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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net评论｜马库斯·哲马尔：如何精准而节制地“自我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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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艺术家马库斯·哲马尔（Marcus Jahmal）的对话发生在展览开幕的前两个小时。这是他在中国的第一次个展，也是他与阿尔敏·莱希画廊合作的第五次个展。在静静等待约定采访的时间里，我们先四处转了转，这个名为“片段”（Fragments）的展览的确像它的标题所明示的一样，并不试图讲述一个完整的、线性的故事，而是给人一种四处呈放着故事的切片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在这些切片中揪出些线索来，那便是：怒目的狗、西装、呐喊的扁桃体、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点燃的烟。不过，如此具体的绘画客体并不是达到其创作目的的唯一手段，更多的信息似乎隐藏在画面的色彩与构图之中。

Artnet评论｜马库斯·哲马尔：如何精准而节制地“自我分裂”？崇真艺客马库斯·哲马尔《片段》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上海，2024年2月2日-3月9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Alessandro Wang

那些似乎来自于梦境一般的异色的动物与人类的眼睛，交错的动势方向，不规则和倾斜的透视关系，还有使得“片段”在精准的地方戛然而止的同时，暗示了场景延伸至画框外的可能性的画布边缘，都在引诱大脑去主动调整自己的视觉逻辑、补全画面。而在我们试着动用理性的联想，将现场的画作与艺术家明确自我指涉的那些前作（几乎都完成于近两年间）进行比对，然后更进一步，辨认出一些大概曾经启发过他的，诸如马丁·基彭贝尔格（Martin Kippenberger）、菲利普·加斯顿（Phillip Guston）还有卡雷尔·阿佩尔（Karel Appel）这样的艺术家，绘画也完成了它们的“原初习惯”——它们想要以某种方式吸引观众，迷住他们，最后令他们神魂颠倒。（Michael Fried, 1980）

到了约定采访的时间，哲马尔戴着鸭舌帽推门而入，显得有些害羞。他的出现仿佛在一瞬间完成了这个展览——过往的作品与从中“分裂”出的当下的作品，以及画家本人，完成了维度交汇的网络。

用哲马尔的话来说，作品较之以往更加精炼了。的确，画面看上去更加节制了，哲马尔不追求真实的透视与光影效果，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具象与抽象的协调。比如那件主体由三只正脸朝向观众的狗狗组成的作品《三胞胎》（Triplet, 2023-24），构成极其稳固，一个稳定的三角关系支撑住画面的大部分，左侧的红色占据了画布三分之一的面积，红色里面那个小小的椭圆形，让画面节奏中出现了类似乐曲休止符的一个精确的停顿。视线跟随画家的引导有序缓慢的移动，节奏重新开始流动，经过绿色灯罩里的圆形灯泡，又回旋于三个扁扁的心形狗鼻子。

Artnet评论｜马库斯·哲马尔：如何精准而节制地“自我分裂”？崇真艺客马库斯·哲马尔，《三胞胎》，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203.2 x 142.2 x 17.8 厘米，80 x 56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不同的色彩也在相互碰撞、融合，相对大面积的互补色的运用虽然使得画面有种激烈的感觉，细察同一色域里不同色相的涂抹，却又能感到作品颇为克制的一面。譬如，对称站立着的狗的紫红色、左手边门的大红色、圆形把手的朱红色，三种色相的红交相呼应。画布上的蓝色也是如此，哲马尔用深蓝勾勒出天蓝色的那只狗的边缘线，两只紫红色的狗的边缘线则是湖蓝色的，灯罩里也使用了不同的蓝色。除此以外，两条伸出的腿与前方狗的下巴线条组成的深蓝色三角形对应着上文中提到过的三角关系——哲马尔善用一环套一环的，重复又略显差异的方法来表现节奏。

马库斯·哲马尔，《三胞胎》（细节图），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203.2 x 142.2 x 17.8 厘米，80 x 56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这个方法同样也运用在了《午夜烟客》（Midnight Smoke, 2023-24）这幅画中。大面积的橙粉色定下了色彩的基本调，座椅靠背的绿色与黄色分别与灯罩内外的色彩对应，紫粉色的嘴唇与地面的紫遥遥相系。其间，背心的白色与烟雾的白线营造出张力，而这根白色的灵动的线条，又终于将我们的视线引向那颗亮光的灯泡。

马库斯·哲马尔，《午夜烟客》，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203.2 x 142.2 x 17.8 厘米，80 x 56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环顾整个画廊空间，单幅画布上由色彩与构图形成的节奏自然而然地串联了起来。尤其是《盛怒》（Rage, 2023-24）与《呐喊者》（Screamer, 2023-24），还有《午夜烟客》与《加斯顿之手》，它们两两对应，几乎像是分别由前者放大分裂而成的。聊到这点，哲马尔拿出手机，向我展示他位于布鲁克林的工作室的照片，照片里的一面墙上错落着悬挂了不同尺寸的绘画，他说：“工作室总是会同时放着几幅画，然后我会观看、思考，直到我看见下一步该画些什么。我喜欢在几件作品间来回切换着进行。”难怪作品之间呈现出了这种互相渗透的状态。

马库斯·哲马尔，《盛怒》，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142.2 x 96.5 x 17.8 厘米，56 x 38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马库斯·哲马尔，《呐喊者》，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96.5 x 121.9 x 17.8 厘米，38 x 48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据弥尔顿（John Milton）所说，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是出于不想独处的欲望。加斯顿的著名画作《线条》（The Line, 1978）里的那只“上帝之手”垂下，成为了《加斯顿之手》里夹着香烟的一只手。诞生在画家笔下的形象，无论是旁人还是动物，也许都是艺术家本人的分身。

Artnet中国

Marcus Jahmal

马库斯·哲马尔肖像，2021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Zeph Colombatto

Q：用三个词来描述这个展览？

A：大胆（Bold）、如梦一般（Dreamy）、脆弱的（Vulnerable）。

Q：展览中展出的新作与你过去两年的作品关系密切，比如这次的作品《午夜烟客》（Midnight Smoke, 2023-24）和2022年的《黄昏烟客》（Evening Smoke, 2022）。为何会引用从前的作品？

A：源自于一个念头：我想拉近距离去思索我从前的创作。在放大（zooming in）的过程中，色彩和细节都在变化，有时候甚至主题也会改变。并不存在某些特定的规则，唯一相似的是它们的起点都在于自我参照。这系列的作品进行到一个阶段的时候，我发现这样的做法在概念上也非常有趣。总的来说，我正在探索过往作品变形（morph）成新的图像的可能性。

马库斯·哲马尔《片段》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上海，2024年2月2日-3月9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Alessandro Wang

Q：画中描绘的人物是有现实原型的吗？那几只愤怒的狗呢？

A：这些人物是来自平行维度的自画像，同样也是我遇见过的人与动物。那些狗在我的梦中也曾反复出现，狗狗们看起来很凶，不过一旦当我试图与它们互动，就变得很亲切。这让我想起了人类社会中的偏见，当你遇到一个和自己非常不同的人，总会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但这些想法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马库斯·哲马尔，《狗狗组合》，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96.5 x 121.9 x 17.8 厘米，38 x 48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Q：所以你会形容自己的作品是私人化（personal）的吗？

A：应该是介于个人与世事之间。我想，几乎所有的艺术在某个层面上都是私人化的，经过蜕变的过程，到达一个可以让任何人都能与之建立联系的程度。我的作品或许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马库斯·哲马尔《片段》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上海，2024年2月2日-3月9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Alessandro Wang

Q：这次展览的整体色调非常特别。你一般是凭直觉选择颜色吗？这些色彩具有特殊的含义吗？我留意到你过去的两次个展——2021年在巴黎的《新的宗教》（New Religion, 2021）和2022年在伦敦举办的《漩涡》（Spiral，2022），都有着相对明确的色彩统一性，且颜色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A：对于这次的展览中的作品，我是凭直觉选择颜色的，但我使用的色彩种类并不多，因为我不希望偏离我想透过颜色传递的那种特定的情绪太多。那些情绪无法用言语表达，或许心理学家可以帮助我们解释这一切。

马库斯·哲马尔《新的宗教》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巴黎，2021年4月15日-5月29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Rebecca Fanuele

马库斯·哲马尔《漩涡》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伦敦，2022年4月7日-5月14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Melissa Castro Duarte

Q：为什么在你的作品《加斯顿之手》（Hand of Guston, 2023-24）中引用了画家菲利普·加斯顿的《线条》？

A：这是碰巧得来的。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其实是参考了一幅我在2022年创作的旧画——从中放大提取了手的形象。某一天，我看着这幅画，突然觉得它很像加斯顿的那幅《线条》，然后我自己笑了，决定给它取名《加斯顿之手》。并非刻意而为，但他的影响悄然而至。

马库斯·哲马尔，《加斯顿之手》，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142.2 x 96.5 x 17.8 厘米，56 x 38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Q：油画棒的使用对你的画面来说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A：油画棒是一种拥有即时属性的工具，它允许我进行一种非常快速的表达，无论是绘图还是填色。在使用油画棒之后，我通常会用画笔去将油画棒的手绘痕迹变得更加平滑。油画棒的那种有胶感、厚重的质地与管装油画颜料的柔和感产生了有意思的互动关系。

Q：你的作品被形容是“如同加了滤镜的写实主义”（filtered realism），对此你怎么看？

A：我认为这是一种相对宽泛的去形容作品构成的方式，因为我所创作的既不是超现实主义也不是表现主义，同时又以一种有些扁平的视角呈现了现实生活和真实境况的线索。

马库斯·哲马尔《片段》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上海，2024年2月2日-3月9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Alessandro Wang

Q：说说你的绘画过程吧。你会基于草稿提前规划好画面吗？还是整件作品就这样一点点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A：我在下笔去画之前已经做了很多思考工作。我的创作源于反复思考、不停地观看，还有看到缺失的部分——由于特定的视角而忽略掉的东西，那些在我自己的绘画中或是对于绘画这个门类来说遗漏的部分。就像是一种对于时代精神（Zeitgeist）的回应。一旦下笔，我会允许偶然与巧合介入，一层层的构建出画面，直到满意为止。

Q：还有一些相对个人的问题想要问你，这是你在中国举办的第一次个展，感觉如何？

A：这是我刚开始画画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想象——作品能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认为这次的展览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它非常简洁，所传递的信息也很明确。我很期待看到观众能够驻足与我的作品相处。与此同时，我知道画廊周围有一些很棒的艺术机构，这让我感觉自己参与到了这里的对话当中。

马库斯·哲马尔《片段》展览现场，阿尔敏·莱希 - 上海，2024年2月2日-3月9日 © 马库斯·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Alessandro Wang

Q：在布鲁克林展望高地社区（Prospect Heights）长大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A：这里非常有活力，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社区，有布鲁克林最大的公园、公共图书馆、植物园和布鲁克林博物馆（Brooklyn Museum），你很难感到“无聊”。除此之外，这是一个彼此联系紧密的社区，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我的大部分家人，包括我的祖父母、叔叔阿姨到堂兄弟姐妹都住在这里，就好像我在这里有好几个家。

Q：你是自学成才的艺术家吗？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是一名艺术家的？

A：是的，我从未系统学习过艺术。出生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生活纽约这样的地方，成为艺术家并不是你会首先考虑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你考虑的是如何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似乎被迫做出了一些选择，直到后来才意识到我对艺术的热情。从那时起我才开始画画，最初更像是一种私下闲暇时的爱好，后来，我的投入与执着打动了身边的人，他们开始称呼我为艺术家，在这之后，我便开始认为自己是一名艺术家。

马库斯·哲马尔，《皇室约定》，2023-2024年，布面油彩与油画棒，裱于艺术家画框，203.2 x 142.2 x 17.8 厘米，80 x 56 x 7 英寸(有框) © 马斯库·哲马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Dan Bradica

Q：除了纽约，还有哪些地方影响了你的艺术实践？

A：我会思考我的家族历史。作为第四代纽约人，有时候很难看到纽约之外的事物。但我觉得作为一名艺术家，你会去深入追寻自己的来处，我的祖先曾经生活在新奥尔良，德克萨斯州还有波多黎各。这些地方的文化与纽约大不相同，我也会想象他们曾在那里的生活。另外，作为一名艺术家，我会得到一些机会去往那些有丰富历史的地方，而这些地方给我的影响会随着我一同回到画室。

Q：从当下回望，你如何看待迄今为止创作的作品？

A：对我来说，自始至现在我都在画着同样的东西，只是它们变得越来越精炼了，但与之相关的信息、参考与引用的内容也更加丰富了。我的画面中总是有一个可识别的场景或是主题，它可以是室内、风景、肖像，或者动物。最近，画面中出现了更多的寓言，层次也更加丰富。你看到的绘画表面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Artnet评论｜马库斯·哲马尔：如何精准而节制地“自我分裂”？崇真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