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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 蒲英玮的乌克兰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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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蒲英玮于今年十一月中旬由波兰乘坐巴车，入境已经关闭所有民用航班的乌克兰，并在其首都基辅、布恰等城市度过了一周的时间。在此，我们整理了艺术家在这段时间内所拍摄的胶片摄影以及艺术家手记。这些影像与文字切片式地记录了此时此刻，处于战争状态下的乌克兰人民的生活状态，以及艺术家的个人感受以及关于生命与战争的微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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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时此刻的我而言，我的生命、我艺术的生命远未孕育成型，而最近几年的环球旅行其实就是在塑造那个想象中「我」的轮廓，也是一条我所理解并希望践行的全球化之路。同时，环球之旅也是一次思想与立场的实验，它试图将个人与政治、地方与全球、当下与未来等话题都纳入我，作为一个个体生命的感知、思考、探讨和表达之中。而俄乌的战事爆发于疫情，与疫情一样，都将永久地改变他们自己，以及这世界的剩余。作为一个对此议题怀有兴趣和热情的人，我希望可以去实地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的人又是以什么样的状态与这些种种继续共同生活的。”

——蒲英玮

“蒲英玮从来都不是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历史前卫与新前卫等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而是通过消弭二者的分歧和矛盾，将其一并纳入自己的话语当中。他的目的不是暴露冲突，也不是由此将自己带入不确定性当中，而是基于二者的融合，通向某个明确的（政治、文化和资本）目标。”

——《创制“革命”——蒲英玮的全球红色前卫史》

鲁明军（完整文章即将发布）

前事

去乌克兰的念头可能直到今年十月份才真正成型，与之前去过的巴尔干半岛以及中亚的其它前苏联国家不同，自俄乌冲突爆发以后，乌克兰至今一直处于战争状态；潜意识里并不是害怕打仗，而是觉得因为战争的原因很有可能会无法入境，直到在哈萨克斯坦听同行的摄影师李亚楠闲聊到最近有人好像登陆了那里，便开始真正研究乌克兰之行。在一个比较偶然的机会下，我获得了一次办理乌克兰的签证机会，而乌克兰的签证中心早已关闭多时，签证是直接在大使馆办的。当天起了一个大早，结果临时通知大使馆的机器出了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由于后天就要去往法国，所以心突然一下悬了起来，最终有惊无险，下午机器就恢复了，第二天我拿到乌克兰签证后去往法国，开始研究入境的方案与联络地接人员。

穿越边境之夜

在法国逗留了两周左右，展览、派对、老友相聚……终于到了出发乌克兰的日子。出发前一天晚上是自己的生日，没有打扰任何人。泡了一碗面，楼下面包房一个小小的苹果蛋糕，生日就算这么过了，但却感觉意义重大，毕竟明天所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旅行。第二天早上飞到了波兰华沙，等待着肖邦机场大巴站晚上九点，唯一一趟开往乌克兰首都基辅的巴车，等待我的是一趟十七个小时的汽车旅行。在迟到了快二十分钟后，晚上九点半一趟绿色的大巴缓缓驶入车站，车上已坐满了半数，我想这可能是今晚唯一一趟从外部世界到达乌克兰的交通工具了。睡睡停停，又一觉醒来，我们正在穿越边境，先是在波兰的出关口岸停留，几乎没有任何检查，而入境乌克兰的时候气氛真正紧张了起来。我的中国护照引起了注意，入境窗口把我单独扣留了十分钟后，她接到一通电话似乎是说“此人安全”，便把我放回了车上，上车的时候等候我多时的大家调侃我说是不是去乌克兰的间谍（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紧接着就是漫长的黑夜，但我知到，我此刻已经成功踏上乌克兰的土地了。

宵禁时期的写作

当地的地接朋友也是山西的老乡，接到我后第一站便是吃一碗中国餐馆的牛肉面，倍感亲切。被告知凌晨12点到早上5点是乌克兰的宵禁时间，抓住要被罚款。之前本来是晚上十点开始，朋友说是因为很多餐厅下班的人来不及回家，所以便将宵禁又推后了两个小时。我想在这个时期依旧有工作的人也许是幸福的。因为平日里觉本来就少，正常休息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左右，而在乌克兰初来乍到，也并没有那么多的内容来填充夜晚，所以每天大概晚上七点左右就回到了住处，用整个夜晚的时间进行宵禁写作，到了“战地”，反而比前阵子忙碌的巴黎生活要舒缓很多。起初的第一晚，消化不了长途汽车所带来的疲惫，没关灯，就那么半梦半醒地躺着。直到早上被连续的几个语音电话吵醒，地接朋友说外面的防空警报响了，建议我远离窗口去厕所呆着，要等警报停后才能与我汇合，这也是几个月来，基辅再次拉响防空警报……

被清除的历史

基辅的首个的傍晚，来到了友谊纪念碑广场，广场地处高地足以俯瞰整个黄昏下的基辅，一条巨大的拱形雕塑“友谊拱门”象征着之前俄罗斯和乌克兰兄弟般的友谊，如今这条拱形被涂鸦上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下方的友谊雕像也被连根拔起。而底座上原本的祝福文字，与现在平台上残留的水泥结构形成了一个全新意义上的纪念碑，象征着一次坚决的决裂。其实，在苏联解体前后，前苏联国家就发起了“去共产主义化”运动，而这一运动在今日的乌克兰被强化成为了一项立法。第二天的傍晚则来到了基辅的祖国母亲山，重约五百吨的祖国母亲雕像比之前在前南斯拉夫境内的纪念碑更有具象化的震撼，就在今年八月，祖国母亲盾牌上的苏联国徽被替换成了乌克兰三叉戟，成为了“去俄化”的又一标志性事件。而位于雕塑脚下的博物馆则变成了现在的战争动员室，关于俄罗斯与前苏联历史的一切相关展厅都被关闭，整个博物馆几乎就剩大厅可以参观，里面陈列着从前线拉回来的战损无人机。有些雕像被清除、有些象征着乌克兰自身民族的雕像则被保护起来，防止意外的象征性事件发生。当然，民族国家的概念相比人类的历史来说是很近期的事情，但也很难想象，曾经生活在前苏联以及亲俄时期的乌克兰人民，而今是如何与自身的记忆共处的。

战地所见证的

由于要离开基辅当天往返，布恰的行程被安排在了第二天的一大早，还没有出发雨就开始下了起来，为这一天的行程定下了一个阴郁的基调。去年的3月，俄罗斯先头部队攻占了布恰，目的是占领外围地区以迅速攻占首都基辅完成斩首行动。在此期间，卫星图像显示街道上出现大量的平民尸体，被称为“布恰大屠杀”。多国指控俄方军队犯下反人类罪和战争罪。而俄曾反驳“布恰事件”为“群演”与“摆拍”。而当我们到达真实的布恰时，很多事情是不证自明的。即使已经经历了一年时间的修复，很多房屋还是被损毁到必须推倒重建的地步。而重建的资金则成为了难题，在一处居民区的废墟上我们遇见了某栋房屋的主人，他带我们参观了修缮到一半的三层房屋，他也说到起初一些欧洲的基金会还会帮助重建，而现在由于大量的难民进入，这些基金也转而去帮助那些在地难民，而无暇顾及乌克兰本地的居民。晚上离开布恰回到住所，想到白天进入的那些被彻底炸毁的房间，想到隔热棉由于炮火而烧成的圆形疮疤，想到那些密林里曾埋伏着的军队，这些记忆的幽灵，依旧游荡在布恰这一本来安详而富庶的小镇上，战争恐怖。

基辅街头漫步

在乌克兰最后一天的下午，特意没有安排和朋友的行程，决定自己独自在城区内走走。不得不说，一切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人潮涌动。但路边覆盖着的未清理的迷彩掩护、等待出租的空商铺、与街上随处可见的乌克兰士兵，种种一切依旧提示着乌克兰仍然处于战争的阴影之下。傍晚平丘克当代艺术中心观展就显得过于平淡了。里面展示着法国街头艺术家JR在肯尼亚平民窟、美墨边境等地区的公共艺术招贴项目，与门外的真实世界相比，JR的社会性显得不值一提。路边也随处可见脱衣舞秀场，通常秀场在地面有个入口继而通向地下，据说有人会在深夜时刻造访，在里面度过一整个宵禁的时光，直到凌晨离开。

依旧拥有日常

在乌克兰的大部分日子还是平和的。即使战争，基辅依旧拥有日常、布恰也依旧拥有日常、基辅美院里抽着烟闲聊的艺术学生，市中心大屏幕上依旧播放着体育场今晚的足球比赛广告，人群涌入深邃的地铁口、教堂里静静看守壁画的老人，还有乌克兰近两年崛起的一众新锐设计师品牌。人民在战争压抑与不确定性中生活并继续创造，从未停止不论是国家层面还是个人层面的抵抗。“泽连斯基风”或“军队风”的衣服走俏，就连在快时尚品牌店都可以买到，我也买了一件，用来抵御属于我的寒冷。

离开与希望

为了不选择服兵役，很多乌克兰的年轻人选择回到校园上学。作为本身教育普及程度就高、并且拥有诸多知名学府的乌克兰，青年学生群体如今充满了整个国家。可以想像，这群在战争下“应征入校”的年轻人、携带着家国之情，在几年之后，会纷纷投身于各个岗位，也许他们正在为一场战后的崛起做准备。基辅的最后一天下午在一个朋克咖啡馆逗留，与里面的青年学生交谈，说这里夜晚会成为年轻人的蹦迪聚集地；或许有些遗憾的是，直到将要离开，我才真正嗅到了夜晚打开基辅的方式，但好在签证还有一年的时间，我想我会再次回来。隔天清晨，即将离开乌克兰，又是十几个小时的大巴行程。临行的车站车水马龙，明显离开乌克兰的人要比从波兰入境的人要多，由于成年男性禁止出境，车上只有女性和老人。在穿越边境的时候，与之前相反，波兰边境的检查变得非常严格，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又作为车上唯一的外国人，被叫到口岸后方的办公室内单独“审问”，好在气氛还算轻松。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家的身份还算方便，因为不需要真正清楚地解释你的目的，我给他们看了发在社交软件上的作品，分享我之前的旅行，他们报以尊敬并最终放行，感谢艺术。在穿过口岸几个小时后，我又回到了熟悉的波兰华沙肖邦机场，在最近的几次旅行中，总是不断的造访这里，机场的牛肉熏肠也成了我最可靠的伙伴。简单在无人的凌晨机场找了个偏僻的椅子，一觉睡醒已经要登机回巴黎了，而当晚就要从巴黎返回北京。欣慰的是，迎接我的是巴黎、也是这整整一个月欧陆旅行的唯一一个大晴天，渴望和平！生命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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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英玮在乌克兰首都基辅，2023

艺术家简介

蒲英玮，1989年出生，现工作和生活于中国北京。2013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2018年毕业于里昂国立高等美术学院，获硕士学位并获评委会最高嘉奖。作为新一代政治性观念艺术的积极参与者，蒲英玮创造性地继承并发展了社会主义美术与中国早期前卫艺术的视觉与思想脉络，其实践跨越绘画、写作、设计、策展、讲演等多种形态，形成了艺术家独特的语言系统与历史视阈。在近期的实践中，蒲英玮进一步将自己投身于世界范围内的革命史与抵抗史当中，并融入了更多元的在地性文化，试图构建一种富有鼓舞性与动员性的“新国际主义”作品语境。

作品展出于德累斯顿国立美术馆、利物浦沃克美术馆、新中法学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和美术馆、OCAT馆群、泰康空间等机构，也曾参与第十三届上海双年展、卡昂电影节，获得约翰·莫尔绘画奖，文章《帝国遗产》获得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入选Gen.T亚洲新锐先锋榜单, 入选福布斯中国当代青年艺术家影响力榜单、入选中国艺术权利榜；入围华宇青年奖、入围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发现奖、入围保时捷中国青年艺术家双年评选。蒲英玮的作品被卡蒂斯特艺术基金会、星美术馆、和美术馆、四方当代美术馆、广东省美术馆、松美术馆、X美术馆、Longlati基金会、ASE基金会、APS欣稚锋艺术机构、焯擎艺术基金会、CC基金会、韩国阿拉里奥美术馆、等国内外重要机构与藏家广泛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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