然延续了过往他对声音初步探索的成果，但显露出张洪泰对只运用采样拼贴的不满足。

在这首名为“Night Train Rumble”的曲目中，吉他扫弦的节奏时而听起来像是从茫茫雪原上开过的一趟夜班蒸汽列车，虽然没有依赖采样，但却达到了同样惊人、惊艳的效果。不管是吉他还是口琴还是其他乐器，他调配出的音色、氛围，永远带着锈蚀一般的粗粝，在人最脆弱的部位反复切割。

Horror (2008)

个性鲜明的声音审美和充满画面感的氛围营造，加上作为亚裔的张洪泰叼着烟、穿着皮夹克的那种孤独自语的流亡气质，Dirty Beaches 迅速成为炙手可热的实验音乐新星，被世界范围内亚文化音乐爱好者们追捧。之后，他开始与诸如 Dum Dum Girls、U.S. Girls、Tonya Harding、Ela Orleans 和 Xiu Xiu 等音乐家一起录制和巡回演出。

在尝试发行了多张实验 EP 和三张专辑后，Dirty Beaches 在 2011 年发行的第四张专辑 Badlands，第一次把张洪泰推向了大众的视野。这张专辑深受 Suicide 和 Roy Orbison 的音乐风格影响：他在低保真背景音轨上低吟，整张专辑充斥着迷幻的情绪。像是一场在没有尽头的公路旅行，你能在失真吉他、不断重复的钢琴旋律以及张洪泰低吟的歌声中，感受到在一片荒地中行驶的虚无。这张专辑曾获 2011 北极星音乐奖（Polaris Music Prize）提名。

同年，Dirty Beaches 也开启了首次单独巡回演出，并为这次演出招募了两名乐手，成员包括萨克斯风手 Francesco De Gallo 和鼓手 Jesse Locke。在巡演中，Dirty Beaches 一改 Badlands 这张专辑中的采样摇滚音乐，加入了更多的即兴演奏。2012 年，吉他手 Shub Roy 和电子音乐家 Bernardino Femminielli 也加入了 Dirty Beaches 的现场演出和录音，直到 2013 年仍是该乐队的成员。

正当 Dirty Beaches 获得越来越大的商业成功时，张洪泰却发行了专辑 Stateless 作为最后的宣言，并彻底结束了以 Dirty Beaches 为名的音乐创作。

如果说 Badlands 是 Dirty Beaches 对自己身份的忧虑表现，那么 Stateless 显然就是对这种忧虑的接受。这是一张没有任何人声的纯器乐专辑，主要以萨克斯管和合成器为特色，中间还交织着中提琴的震荡──像是船在海上前行时一场浓雾在眼前氤氲蔓延，暗示着他对之前身份认同的强烈挣扎时期已经过去，只有些许游子思绪还弥留在原地。

在 Dirty Beaches 中，张洪泰通过那些作品塑造了自己仿佛电影角色一般的忧郁、迷人的人设，但到头来这却不是张洪泰追求的东西。“Bruce Springsteen（美国摇滚歌手）有种工人阶级的摇滚道德，你为人民演奏歌曲，这些歌已经不是你的了，他们属于人民。……因为那些作品，人民群众尊重你、喜爱你。但这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因为我从来都不是那些‘人民’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真正适应过任何地方。”

关于解散的原因，张洪泰说原因有很多，“个人的、艺术的、情感和音乐上的。没有人愿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相同的歌曲”。商业成功带来的标签化，是从未属于任何地方的张洪泰要努力摆脱的，他讨厌这种感觉。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符合居无定所、流离四方的音乐家的音乐呢？越来越多在世界各地辗转的经历，让张洪泰的音乐创作有了更加积极的启发：他开始阅读像 Salman Rushdie 这样的巴基斯坦裔英国作家的作品，并结识了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移民群体的新朋友。“我并不是唯一个有着这样漂泊故事的人。我好像找到了我们这类人。”他开始坦然面对自己“局外人”的身份。

成名之后，张洪泰也有机会接触到曾经崇拜的导演，其中就有《双峰》的导演大卫・林奇。《双峰》中扑朔迷离、充满悬疑的世界，也与张洪泰的气质十分契合。如前文提到的那样，张洪泰出演最新的《双峰》剧集，也并不出人意料。而针对年轻人的些许困惑，大卫・林奇对张洪泰说：“继续做你自己，门会自动为你打开的。继续做你在做的事情。”

张洪泰曾改名为 Last Lizard，并在之后用回本名 Alex Zhang Hungtai。从追求仿佛电影人物一般的身份，到追求真正的自己，他的音乐风格也在探索中逐渐蜕变：走向了更广阔无垠的音乐审美自由，完成了从歌曲（songs）创作到音景（soundscaping）创作的转变。

他开始专注于即兴音乐、自由爵士乐的探索，使用萨克斯管、合成器、打击乐和钢琴来进行音乐实验。对长期沉浸在游离状态和充满氛围感的实验音乐里的张洪泰而言，他认为自由即兴的爵士乐应该也有某种更有温度的内核，应该是一种由某种情感或者语境引发的一系列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反应，而不仅是音符、调式的组合游戏。

“我一直对欧洲学术性的爵士乐不感冒，那种风格完全是反传统、很令人费解的，甚至是去文本化的，”张洪泰说。对他而言，即兴中包含的情感传达和营造的氛围，要比具体的演奏技巧更重要。

在 2018 年，他以 Alex Zhang Hungtai 为名发行了 Divine Weight。张洪泰将一套之前创作失败的萨克斯管作品进行了切割、重构，将它们除锈蚀后，混合成一系列冰冷沉重的曲目。这种模糊的、有关身份的哲学思考其实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未曾真正离他而去。而他也一直被这种思考困扰、迷失、孤立，直到最终被吞噬。

Divine Weight (2018)

除了发布自己的独奏作品，他在葡萄牙里斯本与极简主义建筑师 David Maranha 和自由爵士鼓手 Gabriel Ferrandini 组成了一个自由爵士乐 / 实验三重奏，还和伦敦的朋友一起组成名为 Love  Theme 的乐队。在北美自由即兴音乐圈中，我们也经常能看到他与不丹裔吉他手 Tashi Dorji 合作的身影……

张洪泰参与的里斯本三重奏成员 从左到右为： 

张洪泰 、Gabriel Ferrandini、 David Maranha

在与他人的即兴合作中，张洪泰自己已不再是焦点，不再是什么亚文化标志性人物。但张洪泰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 Dirty Beaches 到 Alex Zhang Hungtai，张洪泰逐渐放下了自己作为“海滩人”的焦虑。比起扮演他人，他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总算找到了内心的故乡。

“如果你在 5 年或 10 年前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别管我，我只想打扮成我最喜欢的电影角色！’但现在我感觉，‘那样又能如何？’

你已经看得更远更深了。你不再寻找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了。在这个年龄段，你了解真正的自己是谁。当你真正意识到所有的‘美学’都只是表面时，你的经历和你一路上所收集的一切，才是你真实身份的证明。”

参加本次 OCT-LOFT 国际爵士音乐节，是张洪泰驾驶的漂泊小艇的又一次靠岸。霓虹灯招牌亮起，夜场演出马上开始。最后别忘了举杯，敬这位很快就将再次离开的 “海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