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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形式与中西融贯丨朱乃正画作中人物的形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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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为鉴可知新替”。中国近代美术史便是一个新旧交替，东西结合的时期。而在其中有着重要地位的靳尚谊先生作为新古典主义绘画的领军人物，其对于绘画独到的理解和表现方法都对后人有着很大的影响，那么靳尚谊先生的思想又源于何处呢？

2023年度图说图栏目将以靳尚谊先生为锚点，通过分析和鉴赏艺术作品，用图像分析以及历史渊源调查的方式，深入探讨其创作角度、观念、以及方法。挖掘靳尚谊先生以及其上下三代艺术家的艺术故事，纵观中国近代美术史中油画的发展嬗变。

文丨中央美术学院张骏泽

编辑丨张骏泽

引言丨虞茜宇

本文将深入探讨艺术家朱乃正的形式美创造，首先回顾朱乃正的早年经历及特殊时期所遭受的磨难，分析央美求学时期作品和青海时期《金色的季节》对形式美的初步尝试。随后分析朱乃正任教中央美术学院后的形式美创作过程，以朱乃正代表作《国魂——屈原颂》为例，详细阐述了作品中的形式美表现和对屈原形象的塑造。

研究绘画的形式美即研究作品展现给观者的总体风貌。在欣赏一幅作品时，我们不仅要对作品注意和了解，也要对油画作品的外在形式有所了解，外在形式具有的独立审美特征即作品的形式美。形式美在绘画中包括机理、笔触、色彩、构图、节奏和韵律，艺术家通过他们排列成一幅画面，让观众为之感到震撼。本文将从朱乃正这一艺术家入手，对他的作品的“形式美”以及他“形式美”的成因做出合理解释。

从朱乃正创作的风格和人生经历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50年代的写实时期、60-70年代青海工作时期、80年代后重回美院任教时期。

《春风拂起》朱乃正

86×79cm 1986年

布面油画

求学之路的形式美探究

01 忧患的童年

朱乃正童年饱受战乱之苦，童年在上海外婆家度过。农村生活让他对自然观察细致入微，这种田园诗般的生活影响了他对艺术的观察与创作，朱乃正的艺术理念主张要“入骨、入微”。

受到家庭熏陶，朱乃正长期用毛笔作画写字，对他艺术思想的形成有很大的联系。1949年5月上海解放，但因为混乱他前往北京学习画画，临摹名作，逐渐深耕艺术领域。

02 央美求学之路与融贯中西的形式美

他早期的人物画主要受到苏联一整套学院教学模式的影响，主要追求的是“形”和“体积”，以写实风格为主，在大量的习作当中开始逐渐产生了自己的见解，为后期追求“形式美”、“写意”铺平了道路。

朱乃正上大学后，中央美术学院引进俄罗斯的“契斯恰可夫教学法”，培养学生“观察”能力。在日常教学中，学生需要对非仰视客观对象采用仰角观察和描写。这个视角运用透视学常识，理解和掌握这种视觉行为非常重要。美院教师不厌其烦地强调注意透视比例、近大远小等基本要领，同时希望模特能够尽可能保持不动，确保观察和描写的稳定性。

《维纳斯》是朱乃正大学时期重要的代表作，指导老师李斛希望学生画得“细到连一个针尖都扎不进去”。朱乃正并非“机械”地刻画，而是在画面中体现出他很多的思考。他不仅精确地表现体积和空间，最为精妙的是他用微妙的虚实交替产生了一种形式美感。维纳斯的背景重色反衬出边缘线一侧的实，从头部到肩膀对比度逐渐减弱，光似乎自然地倾斜而下，左侧边缘线实虚交错，边缘线虚部和衣褶、形体转折的实部若有若无，极具韵律美，边缘线与背景灰度的处理，营造出了空间感，这种处理手法一直沿用至油画创作中。

《维纳斯》朱乃正

70×42cm 1955年

《女模特》并没有主要刻画人脸，也没有突出明显的棱角和体积感，反而用松动的笔触、模糊朦胧的人脸光影效果，人物面部和五官点到为止，让画面具有形式美。《老农》将人物的神态极精神面貌展现出来，关注生活，将情感融入画面当中。双侧受光的场景是朱乃正写生真实性的表现，回归到生活本身。他认为面面俱到不能叫做好素描，素描能够成为作品，关键在于关注素描所蕴含的形式美。

朱乃正对西方引进的造型方法有深入研究和理解，在青藏高原创作时能够轻松地调用所学知识。朱乃正始终将艺术与生活紧密联系，强调区分“作品”与“习作”的概念。

《老农》朱乃正

26×17cm 1957年

炭笔纸本

《女模特》朱乃正

25×16cm 1957年

炭笔纸本

青海时期的形式美表达

01 特殊时期的磨难

1957年5月，朱乃正深入河北太行山区进行创作，代表作有《放羊娃》等。回校后，以江丰为首的美院教师被打成“右派”，朱乃正等诸多同学也随即成为“右派”分子，随后一段时间他几乎停止了产出，参加兴建十三陵水库。一年后，朱乃正被分配到青海省文联工作，开始了漫长的青藏高原系列创作。

朱乃正在青海时期

起先他画一些“红色”题材，如《冷湖石油工地之晨》，歌颂的是坚强的石油工人。虽然因为政治原因朱乃正无法发挥其绘画中富有创造力的一面，但是相对自由的青藏高原工作环境让朱乃正重获期盼。他用《三希堂法帖》勤奋练习书法，拿着与学生时代相似的小画箱穿行在大河山川，尽可能地描绘出他们的风光；记录当地的人文风情，将最淳朴的美展现在观者面前。

《放羊娃》朱乃正

70×50cm 1957年

布面油画

朱乃正在遥远的边疆作画，政治对其影响削弱，他的作品题材更加“边缘化”，艺术表现更加“专业化”，脱离了一般的主流意识形态。在一定程度上疏离主流意识形态但不对立，在官方艺术体制允许范围下追求抒情和审美的新倾向。

《第一次出诊》（又名《新曼巴》）朱乃正

120×150cm 1972年

纸本水粉

1957年他创作了《放羊娃》，用方正有力的笔触刻画出了一个真实的在烈日下放养娃的形象。《第一次出诊》中并非赞颂“藏医”，而是展现阳光照射在冰清玉洁的雪城，藏民与牦牛的光影与形色的魅力。这种形式美打破了“红、光、亮”的魔咒。虽同为主流的革命题材，《第一次出诊》的题目、构图、色彩以及光影给人带来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情调。

《金色的季节》朱乃正

160×168cm 1963年

木板油画

02 《金色的季节》的形式美

《金色的季节》是朱乃正真正意义上的成名作，奠定了他境由心造的艺术格调。朱乃正认为这是他南人北迁，自然与淳朴的民风和他的心性暗合之作，是“略识杜工部颠沛流离之味与徐文长北穷朔漠之欢。”

作品采用仰视视角，主人公——两个藏族妇女扬着青稞，青稞随风飘落，微风带动裙褶飘动，看上去高大、丰满，如同纪念碑般矗立在较低的地平线上，与《维纳斯》的形体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位妇女面向观众微微低头，另一位妇女包着红头巾背对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随风垂下的优美发辫，整个场景洋溢着劳动的喜悦。远部地平线上描绘着青稞堆、卡车和忙碌的人群，这是对藏区人民劳动者的赞颂。

画面没有过多交代人物发髻，甚至连脸部都画的十分朦胧，朱乃正尽可能地将细节全部省略掉，突出的人物雕塑感和动态造型的体积感，充分展现了人性的朴实庄重，体现了劳动妇女健美的一面，以及内心充实喜悦的情感。这种表现方式使得人物形象在作品中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具有感染力的视觉效果和韵律感，展现出了生动而真实的人物形象。

朱乃正说：“我要画永恒的东西”。为了实现作品中的恒定永久艺术效果，朱乃正采取了大胆抑制外光色彩的手法。他在描绘阳光照射下的人物时，明暗部分的色调较为明确，亮部偏暖，暗部偏冷。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描绘亮部暖色中微妙的反射天光的冷色，以及暗部中透明反射天空较强冷色和地面反射的暖色，与《放羊娃》作品相得益彰。这件作品中背景的黄色让人物边缘线更加清晰有力，削弱人物逆光中丰富的冷暖对比色，以追求更好的永恒效果。为防止背景过于跳脱，朱乃正将人物调为墨绿色和褐色的调子，色彩的碰撞形成独特的色彩美学。

生活的抚慰让朱乃正在精神上得以超越苦难，他能够将现实生活中的闲适境地转化为艺术表现。《金色的季节》在情感表达方面呈现出乐观明朗的氛围，其风格饱满雄浑，人物形象塑造庄重威武，充斥整个画面。与此同时，艺术家巧妙地将地平线放置较低位置，使画面显得深远而广阔，以突显人物的形式美感。

朱乃正认为中国学习苏联的绘画，从架构上来讲缺少“线”的东西。他对“线”的运用诠释了如何协调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的关系。朱乃正的“线”既有东方色彩，又不摒弃西方的造型因素。《金色的季节》画中朱乃正通过对形体的概括和轮廓简化，突出人物的明显的团块感。用优美有韵律的“S”形的边缘线突出人物轮廓，具有很强的个人审美。“风”下的线条是具有运动感和曲线美的，展现中国特有的气韵。

朱乃正在作画

重返京师的形式美创造

01 历史的反思

80年代初，朱乃正回到中央美术学院，任第三工作室副主任，辅助画室主任詹建俊的工作。

回京后，朱乃正将自己21年的青藏高原创作经验与对艺术的思考相结合，开始深入研究中国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在对比中西文化和艺术特点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创作路径，即回归传统。后来，他在作品中尝试融入传统文化精神和传统绘画的笔墨、书法元素，形成了独特的写意风格。

《国魂——屈原颂》是朱乃正对传统文化的深刻把握与表达的实证。这一阶段的创作显示出他对传统文化的珍视与发扬，为他的作品注入了独特的思想深度和艺术品味。

《国魂——屈原颂》朱乃正

190×190cm 1984年

布面油画

02 《国魂——屈原颂》的形式美

朱乃正作《国魂——屈原颂》前沐浴更衣，焚香洒酒，作品共历经四十九天完成。草稿中屈原举起双手发出“天问”，历经特殊时期“放逐”的朱乃正对此产生共鸣，虽然环境艰苦，朱乃正却像屈原一样积极乐观，对人生财富十分珍惜。经过不断打磨草稿形成这幅《国魂——屈原颂》，朱乃正四十九天的创作经历了思想的升华。

作品以 “我们后人感怀凭吊的是屈原的魂，魂非秒迹，而是永世不灭的希望”中的“魂”点明作品中心主题，中华民族是不能没有魂的，屈原的魂是民族最重要的魂。画面中屈原双手自然垂下，面目消瘦，身体与背景浑然一体，边缘线的“虚”让屈原仿佛刚刚从汨罗江腾空而起，迎着慢慢黄沙坚定地肃立着，落日与光雾、光带强调了“魂”的特征，有意虚化屈原的脸，让画面不会过实，飘逸的头发和宽袍大袖被大风吹起，更具有形式美感。

在中国画中，强调的是天人合一的理念，然而在朱乃正的人物表现上，并非简单模仿特定个体，而是对人物的一种合理想象。这种合理想象赋予了人物形象以生命力，并成为其独特之处。《国魂——屈原颂》中，朱乃正通过巧妙的艺术手法，使屈原形象在形神兼备的同时，衣着和内在的“神”相统一。作品中融入了朱乃正对屈原的深刻理解、多以浪漫想象以及对民族命运深沉忧虑和希望的情感，呈现出完美的艺术效果。

总结

朱乃正作为中国第三代油画家，不仅继承前两代油画家的思想和理论，还成功地融合了第三代油画家的创作思想。他深谙中国油画需要改革以走得更远，因此处理时代与传统的关系成为重要课题。他致力于油画创新和改革，作品于80-90年代后展现全新面貌，逐渐从写实的风格走向写意的风格，又因为其从小熟悉书法与中国画，描绘人物逐渐转向，画面使用简单的色彩，运用毛笔和书法元素，创造出具有中国文人画写意性的特点。朱乃正在中央美术学院教学期间，大力提倡将书法加入到日常课程当中。在他的提倡下，中央美术学院国画成为很多学生都需要学习的“必修课”，以油画体验形式美，并鼓励学生将形式美运用于自己的作品中。我们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朱乃正的形式美创造将继续影响着中国油画的蓬勃发展，成为中国艺术宝库中一颗闪耀的明珠。

画家档案

朱乃正（1935年-2013年），是中国第三代油画家的佼佼者，师从王式廓、艾中信等名师，他兼顾油画、中国画和书法三者的精髓创作画作。朱乃正曾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后在青海工作和生活了近二十年，随后再次回到央美，作为中央美术学院最重要的教师之一，他将国画、书法中的形式美应用于他的作品和日常教学当中，拓宽了油画的艺术语言，更为油画“民族化”和“本土化”做出了极大贡献。这些思想在今天的教学当中仍然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拓展阅读

注释：

文章

赵宁宁. 浅析油画形式美[J].艺术大观,2022（10）

曹庆晖. 画家视角与中西之间:朱乃正油画创作视角衍变的中西问题[J].美术研究,2013（4）

蒋建国. 想圆的梦一我所认识的朱乃正君北京政协 1995（6）

王鹏瑞. 国家政治话语背景下的另类创作——关于文革时期的非主流美术[J].美术学报,2006（3）

曹星原及朱乃正艺术研究中心成员刘诗源、仇盛. 预示政治气候转变的巨作：三论朱乃正的新曼巴，朱乃正艺术研究公众号 2015.4.6

程光炜. “伤痕文学”的历史局限性文艺研究2005年（1）

刘建伟. 激励人们进取的国魂[J]. 北京晚报 1985第（12）

书目

20世纪中国油画家邀请展朱乃正访谈国家大剧院主办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