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 | 舞台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现实批判和表现主义的佳作

山田宗树的原著和它的改编电影，名气和影响都很大，但老实说，我都没有看过。话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原著山田宗树，编剧、导演赵淼，编剧、剧构唐夏娃，领衔主演邓家佳）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故事，第一次就被它震住了，惊悚式的震惊。松子的一生，让我想到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想到铁凝小说《永远有多远》里的白大省，甚至想到余华小说《活着》里的福贵。当然整个故事很日本，透过悬疑解剖社会问题，跟商业社会更加贴近。它不是农耕社会和传统意义的，而是讲述现代社会里美的沦落和毁灭；它似乎更加个体和偶然，不像经典批判现实主义或常见的人类苦难书写那样指向明确，个体选择及其人生滑落始终带着一种漂泊迷茫和命运被摆布的无意识和无力感。这正是我感到震惊的重要原因，在现代社会的喧哗热闹和文明光鲜背后，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人间惨剧。

话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有着多义解读的丰富可能性。恐怕很多人看完之后都会发出追问，到底是什么造成了松子一再沦落以致悲惨死去。当看到松子在寻找个人、家庭和社会的依靠而一再挫败，特别时最后堪称荒诞的意外死亡时，我们已能深刻地领会到，这是一部社会问题剧，或者说是以悬疑剧为外观形式的、带着浓厚商业类型特点的社会问题剧。

剧中的川尻松子很善良，很努力，有同情心和正义感。为了庇护偷窃的学生而被扣上包庇罪名失去工作，学生龙洋一反咬一口，校长觊觎她骚扰她，原生家庭堵绝了她的退路，一开始就将人性之恶、社会之险和家庭之冷劈头盖脸浇到了她的头上。她没有失去希望，她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想象与追寻中，父亲在她童年时期带她和家人一起放风筝的画面一再出现，可她的希望不断地破灭，一次比一次都更加残酷和决绝——自诩大宰治的文学青年大仓可能是她最纯粹、最浪漫的理想爱人，却不堪现实卧轨自杀了；她沦落苟且谋生，本以为有了依靠，没想到依靠不过是报复式的戏耍；她拼命赚钱想要独立，遇到的却是骗财骗色并让她杀人犯罪的小野寺；她逃亡遇到憨厚老实的理发师，本想结婚过上平静的生活，警察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入狱依然乐观地期待出狱后理发师来娶她，但世事无常人心已变；在她孤独绝望准备得过且过之时，学生龙洋一又以赎罪和爱的名义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个造成她一生坎坷的人也成了她走不出去的斯德哥尔摩之困和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因混入黑道而离开了她；当她拿起已成为成功人士的狱友泽村惠的名片准备振作起来时，却意外地、猝然地被街头不良少年谋杀……一切看似不经意，看似都是偶然以致让人容易忽略，但意外伤害的打击、原生家庭的隔阂、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与滑落、缺乏疗愈和救济机制的社会现实，让人的孤独与脆弱越发彰显，每一个小的选择都可能强化人生的迷茫和命运的无常。

松子的一生贯穿了20世纪下半叶，或许我们可以从中解读出战后日本从凋敝走向复苏、走向高速发展和陷入滞胀的整个发展历程和社会心态，那种人性促狭、人生暗淡和未来缺乏出路的迷茫是很强烈的。更让人惊悚的是，它并不只是日本社会的写照，它并没有刻意地、直接地去描述所谓的典型环境，它一直都将人物偶然又不得已的选择放到十分重要的位置，将人物犹如风筝似的被摆布的命运仅留一线，孤独、脆弱和不堪一击。在庞大的社会机器快节奏、高效率运转的空隙中，深刻揭示了人们缺乏安全感的心理和命运。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部戏是以一桩谋杀案件开始的，全剧始终笼罩着悬疑的质感，而悬念也成为推动剧情、吸引观众的一个重要元素——一方面，川尻家人处理松子的后事、警察部门的侦讯、龙洋一和泽村惠以及松子邻居的回忆等，构成了正叙的现实剧情；另一方面，松子的遗物和亲人朋友的回忆穿插地引出了情景复现，还原出松子从善良美好一步步滑落的人生。某种意义上，解开悬念也是最高任务，是悲剧的高潮。当松子饱受摧残的人生好不容易再度唤醒了希望之光又荒诞猝然地被灭杀之时，一切都得到了闭环。这是话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在叙事结构上的重要特点，是双线并进和相向合围，并在高潮处见统一。更重要的是，当我们站在悬念解开的高点俯瞰和回溯她一生的所有线索，其实远没有得到真相大白的释然，反而陷入一种更惊悚、更焦灼和更深刻的社会反思当中。同情和痛心不是终点，撕裂始终延续，因为真相依然隐隐约约蛰伏在我们习焉不察的社会现实深处。

最容易引起讨论的社会性话题，自然是女性话题。相比于愚昧少文的祥林嫂，松子其实更接近于铁凝笔下的白大省。她并非完全缺乏自我，她也有理想、有执着，有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行动的意志。在精神上，她是有主见的，她缺的是现实自我和实现这个自我的能力。在她的身上，女性现实身份的脆弱，既源于性别弱势和原生家庭，也源于男权社会下女性的经济地位，以致她一再地试图抓住、试图自救、试图回归都不能得到可靠的保障，而她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女性视角只是解读这部作品的一个维度。当原生家庭对她关闭了回归的大门，哪怕这“关闭”开始只是她内心强化的一个偏执，但有关现代人进入都市的不安情绪和回不去的乡愁焦虑已然产生。松子所代表的渺小而脆弱的个体的命运遭遇，可以说也是一个进入现代都市谋生的底层群体的象征，进而将题旨辐射到更广阔的社会面，引起更普遍的共鸣。倘若说校长的侵害、小野寺的骗局是纯粹的恶，那么龙洋一的反咬一口和加入黑社会、大仓的自杀、川尻纪夫的拒绝、大仓朋友的报复等，其实处处都暴露出人的不安和由此滋生蔓延的自私与促狭，哪怕等不及松子出狱的理发师也隐藏着对未来不可知、不确定的焦虑。什么造成了这一切？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但是，这部戏的深刻之处并不是告诉观众“这是一部社会问题剧”，而是对人性心理处于社会问题环境中不自觉的负面抉择加以细节展示与勾连，在批判社会现实的同时更深刻地解剖和批判了造成社会问题的人的自身。

悬疑架构和交织复现的形式感，让这种展示与勾连更加得心应手，因为悬疑本身就带着强心理色彩，带领观众回溯的过程中其实是作者的主观。显而易见，创作者对原著有着深刻的理解，对松子饱含着强烈的同情，对整部作品的气质有着很好的风格把握。话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带有强烈的表现主义风格，一定程度上跟它的形式感以及由此衍生的新发现有密切的联系，即解开悬疑的过程也在解开人物的心理情感，从而触碰到命运的无常。

这部戏的叙事带着强烈的作者主观。如前所述，这跟悬疑自带的强心理色彩密切相关。悬疑是由原著文本所决定的，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部话剧对于悬疑可能衍生的心理情感或命运线索的主观捕捉。在舞台呈现中，心理的脆弱、情感的疏离和现实的不安，通过道具与象征符号的运用、舞台灯光的叙事渲染、大开大合的舞台调度和歌队形体的表演，不断透露出人生昏漠和未来不可知的信息，将人的命运挣扎沿着悬疑通道引向了人性心理的深处。

在松子的人生当中，风筝是一个重要的象征。父亲带着她和家人一起放风筝的画面一再出现，象征着她的情感归属，可那飘渺的悬之一线的美好似乎那么遥远，在她出走之后就再没现实地回到她的人生。放风筝的画面，从没给过大的场光，始终那么昏漠，哪怕第一次出现，也是大侧光底下的游离存在。这跟人偶表现她的童年有异曲同工的诡异感和疏离感，预示着松子的命运走向。我们看到的舞台，贯穿全剧始终是昏暗的，几乎没有演员的面光，大量运用了侧光来给出勾勒之感，来营造阴郁氛围。有限的温馨时刻，像放风筝、家庭聚餐等，也是昏蒙蒙的。一些稍微强烈的灯光，也显得很凛冽和集中，造成一种冷漠的锐度和人物处在逼仄空间里的聚焦感。舞台的自由调度、歌队的形体舞蹈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鲜明的表现主义色彩。展现松子一生，必然会涉及到很多场景，而悬疑故事有机整合下的碎片呈现，充分展现了导演在时空调度上的扎实功底和大开大合的驾驭能力，也赋予了调度本身一定的表现功能，如松子在夜场被报复羞辱、初遇理发师获得新生等场面。当然更精彩的是歌队的形体表演。比如，将人物投入生活与工作的画面给予抽象、夸张和偶剧化处理。这自然是一种作者主观，因抽离了血肉而给人强烈的变异和失格的他者关注。用大幕布来渲染人物陷入绝望心理的情感情绪和表现人沦陷时的挣扎，都给人强烈的视觉震撼。当然，在松子自杀未遂后重获新生的转折处，节奏上可能有点过快也过于喧闹，或许可以进一步细致雕刻。

我很庆幸导演给了松子难得的安宁，水面下微光闪烁，她现实的意外之死和她的精神原乡在最后剥离了出来，她回到了家人迎她归来的长长台阶前。那一刻，我的眼泪都下来了。这当然只是给观众的心理安慰，但正如松子临死仍葆有的希望，我想一定也是观众的希望。好的文艺作品，哪怕是再严酷的批判和揭示，一定是给人带来希望的。

 2024年全国巡演 

— 点击进入小程序即可购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