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麟访谈 | 刘璐：无形的滤镜和时间的流动

以下Monnie对刘璐的采访，隐去提问，以艺术家第一人称阐述，发表前经过艺术家本人的审校。

我们这一代跟随视觉媒介的转变而成长，都有相似的视角和图像经验，区别在于如何收集素材。

我非常喜欢摄影。05年左右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台卡片机。那时刚好是数码产品在中国普及的时期，当时的卡片机性能很低，拍摄夜晚的景象时，因为过慢的快门或是噪点太多常常只能得到抖动失焦的影子而错失了拍摄对象清晰的面貌，类似这样的视觉经验就影响到我对于图像的认知。

我画面中一些失真的色彩或是光影间模糊的东西，它其实就是很多摄影元素的转换。这种虚拟和朦胧的感觉是能够对应到“梦核”这个概念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童年的视觉经验，它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很神秘，它无法到达，带有回溯的感觉。而我们这一代成长过程中实实在在经历了的从胶卷到数码、低保真到高像素等等的转变。所以对于“梦核”的共鸣其实也是追溯过去粗粝模糊的记忆的一种怀旧，但时代不断在改变我们的视觉习惯，我的作品很多都是在描绘这种时间流逝内化到自身的体验中的一种错位感，像荣格所说的共识性，内心景象和外部世界的串联。

用多重曝光的方式将图像串连起来去描绘这种视觉记忆，形成类似“梦核”的场景。

刘璐《中断的光 4》布面丙烯 120×120cm 2022年

▼ 我想重塑一种感官的氛围

我们是通过滤镜观看这个世界的，一个物像在不同的显示器中也会有色差，我们与世界隔着一块透明的屏障。我想通过绘画呈现我感知的世界，以及世界如何塑造我的感知。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拟，当下或者过去，在我画面中是以一种交织的方式呈现出来的。

在学校时我没有刻意去做抽象方面的训练，在毕业后创作方式更加自由，可以做一些自己的选择。抽象对我来说是顺其自然的，但是我不属于纯理性逻辑型的抽象艺术家，我更多的是表达我的感受，从视觉延伸到自己内心的体验，去塑造一种氛围和记忆。虽然我的作品被归类为抽象，但是作品想要传达感知的部分是具体的，很场景化的状态。

刘璐《如果电影碎片散落于街道 6-12》布面丙烯 50×40cm×7 2021年

这次展览的作品，是上一个个人项目《夜之眼》的延续，我很喜欢五六十年代的实验电影中那些强烈的光影和粗糙的质感，《夜之眼》的标题也是源于是玛雅·德伦的一部短片的名字。像我作品中一些朦胧的紫红色，也是受到了寺山修司的一些画面语言的影响。他在镜头前加自制的滤镜拍摄，或者在底片上做很多实验，即使没有电脑特效的加持，依然产生了非常绚丽的画面。这种失真感很吸引我，当此时我们用b站浏览这些被反复压缩下载损耗后的老电影，观看媒介的变化让我们又无意间站在了一种新的滤镜之下。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拟，有了更多的讨论空间。

可能因为我们太习惯于用取景器和屏幕观看这个世界了，所以我作品中恍惚的光感能够对应到某些场景。画面中很多看似当下城市的光影，其实是由很多不同状态的图像串连而成，形成当下景观的抽象的氛围，但是我们也会有一种经由观看得到的感觉上的链接，这也是媒介对我们视觉的一种规训吧。

▼ 图像与图像相遇的一个过程

以前我会更多关注网络的视觉审美，作品中会有网络表情符号的图形，也会有一些硬边。现在我会去打破这个边界，对图像的讨论更自由，就像通过取景器这样横平竖直的稳定平面中，去呈现不稳定的，或者即兴的、错误的图像和空间。

我的作品非常依托图像，但不是依托图像背后的意义，而是把图像当做物去看，让图像有自己物质的属性，这个线索一直没有变。我想要更多地去打破这种边界，所以我改变像素的状态，串联、剪裁、叠加。2020年的作品《复写纸下漂浮》有很明确的硬边，PS图层的叠加，网格，透明度，都可以看到，但是图像和图像之间的串联，不是融合的，是分离的。图形是能看到在一种框架之下的，造型比较具体。

刘璐《复写纸下漂浮 No.6》布面丙烯 190×160cm 2020年

现在大家热衷于讨论屏幕，假如削弱一些制图方法论，更多内心层面的感受会自然显现。

以前我会比较依赖于制图的方式，会有一个充分的小稿，图层的逻辑用电脑做辅助，然后再画。今年我在慢慢摆脱这种状态，会用比较临时方式去做。现在比较自由，创作和生活不是以叙事的状态或文字式的状态进行，而是图像式的，很流动的状态。我用我的方式让图像与图像之间相遇，不会像之前那么追求先后次序的层次，更加随机，有很多可能。

刘璐《白昼》布面丙烯 180×140cm 2023年

▼ 时间流动的感觉

我在生活中是比较完美主义的人，会对作品的完成度有纠结。近期的创作会有一个规划，一段时间里完成一些系列。我会按自己定好的流程来，到了那个程度就好了，有时候觉得还不够，就会放一放。现在的我没法分散注意力去做很多件事情。有的作品有点画不下去了，会放几个月，然后再往上修改或者添加。这次展出的作品是年初画的，本来想用在4月的个展，但是没有完成，觉得太平了，一直把它放到夏天才完成。

有时在一些作品的展陈上我会在自己的摄影中抽取的图层，作为作品墙面背景，墙面就像作品中光线的延伸，更像一个透镜，很光亮的感觉。但画通常在白墙上展示会更好，不会被消解掉。我还是更想用一张画去讲述，独立的呈现就够了。这样作品本身汇聚了更多能被发现的东西，很多时候观众在线上看一件作品，当时看了就是看过了，迅速划过，我希望看原作的时候，人们能有更多可以停留的时间。

我很喜欢通过控制快门体会时间的感觉，即使在漆黑的环境下，通过长时间曝光我们都能得到一个有亮度的空间，这种体验是时间在空间内流动所给予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