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谁引荐齐白石与林纾相识?——兼谈齐白石与朱悟园、胡南湖的交往(上)
文 | 吕晓
三、第三个版本:胡南湖
1943年12月12日,与齐白石分别多年,寓居上海的胡南湖在日记中记道:
自写状略中,彼之有今日,咸为予之影响。彼于予一字不题,因彼畏祸,予亦谅之。惟有数事予应识于此者。彼云:“识朱悟园,因识林畏庐。”白石父子,从未与林先生有一面之缘。林先生所题《白石画册》面签,为其子良琨所题画册,咸予求林先生为之。林先生死后,白石曾为予云,惜未与一代文豪见面之语。此何来因朱悟园而识林先生也。□□(按:后面小字看不清)又闻《古今》某期载有白石为汪逆绘□□(按:二字看不清)图事,若确,我当与白石绝交。
天头部分:俟检阅《古今》后,若白石确有其事,将举家中所藏白石画悉焚毁之。再作信与之绝交。
据笔者推测,胡南湖所看到的“自写状略”发表在1943年11月16日《古今》半月刊第35期,瞿兑之撰《齐白石翁画语录》,为了让读者知白石生平,“坚请”将“未经示人”的“白石状略”“移录于此”,这里选用了1940年版《白石状略》,只做了细微的文字修改,比如:此文是瞿兑之请求刊发的,故原文称其父瞿鸿禨为“瞿氏”,发表时改为“瞿相”,以示尊重。谈到王湘绮令其绘《超览楼禊集图》时,增加了一句:“此约直至戊寅年,晤瞿公子兑之谈及始补践焉。所绘景物,依稀当年。”胡南湖见文中对自己只字未提,却言:“识朱悟园,因识林畏庐”,颇为愤慨,认为自己对齐白石的成功具有重要影响,齐白石也许是出于避祸心理而不谈。在胡南湖的话语中,至林纾去世,齐、林二人根本就没见过面,齐白石还引为憾事,不过他曾求林纾为齐白石父子的画册题签,但查1928年胡佩衡和1932年徐悲鸿所编的《齐白石画册》,封面都采用了樊樊山的题签,未见林纾的题字。1928年的画集扉页有吴昌硕题写的“白石画集。甲子六月吴昌硕。时年八十一”。或许这是胡南湖请吴昌硕所题,时隔多年,他误记为请林纾题签。如果齐白石没见过林纾, 那么他在日记中的两次与林纾交往的记载难道是他自己杜撰的吗?

吴昌硕 《白石画集》题签 未托裱
31.5cm×18.5cm 1924年 北京画院藏
胡南湖在日记中说:“又闻《古今》某期载有白石为汪逆绘□□”,指的是1942 年7月,《古今》月刊第5期上刊登的张次溪《银锭桥话往图记》。清宣统二年(1910)庚戌,汪精卫、黄复生、喻纪云等人潜入北京,谋炸监国摄政王载沣而被捕入狱。张次溪邀齐白石、李雨林绘《银锭桥话往图》,“遍征题咏, 为北燕革命史留一故实”,为他重编《汪精卫先生庚戌蒙难实录》,以做宣传。笔者查遍民国报刊,均未见此图,不知齐、李二人是否作画。胡南湖听说此事后,愤然欲与白石绝交,并说:“检阅《古今》后,若白石确有其事,将举家中所藏白石画悉焚毁之,再作信与之绝交。”
齐白石为什么不在《白石状略》中提及胡南湖,因何“畏祸”,胡南湖在齐、林交往中有什么作用,这就必须从胡南湖其人及他与齐、林两人的交往谈起。
1.胡南湖其人
胡南湖是一位隐入历史帷幕的风云人物,民国初年曾任北洋政府的高官,据说曾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因故脱党,其生平事迹也多湮灭无闻,现根据民国报刊,并参考相关研究论文[25]及《江陵县志资料》(内部资料)第十六期的《胡鄂公传》和中共中央原高级党校党委书记兼校长杨献珍的回忆梳理其生平如下:
胡鄂公(1884—1951),字新三,号南湖,出生在湖北省江陵县郝穴镇郊区一个贫苦农民家庭。胡南湖天赋聪明, 过目不忘,博闻强记。少年时代有权谋,办事敏捷果决。中学时即与同学结辅仁社,鼓吹革命。1909年,考入保定高等农业学堂(后改为国立北京高等农业学校)林科。1910年任共和会干事长,组织学生运动。

胡南湘
1911年回到汉口,参与武昌起义,因过人胆识和才干被黎元洪委任为鄂军水陆总指挥等职,冲锋陷阵,成为名扬海内外的风云人物。后受排挤,主动放弃军权,赴天津等地参与南北议和。不到三个月间领导发动十数次起义。为了纪念北方起义的各个战役,着手编写《辛亥革命北方实录》和《辛亥革命北方烈士列传》二书。1912年2月15日,又在天津创办《大中华日报》,在报上撰文揭露袁世凯的反动面目。1913年4月,高票当选首届国会众议员,11月,袁世凯悍然解散国会,胡南湖心灰意冷,于1914年回湖北任荆州法政学校校长,并挂名总统府咨议。有记载说,1915年,胡南湖随四川督军陈宦入川,任督军秘书长,反对袁世凯称帝。陈宦宣布四川独立后,任“全川宣慰使”。1918年,段祺瑞组阁,派胡南湖任广东潮循道尹,或说出任潮汕道尹是1917年,但查民国报纸,1918年胡南湖曾赴川。如《益世报》(北京)1918年11月23日第三版《胡鄂公明日赴川》、12月12日《晨报》有《胡鄂公入川通电》等报道。此行目的是与四川实际统治者熊克武谈判。直到1919年4月13日,胡南湖返回北京[26],被评为“稳当周到”[27]。1921年4月,胡南湖任湖北政务厅厅长,受排斥打压,仅半年而辞职,再次回到北京。1922年8月,第一届国会复会,胡南湖又复任国会议员;12月,接替马叙伦任教育次长,1924年1月辞去。1923年,曹锟贿选大总统,胡南湖也参与其事。
胡南湖虽是北洋政府高官,但五四运动爆发后也受马克思主义影响。1921年7月,在中国共产党成立的同时,在北京成立了另一个“中国共产党”,并创办了宣传刊物《今日》,被称为“今日派共产党”,其组织者便是胡鄂公和邝保汉,有一种观点认为“今日派共产党”曾派彭泽湘等人赴莫斯科与中国共产党争“正统”,并要求加入第三国际,遭到共产国际的拒绝。中国共产党本着团结一切进步力量的宗旨,曾指示北京党组织接纳胡鄂公等,并考察他是否参加曹锟的贿选。北京党组织在弄清情况前,先将胡鄂公、邝保汉等人放入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中考察,经查实,胡鄂公确实参加了曹锟贿选,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便将他们开除了。不久,“今日派共产党”宣布解散。[28]
《江陵县志资料》第十六期的《胡鄂公传》赋予了胡南湖一个非常正面的形象:1921年,胡南湖经李大钊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甚至与李大钊一道成为中国共产党北方地区的领导人,利用国会议员和教育次长的合法身份,在国会中联名提议承认新诞生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1925年国共合作,担任中国国民党北京特别支部书记。1926年,启发杨度与潘汉年一道加入中国共产党,为秘密党员。1927年在营救李大钊行动失败后,胡南湖到上海参加党中央工作。1930年,在上海与鲁迅、田汉等组织“自由大同盟”,团结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反对蒋介石的黑暗统治。同时,负责党中央的联络工作,曾负责安置和照料赴上海治病的毛泽东同志,并多次参与营救被捕同志。1933年胡南湖被捕,获释后经中共中央审查,在潘汉年领导下,进行工作(一说在江西某地叛变)。1937年,担任孔祥熙的私人政治顾问,利用这一公开身份,开展革命活动。1940年前,曾介绍日本共产党书记宫本显治与国民党政府接洽。1943年,胡南湖在孔祥熙资助的《时事新报》任发行人兼总经理。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去了台湾。1951年10月8日,因病去世,终年67岁。
中央党校前校长杨献珍曾与胡南湖有过交往,他说:“胡鄂公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在一九三一年以前他的历史是光荣的、革命的。他在江西是哪一年被捕叛变的,不清楚。他的后半生的历史就不光彩了。……胡鄂公参加了共产党,未能善始善终,深为可惜!”[29]
无论如何,胡南湖与中国共产党一定存在关系,而他后期这种特殊身份,很有可能正是齐白石在民国年间撰写“自状”,口述“自传”时将其隐去的重要原因。
2.齐白石与胡南湖
作为北洋政府高官,胡南湖的收入颇丰,仅1914年挂名总统府咨议,每月都领400大洋的津贴。雄厚的家资使胡南湖具有收藏的财力和底气,他家的“春雪楼”和“双梧桐馆”便是其藏画之所。胡南湖的收藏曾刊载于1929年的《华北画刊》上。如1929年1月20日第2期首版刊胡南湖收藏的吴昌硕山水三幅,其中两幅有胡南湖上款,第2版刊载胡南湖收藏的齐白石印章,第3 版刊载齐白石弟子瑞光的仿刻丝山水(齐白石曾将瑞光引荐给胡南湖,此画便是瑞光为胡南湖所作);1月27日第3期第2版刊载的陈师曾山水标明为胡南湖藏品;3月10日第9期第2版刊齐白石为胡南湖作《江亭饯别图》和胡南湖收藏的苏轼《次韵王晋卿梅花一首》;3月31日第12期刊《南湖草堂图》《林琴南山水》和齐白石的两幅《墨梅》,均为胡南湖的“春雪楼”和“双梧桐馆”藏画。作品涉及当时名家,甚至还有古代名迹。
因胡南湖从上海赴台湾,后来,其收藏有部分由上海博物馆购藏,黄朋和孔品屏曾在《齐白石研究 第四辑》分别著文进行系统介绍。上海博物馆收藏胡南湖旧藏的齐白石画作有《西河古屋》《仿米芾烟雨图》和两幅《墨梅》(这两件作品便是《华北画刊》第12期所刊)。上海博物馆收藏的齐白石为湖南湖所刻印章12方,印文内容分别为:南湖胡鄂、南湖旧隐、春雪楼印、胡南湖、雨春楼主、胡鄂之印、胡鄂公印、紫丁香馆、春雪楼、胡鄂、南湖、双梧桐馆。其中涉及字号有三:鄂、鄂公、南湖;斋馆有四:雨春楼、春雪楼、紫丁香馆、双梧桐馆。关于齐白石与胡南湖的交往,除黄朋和孔品屏文中涉及外,韦昊昱在《齐白石研究 第一辑》发表的《齐白石涉四川诸史实考辨》及他的专著《峨眉春色为谁妍》中有专门论述。本文略做补充。
首先,齐白石与胡南湖交往始于何时, 缘于何事?
1919 年4月13日胡南湖从四川返回北京,而齐白石于1919年4月4日第三次来到北京,并决定定居于此。1919年农历五月,齐白石便为胡南湖刻“南湖胡鄂”一印(上海博物馆藏)。印款刊:“ 鄂,南湖近名也。己未五月,白石。近字误名。”“五”疑少刻一横,但这不能作为两人最早直接交往的证据。
齐白石的日记中提到胡南湖不下30次,在《白石老人自传》《白石自状略》中却只字不提,但他应该和张次溪提过,而且张次溪也看过老人的日记,因此张次溪的《齐白石的一生》中用大段文字介绍了两人的交往:
他到北京,这是第三次了,仍住法源寺庙内。在南纸店内,他挂出了润格,卖画刻印,生涯并不太好,收入很是寥寥。好在那时京城里物价低廉,得到的润资,勉强还能维持生计。有一个湖北人,名叫胡鄂公,号叫南湖,喜欢买字画,常到古玩店走动。在琉璃厂见到他的画,大加称誉,花了较大的价钱,买去了他画的六幅条屏。这是他初到北京时的“空谷足音”,他感慨之余,在这 画上题了几行字……[30]
张次溪说的六条屏便是现藏于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蔬果花鸟条屏》,分别为《秋声》《甘贫》《清白》《不如归去》《廉直》《吉祥声》,仅有最后一幅《吉祥声》有年款“己未秋客京华”,说明此画作于1919 年秋天。胡南湖出高价买去后,齐白石在第一幅《秋声》上有一段补记:
庐江吕大赠余高丽陈年纸,裁下破烂六小条,灯下一挥即成六屏。倩厂肆清秘阁主人裱褙。裱成,为南湖见之,喜。清秘主人以十金代余售之,余自以为不值一钱,南湖以为一幅百金,时流谁何能画。余感南湖知画,补记之。璜。

齐白石 秋声(蔬果花鸟条屏之一) 轴
纸本墨笔 52cm×16.8cm 1919年
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藏
齐白石初定居北京的几年,作品不被北京收藏者与鉴赏家认可。如他所言:“我那时的画,学的是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不为北京人所喜爱。除了陈师曾以外,懂得我画的人, 简直绝无仅有。我的润格,一个扇面,定价银币两圆,比同时一般画家的价码,便宜一半,尚且很少人来问津,生涯落寞得很。我自题花果画册的诗,有句说:‘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31]此六条屏,正是学八大山人“冷逸”一路。每幅52cm×16.8cm,差不多为一平方尺,六幅画清秘阁订价才十金(即十圆),每尺不足两圆,可见当时白石画价之低,但胡南湖却认为一幅值百金,这与陈师曾将齐白石带到日本去展出,二尺长的山水卖到二百五十圆银币,都是惊人的天价。难怪齐白石有“空谷足音”之慨。胡南湖买画是在什么时候呢?查齐白石的《己未日记》,在8月17日(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录有《秋声》上的那段补记,说明买画一事发生在1919年8月中旬,而这并不是两人最早的直接交往。
《己未日记》8月2日(农历七月初七)记:“胡南湖, □□人,最慕余,一见如故。请余游城南游艺园。真人海,余未乐,食物少许而归。”[32]“人”前空两格,应该写上胡氏的家乡名,但此时,齐白石尚不知胡南湖为何地之人,故空格以待后补,说明此时他们很可能刚认识,胡南湖因喜欢齐白石的画,而邀其游城南游艺园。次日,齐白石与胡南湖及门人姚石倩同游宣武门外先农坛北部的城南游艺园,归来后,齐白石在日记第一页补记并作《题公园图记》。
余今来京无意游览。一日,友人胡南湖、门人姚石倩偕至公园,即明清之社稷坛也。时值黄昏,余霞未灭,树影朦胧。余删去闲人游女,以寂寥之境画之成图,恐观此者必谓大非公园,因作是记。己未七月九日白石老人居法源寺,时槐花正开。[33]
8月17日(七月二十二日),便发生了胡南湖在清秘阁买画之事。8月25日(农历闰七月一日),齐白石为胡南湖作《南湖庄屋图》。[34]9月8日(农历闰七月十五日), 胡南湖出清道人所书之扇面索画,齐白石为其画不倒翁。[35]9月11日(农历闰七月十八日),胡南湖见齐白石画篱豆一幅,喜极,正色曰:“君能赠我,当报公以婢。”齐白石即赠之,并作诗以记其事。[36]
可见胡南湖最初很可能是在琉璃厂买过齐白石的作品,经人引荐,二人开始交往。这个引荐人笔者怀疑是同游城南游艺园的姚石倩。姚石倩1917年已拜齐白石为师,后来齐、胡二人的交往中常出现他的身影。胡南湖在两人交往中越来越看重齐画,愿意出重金购画,甚至以“赠婢”换画。胡南湖成为北京最早以较高的价格和推崇的态度购求齐白石画的收藏者。1919年11月5日(农历九月十三日),齐白石乘火车返湘,胡南湖将母亲的贴身婢女胡宝珠送来,[37]后成为齐白石的继室,陪伴齐白石20余年,为其生育四子三女。
正是在此次归家前,胡南湖劝齐白石不用回湖南“草间偷活”。1920年2月21日(农历正月初二),齐白石为好友罗醒吾作《独虾》册页(中国美术馆藏),在题跋中道:
己未冬,余三游京华,将归,湖北胡鄂公劝其不必。以为余之篆刻及画,人皆重之,归去湖南草间偷活何苦耶?况苦辛数十年,不可不有千古之思。多居京华四三年, 中华贤豪长者必知世有萍翁,方不自负数十年之苦辛也。……

齐白石 独虾 册页
纸本墨笔 66.5cm×60cm 1920年
中国美术馆藏
胡南湖极看重齐白石的篆刻和绘画,劝他在北京坚持下去,总有扬名于世之日。胡南湖有可能也曾劝齐白石借鉴吴昌硕画风。1948年8月20日《和平日报》第5版刊载薛大可《苍松阁笔记?记画家齐白石(下)》,云:
初居法源寺,□扇一柄,仅收润金一元,旋得夏氏及诸公揄扬,声誉渐起,其后议员胡鄂公复劝以酌采吴昌硕作风,以投时好,推广销路,由是白石于煊色一道,加意研求,其作风与在湘时,为之一变,譬犹乡村妙女,进入城市,衣履改装,□觉精彩,自此声誉日隆,求画者接踵于门,一木匠居然作富家翁矣。
薛氏之文虽晚,但不可能是空穴来风。齐白石对于胡南湖的求画有求必应,佳作不断。如1920年6月28日(农历五月十三日)为其画桑树芍药条幅。[38]农历六月中,为其所作《西河古屋图》(上海博物馆藏)更被齐白石自认为是“神品”。1948年,胡南湖在裱边加长跋,叙述该画的缘起:
西河古屋在江陵南,五洲之新洲西, 河上为吾胡氏始迁,祖玟山公讳澄所建,距今已五百余年。民国九年予留北京,思归不得,白石翁齐璜为予绘成此图。现翁八十有八矣。去岁,翁有事于南京,过上海,偶索观此图,自以为所作诸画中之神品,洵可宝也。本月廿日为崇仁孙周岁诞辰,爰贻以此图,俾彼他日数典而无忘祖也。民国三十七年三月二十日,南湖老人。

齐白石 西河古屋图 轴
纸本墨笔 68.5cm×36.1cm 1920年
上海博物馆藏
1946年齐白石与溥心畬到南京、上海办展,还向胡南湖索观此画,可见二人并未绝交。
胡南湖待齐白石亦不薄,除高价购画、赠婢之外,1920冬,胡南湖请吴昌硕为齐白石定润格(现藏北京画院,上有陈师曾题签)。此时齐白石尚未在京城打开局面,能请画坛宗师为其定润格,对齐白石意义非凡。次年4月9日(农历三月初二),齐白石收到润格后,特在日记上记录:“得吴缶老为定润格。此件南湖所赠也”,并全文抄录了润格。[39]
1921年4月,胡南湖赴任湖北政务厅厅长,临别前,齐白石特意为其作《江亭饯别图》40,自题:“江亭饯别图。辛酉三月天日和畅与南湖仁弟画。兄齐璜白石老人。”齐白石还为之刻“南湖旧隐”(上海博物馆藏),边款记录了他为“仁弟”高兴的心情:“辛酉春三月,南湖仁弟宦游还乡。为刊此石,以喜之。兄璜并记。”是年,齐白石还为胡南湖作《墨菊图》(天津博物馆藏)。画上题道:“余尝见时人画菊叶大过于掌,花粗过于盒。余以秀雅为之,方不失此花冷逸之气。惟我南湖弟能知。兄白石翁赠。”可见,齐白石认为胡南湖最懂他。
1923年农历十一月,齐白石以老友王训赠自己的诗为胡南湖作《篆书联》(陕西美术家协会藏):“老树著花偏有态,春蚕食叶例抽丝。紫丁香馆主人论篆。此龙山社弟王训赠余句。癸亥冬十一月。白石山翁齐璜。”
1924年1月13日(农历十二月初八),为胡南湖九子作《花鸟虫鱼册》,同年4月18日(农历三月十五日),以篆书为胡南湖书《赠胡生鄂公序篆书四屏》(荣宝斋藏)。[41]此作以篆书、隶书、行书、楷书诸体杂糅,可见齐氏对书法的大胆探索与尝试,这与他的“胆敢独造”的审美是相符的。其取法汉《三公山碑》,整饬肃穆,偶夹行书,灵动古拙,为其“衰年变法”篆书风貌的雏形。而此四条屏书写的内容来源正是林纾赠给胡南湖的序文,下文将详述。
大约在1927年后,胡南湖的母亲去世,全家迁往上海,两人联系渐少,音讯不通。1930年9月23日,齐白石在致弟子姚石倩的信中还谈到胡南湖赠婢女之事:“友人赠来之婢, 今已为姬,生有男女五人矣。赠婢之友人不通音问,未知平安否?殊念念。”[42]目前所知齐白石为胡南湖所作的最后一件作品是1938年农历三月作的《紫丁香馆图》。
(请横屏欣赏)

齐白石 紫丁香馆图 卷
纸本设色 32.5cm×102.5cm 1938年
北京市文物公司藏
齐白石与胡南湖的知己之交,除了胡南湖欣赏齐白石的画风,也缘于两人对于古画相同的鉴藏观。齐白石在为胡南湖作的《墨梅》上题跋道:
余居京华,不喜游厂肆,因旧字画绝无真本可观也。南湖弟自言初为人所骗,尝以重金买得伪本,不如求之于时人,亦他日之古之真本也。余喜其言,为画此为联,观者勿以为萍翁轻于与人。

齐白石 墨梅 轴 纸本墨笔
122.3cm×32.6cm 上海博物馆藏
前文述及1925年齐白石三次为少臣收藏的林纾《柳村图》(天津博物馆藏)题跋。其中一段云:
余友南湖尝求缶庐画,肯出重金。前人画人或赠与,必固辞,以为皆伪。少臣兄与南湖一口同声。南湖从此嗜好不孤矣。白石山翁再记。乙丑。
胡南湖认为古代作品大多为伪作,因此喜收藏近代名家作品,而齐白石也持同样的观点。
至于齐白石为什么在《白石状略》中对胡南湖只字不提,大概胡南湖后期非常敏感的身份使历来谨慎的齐白石因“畏祸”而避之不谈,胡南湖对此也“谅之”。
齐白石将胡南湖看为“空谷知音”,胡南湖高价购画,赠婢女,为齐白石求吴昌硕作润格,那他在齐、林交往中是否起到桥梁作用呢?
3.胡南湖与林纾
从前文所述《华北画刊》刊载的胡南湖藏画来看,他收藏过林纾的画,西泠印社2015春季拍卖会有一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重要文物——胡鄂公上款名人书札专场”,其中有一套林纾、朱心佛致胡鄂公信札八通。龚任界根据这些信札推测:胡南湖不仅自己收藏了林纾的不少字画,还时常为林纾介绍买家。他与林纾相交至契,林纾许多家事和亲知故旧托办的事,大都请他代为处理,林纾言:“得其照拂尤多”。林纾在京城长年租房子居住,胡南湖便与他的另一位好友琴伯建议林纾买下太平湖的一块空地建房,后因地偏且四周无邻而未果。林纾每次行游,都会先行通告他,若有新诗写就,也会抄录寄奉以供品鉴。林纾曾在一封致胡鄂公的信中提到,自己答应他的画作,“竭一日之力为之,图亦不恶,记则纪实。至于太夫人懿范,当详之寿言,画记不能描写也”。[43]
其实,胡南湖与朱悟园一样,亦是林纾弟子。上文提到1924 年4月18日齐白石以篆书为胡南湖书《赠胡生鄂公序篆书四屏》,所书内容正是林纾赠给胡南湖的序文,1919年5月13日,曾发表于《公言报》[44],原文如下:
赠胡生鄂公序
余日患中国文字之亡也,因聚同志于京师,讲左史南华周秦汉魏唐宋之文。胡生鄂公与席听讲,寒暑无辍,生黄陂旧部也。方辛亥,鄂中事起,生将就黄陂于武昌道,汉上逆旅主人窘辱之。既,黄陂属以卒五千渡江,前锋缚得间谍,视之,则汉上逆旅主人也。生笑曰:“汝决不为谍,或冒利为人所构,汝应识我,我不为李将军也”,趣释之。于是,列将咸多其有容。戊午,除广州道尹,谢弗就。己未春,得檄谕蜀,蜀主兵者,生故人也,于是西南不廷久。生至,独礼以天使,吹笛伐鼓迎之辕门,时窥陕之师方云集而雾合。生至,立遏其锋,虽海上誓约未定,然蜀中固以生之行而宁谧矣!呜呼!天下奇变未有创见如今日者,唐之肃代顺庙,调和藩镇,养痈不治。尚有元和淮蔡之师,今则刘将按兵弗战,欲求如裴度之镇定,李之勇毅,良己难矣。然则蜀中之宁谧,固不能不推生之能折冲于尊俎也,勉哉胡生。天下唯无私者始足以感人,口言国家,心怀私利,勿论不足蛊众。而耳听已为之棘,又何为者?生从吾游,持论和易,审天下大势,未尝矫激为诋内斥外之言,余乐生养之粹而谋臧也,则为之言以振之。己未四月九日,畏庐老人林纾拜稿。甲子三月十五四,南湖仁弟令以错乱无度之字书之,不足为教也。兄齐璜。“今则列将”误“刘将”。

齐白石 赠胡生鄂公序篆书四屏 屏
纸本 129cm×33cm×4 1924年
荣宝斋藏
序文首句云:“余日患中国文字之亡也,因聚同志于京师,讲左史南华周秦汉魏唐宋之文。”这与当时“林蔡斗争”[45]息息相关。林纾对北大“汉文教习”的教学失误和蔡元培的课程改革痛心疾首,从1917年冬开始与同人发起“文学讲习会”,直到1920 年的四、五月间才告结束。朱悟园《贞文先生年谱》卷二载:1917年“是(冬十)月,开文学讲习会于城南,授左史南华及汉魏唐宋文,冀以广古人之传。当时名公硕士,谒阶执弟子礼而请业者,逾百人”[46]。当时,胡南湖亦“与席听讲,寒暑无辍”。这很可能是林、胡交往之始。因此,胡南湖亦是林纾弟子,被列入《林氏弟子表》中。该表中朱悟园是介绍最详的一位:
诗存卷下有赠诗曰:岳岳朱生肝胆真, 颇疑沆瀣属前因。当年早蓄传衣愿,逐日来亲隐儿身。何取鄙言成语录,大难乱世作文人。遥知萧寺秋风里,锉冷裘单自御贫。[47]
《林氏弟子表》亦列有胡南湖:
胡鄂公,字新三,号南湖,湖北江陵人,少先生三十一岁。三集南湖旧隐图记曰:新三从余受左史南华,其为人强毅深醇,遇事能胜其钜(巨),且视余甚亲,余固未审其处家如何,盖心知其能孝也。
齿录。○上记曰及门胡新三。○寿哀先生文诗。自署受业,且谓初偕四川冯若飞及门也。[48]
可见朱悟园和胡南湖都是林纾晚年非常倚重的弟子,但朱悟园更侧重于学术:林纾病重时,曾托朱氏整理其文稿,林纾去世后,朱悟园结集校勘了《畏庐文钞》,并将林纾的讲义整理成《文微》出版发行。胡南湖作为北洋高官的身份和人脉资源,则为林纾提供了生活上的照顾,他不仅收藏林纾的作品,而且还关照林纾的亲戚、朋友。林纾去世后文集的出版,胡南湖与宋真、陶德琨负责印刷之事。[49]因此,朱、胡二人都有条件引荐齐白石与林纾认识。
结语
综上所述,朱悟园和胡南湖均可能成为齐白石与林纾交往的桥梁,但三种完全相异的版本的出现颇值得玩味。《白石老人自传》中的易蔚儒版,很难找到支撑此说的其他证据,颇有白石老人晚年自我标榜的意味。因有日记为证,笔者更倾向于由朱梧园直接引荐齐白石与林纾会面之说。那为什么胡南湖认为齐、林二人根本未见过面呢? 笔者注意到一个特别的时间点,前文提到,1921年4月,胡南湖任湖北政务厅厅长,受排斥打压仅半年而辞职,再次回到北京,那么,此时已是1921年10月。而齐白石日记中记朱悟园陪同他拜见林纾是在1921年8月31日,此时,胡南湖尚在湖北,因此,他很可能对此事不知情。而齐白石向他说“惜未与一代文豪见面”,也许并非在林纾去世之后,或在1921年之前。胡南湖日记中一些记忆的错误,也可推测他在愤怒的情绪下,很有可能出现记忆的偏差。
通过追索谁引荐齐、林相识,无意中揭示出齐白石与易蔚儒、朱悟园、胡南湖的交往细节和齐白石内心的隐曲,从中亦可见齐白石从一个借居“萧寺”、名不见经传的老画师,成名之路的艰辛。1922年陈师曾在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上故意提高齐白石画价之前, 早有胡南湖等人的宣传,拜见林纾,获得文化名人的誉言并亲书润格,同样是齐白石曾经争取过的扬名途径…… 其复杂与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他晚年的自述与回忆。
至于齐白石如何看待林纾的画,又另当别论。192 2年,陈师曾携中方作品赴日本参加第二回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在陈师曾动身前,余绍宋曾到陈的寓所浏览画展所征集的作品,在观看后做出如此评价:“看各家送往日本求售之画,最佳者为师曾、萧谦中;最恶劣者为林纾、齐璜。”[50]此次林纾仅一件作品《柳亭旧书》参展,但图录中未见,不知面目。时任司法次长的余绍宋在艺术上固守传统本位,强调学习与保存传统。其山水画谨严有余,生动不足。余绍宋看不起齐白石的画可以理解,但不知他为什么对同为“宣南画社”成员的林纾给予如此恶评。余绍宋虽将林、齐二人并提,但齐白石与林纾的艺术观念却相去甚远,林纾的山水学“四王”,尤其是王石谷为主,笔情工稳,而齐白石目“四王”画为匠家之作。19 20年农历八月,朱悟园以沈翰1852年的《设色山水》与齐白石同观,齐白石在画上题跋道:“余画山水二十余年,不喜平庸,前清以青藤、大涤子外,虽有好事者论王姓为画圣,余以为匠家作。”因此,齐、林交往中,齐白石看重的是林纾的社会地位,而非艺术上的认同。1921年,齐白石与林纾相见时身份地位极为悬殊:一个是名震海内外的文学家、翻译家和教育家,晚年更是借助其在文坛上的声名,在画坛上享有盛誉,求画者络绎不绝,画价极高:1921年6月10日和20日出版的《文学旬刊》第4号、第5号第一、四版中缝有一则题为《畏庐更定润格》的广告:
八尺堂幅四十八元,六尺堂幅三十四元……三尺堂幅二十元,二尺堂幅十六元……斗方及纨折扇均五元,折扇大者加二元……限期不画,磨墨费另加一成。……亲旧孤孀待哺多,山人无计奈他何?不增画润分何润,坐听饥寒作甚么!……畏庐启。[51]
一个是尚未在京城打开局面老“北漂”,1920年年底胡南湖请吴昌硕为齐白石重订润格(北京画院藏):
齐山人濒生为湘绮高弟子。吟诗多峭拔语。其书画墨韵孤秀磊落。兼善篆刻。得秦汉遗意。曩经樊山评定。而求者踵相接。更觉手挥不暇为。特重订如左。
石印每字二元。
整张四尺十二元。五尺十八元。六尺廿四元。八尺卅元。过八尺者另议。
屏条视整张减半。
山水加倍。工致者另议。
册页每件六元。纨折扇同。
手卷面议。
庚申岁莫(暮)。吴昌硕年七十七。
两者画价的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而且齐白石实际卖画价格是否能达到润格中所订价格,尚难确定。因此,两人交往中,以齐白石单方面的记述与赠画、赠诗为主,林纾是否为齐白石写润格并为其长孙写墓志铭至今仍无法确认。
1924年10月9日,73岁的林纾病逝于北京,齐白石又送去了挽词:
著述文章,替人而鸣,才华高出一辈;
丹青诗句,为世所重,苦心流传千秋。[52]
但到目前为止,笔者虽苦苦寻觅,仍未寻找到林纾为齐白石写的只言片语。
本文为“2018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齐白石年谱长编”(编号:2018BF0664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主任)
(文章选自《齐白石研究》(第十辑))
注释:
[25]关于胡鄂公的研究论文有:王炳毅:《隐入历史帷幕的风云人物—胡鄂公》,《钟山风雨》2007年第2期;石军:《关于胡鄂公也曾在党史实的认证—兼述中共首两例肃纪案及“今日派”成员略况》,《上海革命史资料与研究》第13期,2013年;夏天:《“今日派共产党”》,《党史纵横》1991年第3期;等等。
[26]《晨报》1919年4月14日第3版“本京新闻”。
[27]《胡鄂公之谈话》,《晨报》1919年4月17日第3版。
[28]夏天:《“今日派共产党”》,《党史纵横》1991年第3期,第21页。
[29]《江陵县志资料》第16期,1984,第5页。
[30]张次溪:《齐白石的一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第109页。
[31]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传》,第49页,载《齐白石全集(普及版)第十卷:诗文》,湖南美术出版社,2017。
[32]同注[10],第189页。
[33]同注[10],第179页。
[34]同注[10],第191页。
[35]同注[10],第194页。
[36]同注[10],第194页。
[37]同注[10],第200页。
[38]同注[11],第232页。
[39]同上,第270页。
[40]此画刊载于1929年3月17日《华北画刊》第9期第1版。
[41]《齐白石作品集?印谱书法》,人民美术出版社,1963,第8页。
[42]同注[8],第23页。
[43]龚任界:《画意千金—林纾书画研究》,商务印书馆,2020,第56—57页。
[44]同注[7],第334页。
[45]五四运动前夕,守旧派的代表林纾在1919年3月18日北京的《公言报》上发表致蔡元培公开信,妄图通过蔡元培之手来阻挠新文化、新文学的发展。蔡元培亦公开作答,这就是当时有名的《致蔡鹤卿书》和《答林君琴南函》。林书主要向蔡提出两点责难:其一是蔡氏所掌北京大学容许新文学的倡导,其教学内容之一是“覆孔孟,铲伦常”;其二是尽废古书,用方言土语教学,攻击白话文为“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不足以为美术之文。
[46]朱羲胄:《贞文先生年谱》卷二,第27页,载朱羲胄:《林畏庐先生学行谱记四种?外一种?文微》,四川大学出版社,2018,第79页。
[47]黄侃编《林氏弟子表》第5页,同注[46]书,第313页。
[48]黄侃编《林氏弟子表》第10页,同注[46]书,第318页。
[49]同注[43],第74—75页。
[50]余子安:《余绍宋书画论丛》,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第227页。
[51]同注[7],第371页。
[52]《林畏庐先生学行画记四种之三》,第14页,同注[46]书,第302页。
编辑 | 高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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