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2023年9月15日
扎实的形态与
无影之空的碰撞
文/ Nancy Princenthal
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1926-2013)是一名备受尊崇的艺术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她以一系列超然的金属丝线悬挂雕塑而闻名世界,它们刚柔并济的特质挑战并消除了传统雕塑和手工艺的界限;其纸上作品,也体现了她观察环境、描绘线条形态的精湛功力。阿萨瓦的作品即将在11月9日至12日举办的上海ART021博览会上亮相。今天,我们借以下《纽约时报》展评,探索她正在惠特尼举办的个展《穿越线条》。
鲁斯·阿萨瓦正在创作折纸作品,1975年,出自《鲁斯·阿萨瓦:穿越线条》,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一次蜿蜒曲折的漫步可谓闲适之事。不过,这样的蜿蜒也是重复的急转所产生的装饰性图案——而这对于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1926-2013)的职业生涯而言,不失为一个恰当的隐喻。阿萨瓦是一位备受推崇的现代主义艺术家,因其寂静的作品而广为人知——但这也许是个误会,她用巢状嵌套的环形金属丝线编织出精彩绝伦的悬挂式作品。这些作品在早年便广获好评,但之后又被婉转地忽视了。过去的十年间它们愈发地受到关注,而且理应如此。但它们仅仅是她创作中的一小部分。阿萨瓦始终追求扎实的形态与纤薄无影的空气之间的互动,她最为专注的是画作,而她的纸本作品也的确在惠特尼博物馆周六开幕的展览中大放异彩。

《鲁斯·阿萨瓦:穿越线条》展览现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23年
摄影:Filip Wolak
蜿蜒曲折的图案很早就在她的图形作品里出现过,在大概1940年代晚期一幅奔放得有如爵士乐般的构图里,画面中一段段短促而相互交错的波浪是她用剪裁好的彩纸构筑而成的。在同一时期,另一幅用黑红墨水和石墨绘制的画作中,尺寸大小各异的图形蜿蜒,在文字般的行列中来回穿梭,仿佛在争论线条与形状、正向与负向的形态之间的平衡。
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
《无题(蜿蜒曲折的绿色、橘色和棕色)》,约1946-49年
这幅非常爵士的剪纸拼贴作品,描绘了波浪交错的图案,创作于她还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黑山学院的求学期间。摄影:James Estrin,图片由《纽约时报》提供。

《鲁斯·阿萨瓦:穿越线条》展览现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23年
图片由《纽约时报》提供
摄影:James Estrin
从一开始,绘画就非常重要。阿萨瓦于1926年出生,父母都是日本人,她在南加州的一个卡车农场长大,和她的六个兄弟姊妹一样,大家要一起采摘蔬菜拿去市场售卖。辛勤的劳动和传统文化在这个家庭备受重视:所有的孩子都被送去每周六的日本学校,也是在那里,阿萨瓦第一次练习了书法,感到记忆犹新、津津有味。她的童年随着战争发生时,政府对日裔公民的拘留关押而结束。她先是被送到了圣塔安尼塔一个前身为赛马场的拘留营。在那里,大多数家庭成员都被关在一个几乎没有改建过的马厩里(阿萨瓦的父亲则被单独关押),之后又被送往阿肯萨斯州的一处集中营。艰苦(有时甚至是悲惨)的生活条件更深刻地锻造了她勤劳而又坚韧的习性,还造成了她的失眠——对这个世界保持清醒,似乎总是必不可少。阿萨瓦正在描绘一颗梧桐树,约1976年,截图出自罗伯塔·斯奈德(Robert Snyder)1978年的影片《鲁斯·阿萨瓦:形式与成长》。©️ Masters & Masterworks Productions, Inc.
战争结束之后,针对日裔人士的偏见依然存在,而这也让阿萨瓦无法获得她要完成教师资历学位所需的工作经验。不幸中的万幸是,遭到拒绝后,她转而前往传奇的黑山学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继续深造学习。在那里,对她影响最大的老师包括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她一共选修了十门阿尔伯斯的课——以及巴克明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两位的教学中都杂糅了设计、几何以及艺术,而且也都和阿萨瓦成为了一生的好友。“当他谈论艺术时,他在谈论平等”,她这样回忆阿尔伯斯,随后补充道,“你可以在书页上深入视觉中有关平等的问题”,或是“将之理解为他谈论生活的方式”。
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
《无题(墨色水洗的蓝色和黑色[水])》,约1960年代早期
画面里看得到她重拾书法后笔触流露出全新的自由之感。
图片由《纽约时报》提供
摄影:James Estrin
如果说这样的创作需要高昂的筹码,那么其实践则更严苛。阿尔伯斯鼓励他的学生们用日常的材料做探索,像是纸、金属丝线和绳子,他的美学倾向与阿萨瓦身上本就根深蒂固的节俭是两相匹配的。形式上的简约以及实践中的俭省,是许多大萧条时期的现代主义艺术家们所共享的特点,也是世界各地种种民俗手工传统实践的标准做法。深受两人影响的阿萨瓦,在黑山学院的暑假期间第二次前往墨西哥,向那里的手艺人们学习如何编织铁丝篮子。返国后,她便把这样的技艺运用到了自己的雕塑创作中。

环形金属丝线雕塑的画作,出自鲁斯·阿萨瓦申请古根海姆基金的资料,1952年。画作呈现了她的悬挂式雕塑所能采取的多种形式。
图片由《纽约时报》提供
摄影:James Estrin
1940年代晚期,阿萨瓦和丈夫阿尔伯特·拉尼尔(Albert Lanier)在旧金山安顿下来。拉尼尔是一位建筑师,两人相识于黑山学院,而她的金属丝线雕塑受到了不少室内设计师和艺术品经销商的青睐。到了1950年代初,她的雕塑还曾被带去纽约,在“橄榄石画廊”(Peridot)展出,这家画廊代理的其他艺术家包括路易斯·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和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ancusi)等。他们那些看起来根基纤细、图腾式的作品与阿萨瓦的创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她依然渴望推进自己的绘画。“用金属丝线创作,是我对绘画兴趣的延伸”,她常常这样坚持着。1959年,她曾有机会在旧金山的笛扬博物馆举办展览,她因此提议能否集中展出她的画作,但遭到了拒绝,类似的请求和否决也在“橄榄石画廊”重复发生过。
《鲁斯·阿萨瓦:穿越线条》展览现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23年
摄影:Filip Wolak
因此,惠特尼的这场展览可谓是姗姗来迟的一块宝藏。展览与梅尼尔基金会(Menil Foundation)合作举办(并且即将巡展至梅尼尔),由金·科纳蒂(Kim Conaty)和爱德华·科普(Edouard Kopp)策展。展览侧重早期的作品,强调了从四十年代末直到七十年代的创作阶段(阿萨瓦本人在2013年逝世),并且极其生动地展现了她的创造力。黑山学院用于洗衣房标记的橡皮章,出现在好几幅生动活泼的版画作品里;此外还有以墨水印痕绘就的树叶和一条蔚为壮观的鱼。正如出自1950年代早期一幅活泼的洋红色和橙色的马铃薯版画所示,阿萨瓦还非常善于运用儿童艺术材料。但她同样不拘泥于古老的传统。
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
《无题(SF.045a. 马铃薯版画——树枝,洋红/橘色)》约1951-52年
阿萨瓦有六个孩子,她总是乐于不时地采用非常简单的材料,比如马铃薯。
图片由《纽约时报》提供
摄影:James Estrin
有一些极其引人入胜的画作,是用经过改装的毡尖笔绘就的,她在笔尖处开凿的小槽让每次落笔都有了加倍效果;一幅1960年代早期以这种方式创作的画便传神地捕捉了汹涌水流的韵律;在一张用毡尖笔创作的画中,一把曲木摇椅的轮廓被重复渲染于纸面,最终构成一幅令人晕眩的图像,就像摇椅这个主题给人带来了摇摆不定的观感。《无题(MI.085,有五条栏杆的椅子)》,约1958年装裱尺寸:148.6 x 47.6 x 3.8 厘米
《曲木摇椅》(约1959-63年)是一幅用毡尖笔创作的画,背后的墙纸基于出自鲁斯·阿萨瓦的图案,重复的廓形营造出一种摇椅正在不停运动的观感。
图片由《纽约时报》提供
摄影:James Estrin
这次展览的亮点之一,是她1950年代早期创作的折纸浮雕。阿萨瓦运用了基于“日本摺纸艺术”(origami)的技法,将纸张的折叠面涂绘成黑色或白色——这些几何图案会随着人的移动而产生变化。从“哈利奎因菱形”(harlequin diamond),到锯齿状的条纹,再到棋盘格。这些图案令人瞠目结舌,堪比布里奇特·赖利(Bridget Riley)的作品。同样显出类似“欧普”(Op)艺术风格的还有一对色彩鲜亮的“对数螺旋正方形”(Logarithmic Spiral Squares)的丝网印作品,它们就像之后十年盛行的纺织品设计图案的一个预兆。另外一件惊喜之作,是一块深色、锡质的屏风,上面点缀着用针尖刺画出来的花瓣繁多的花朵轮廓,作品镶嵌在一扇窗户前的墙面里,映衬着背光的照射,为展览画上了一个戏剧性的句号。《无题(经装裱的、黑白色对角线条纹的折纸)》,约1952年作品出自一组其图案似乎会随着你的走动而变化的系列,预示了日后的“欧普艺术”流派。© 2023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1950年代中期,在一位佛教僧侣的指导下,阿萨瓦重新开始学习书法,并将习得吸收的领悟充分施展于水墨和水彩画的创作中。她将笔触描述为一种呼吸的练习,类似于舞蹈。她学到了要在严谨中自在地发挥,而这一点在她此后那些彩墨或水彩画作中得到了彰显,她在其中描绘了桉树林、一望无际的水域,或是一捧水果或花朵,它们都显得明艳睿智而又自由自在。《鲁斯·阿萨瓦:穿越线条》展览现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23年《无标题(S.270,悬挂六瓣,复杂的联锁连续形式,© 2023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摄影:Edward C. Robinson III展览分为八个主题门类,其中的两个以“形式中的形式”(Forms Within Forms)和“生长模式”(Growth Patterns)为题。作品的创作主题则包括了一截红木树干以及菊苣头部螺旋状的叶子,还有不少画作则预演或记录了她的雕塑形态。这些作品安静细腻,感觉就像这场展览的神经中枢。(有三件雕塑呈现于现场,其中一件是悬挂式的,另一件出自她墙面绑线的星形系列。)《无标题(SD.168,中心六角星的系线雕塑图)》,约1969年© 2023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摄影:Edward C. Robinson III
友人和家人们都说阿萨瓦从没停止过绘画,说她的手总是在动。显然,即便有人来访,她也不会放下画笔。在一幅灵巧、温柔的素描里,摄影师伊莫金·坎宁安(Imogen Cunningham)正在用手指摆弄珍珠项链,她张着嘴巴,正沉浸于对话之中。她还捕捉了艺术家诺亚·珀里福伊(Noah Purifoy)打电话的一幕,他的手紧紧抓着电话,如正展现出他专注倾听的强度。最为耀眼的一幅肖像,或许是用毡尖笔描绘的她的儿子保罗(Paul)小时候的样子,他圆鼓鼓白乎乎的身体几乎淹没在一条巨大的、纹样繁复的被子里。安然沉睡的他似乎真的被这幅画所紧紧地抱住。© 2023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摄影:Edward C. Robinson III《无题(FF.054,艾尔伯特与熟睡中的孩子》,约1964年© 2023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摄影:Edward C. Robinson III
随着她的六个孩子陆续上学,阿萨瓦越来越多地投身于艺术教育。1968年,她发起了一个由志愿者运营的艺术项目,到了1975年,这个项目已经在四十所学校里开展。更多的艺术倡导和推广活动,让她与旧金山及其他地区的文化领袖们建立起了联系。在纽约艺术界对她知之甚少的那些年里,阿萨瓦其实一直非常忙碌。
阿萨瓦为吉拉德利广场(Ghirardelli Square)创作的一尊青铜喷泉雕塑她的时间还大量地花费在各种公共艺术的项目上,包括1968年为吉拉德利广场(Ghirardelli Square)创作的一尊青铜喷泉雕塑,作品由两条美人鱼(其中一条正在哺育婴儿,形象出自她为一位友人所做的铸模的拼接)以及一群围绕着人鱼的海龟、百合花和青蛙构成,用多愁善感来描述这件作品也并不为过。第二尊喷泉雕塑树立在旧金山凯悦酒店门前的广场上,它(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众包”完成的,上面刻画的当地生活场景出自大约一百位非专业的创作者之手,大家在阿萨瓦的工作室里用“面包师粘土”(面粉、水和盐)一起制作。
她最后一件重要的具态青铜雕塑也同样是合作性的作品:在加州圣何塞联邦大厦外树起的“日裔美国人拘禁史纪念碑”。身为一位出色的园丁以及全情投入的社群建设者,阿萨瓦还将都市农业和社区的餐饮服务都视为艺术。在谈论凯越喷泉作品中涉及的集体元素的组合时,她这样解释道:“既然我们这个国家已经没有真正的民间艺术或手工艺传统了,那就必须重新创造这种活动,把家庭和社群都凝聚到一起。”尽管阿萨瓦在公共艺术方面付出的努力在精美的展览图册里有所提及,而且由玛丽莲·蔡司(Marilyn Chase)撰写的生动的艺术家传记里也有进一步的探讨,但这些付出并没有直接为她带来非凡卓著的“复兴”。真正产生作用的是她刷新了人们的观念:介于艺术、手工艺、装饰性艺术之间的界限是极具渗透性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尽管阿萨瓦拒绝了早年那些想要商业化其金属丝线雕塑的邀请(哪怕她的经济状况岌岌可危),但她乐于看到它们被刊载在《Vogue》和《Domus》等杂志之中。
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
《无题(柿子)》,约1970-1980年代
© 2023 鲁斯·阿萨瓦·拉尼尔公司/纽约艺术家权利协会(ARS)人们对六十年代纺织纤维艺术运动及七十年代侧重手作的女性艺术的兴趣被重新点燃,这足以确认阿萨瓦作品中对此进行借鉴并加以强化的种种关联。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她的雕塑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反映出人们接受了对装饰、设计和雕塑之间界限的破除。而阿萨瓦的纸本作品有如实景地图那样,映射出她不知疲倦、无法抑制的诚挚愿景。
全文完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2023年9月15日刊

英文翻译:Qianfan
微信排版:Chant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