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凡德·休斯特：街头摄影是运动，是戏剧

1971年，一场火灾让荷兰摄影师罗伯特·凡德·休斯特失去了相机和在拉丁美洲拍的照片。“那之后，我看透了。我终于明白了我的摄影应该是什么，什么样的摄影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决定只使用彩色胶片和35mm底片。”

1990年，凡德·休斯特受 Vogue Homme 杂志的委托，来到上海进行专题拍摄，而后的三年里，他7次来到上海，拍下的彩色照片一部分在展览《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中呈现。这些照片主要发生在街头。外滩边，男男女女密密麻麻倚靠着情人墙，望向黄浦江和对岸的浦东，陆家嘴光秃秃的，1994 年才立起的东方明珠此刻还没有踪影。

它的蓝图出现在另一张照片里的大幅广告牌上，那会儿没有 AI，也没有 PS 和大幅打印，“新上海的象征从这里崛起”广告牌上的几个手写美术字犹如预言的虫洞，触碰连接起一个又一个看到照片的我们。

A Pudong Dream？Billboard showing future Lujiazui Financial District,

Shanghai ?Robert van der Hilst, 1993

凡德·休斯特主要的扫街路线基本沿着外滩，或是南京路。在那些地方，他拍下看到的各式各样的人和他们的生活方式。身着波点裙的一位女士正摆弄着一台海鸥 120 相机，她看起来有些手生，罗伯特被她吸引了，但又是什么吸引了她？无迹可寻。另一些照片则相反，被拍摄者显然注意到了罗伯特，一群身着貂皮大衣的男生对着（罗伯特）镜头咧嘴微笑，大方而带着些羞涩的善意。它拍摄于一个冬天，洋溢着明媚春意的冬天。

Fashionable on the Bund, Shanghai ?Robert van der Hilst, 1993

照片没有拘泥于一种图示，不像那种受“肖像、街头、时尚”分类预设身份的摄影，罗伯特的镜头时近时远，变化多端。盲拍、瞬间抓拍、蹲点等待、合作的拍摄，他得心应手。“街头摄影最困难的一点是因为它是千变万化的，是运动，是戏剧。我想我知道如何在一瞬间做出判断，不仅是构图，也包括色彩，以及用光线书写”罗伯特说。

East Nanjing Road, Shanghai ?Robert van der Hilst, 1992

身穿大红毛衣的女人路过镜头，他拍了一张，可能眼睛都没看取景框；晴天正午，他在白墙前站定，被各种形状的影子所吸引，孤独的黑伞歪斜地和停字牌纠缠在一起，很明显，他守株待兔，等待着人们走进取景框，然后按下快门。甚至有时，他逛着逛着逛进了上海人的家里，攀谈几句，人家就答应了他的拍摄请求，这些照片里的人物神态自若，用今天的话说，松弛感拉满。

罗伯特·凡德·休斯特《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展览现场，

2024??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罗伯特说，他总期待着能进入别人家里拍照。但那三年在上海所拍的室内人家照片与他之后在系列《中国人家》（Chinese Interiors）有所不同。熟悉罗伯特的人可能知道，2004年，他再次来到中国时带着一个项目计划，希望走进中国人家里，用镜头描绘他们。《中国人家》的照片具有一种荷兰静物画般的沉静，画面精心构造，就好像想要把平凡的生活变成神话那样隽永。而 90 年代在上海人家里拍的则没有这样的意图，他像在街头那样，更多靠直觉与瞬间把控进行构图。罗伯特不在意镜头摆得正不正，不在意构图是否把一个人，一件物事框取完整，即便突如其来闯入镜头的，只要影响不到主要画面，他都欣然接受。

罗伯特·凡德·休斯特《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展览现场，

2024??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色彩，以及这种不经意，是使得罗伯特所拍的上海有着独特魅力的原因。90年代的上海，去年曾因影视剧《繁花》的热播引发了集体的怀旧，而在摄影里，被许多上海摄影家塑造起的城市记忆则多是通过黑白照片，罗伯特的照片少了些艺术的浪漫和色调上的抽象，但它们坚定地宣称，自己来自一段真切的旧时光中。

“过去的40年里，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时，在中国拍照有股异国风情，令我十分兴奋。我来自西方世界，那里很美，有很高的摩天大楼。34年前，我第一次来到上海，发现这里根本不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对正在发生的陌生感印象深刻。这就是我当时发现摄影非常重要的地方。”罗伯特说。

罗伯特·凡德·休斯特《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展览现场，

2024??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翻看罗伯特在个人网站上的回忆录，他还记载过另一场“灼伤”：“1961年，法国尼斯蔚蓝海岸边，我躺在太阳底下5个小时，结果把自己烧伤了。接下来几天里，我从身上撕下大块皮肤。”罗伯特觉得自己潜意识故意做了这个幼稚的行为。“当时，我觉得需要摆脱白色的荷兰人的皮肤，变成一个普世的人。”休斯特向我解释道，“你必须理解，这是一个20岁年轻人想要刚要投身去看世界时的‘蜕变’（metamorphose）。”

或许可以这样认为，如同曾发生在20岁的罗伯特皮肤上的蜕变，1990年的上海正处于蜕变的前夜。这也使得他拍下的上海并不止于简单的记录，它更像历经蜕变的人和正在蜕变的城市的互相打望，彼时的他们，志趣相投，彼此敞开怀抱，在异国情调般的好奇中，擦出了一次又一次火花，火花冷却成了照片，变成了这个时代的琥珀。

罗伯特·凡德·休斯特《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展览现场，

2024??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作者 吴栋

吴栋，记者、编辑、写作者。毕业于同济大学，现于澎湃新闻任职，曾供职于上海摄影艺术中心、色影无忌、photofans摄影网，主要关注摄影与影像艺术，在《澎湃新闻》《腾讯·谷雨》《中国摄影》《中国摄影报》《瑞象馆》《假杂志》《摄影是艺术》等媒体杂志发表摄影评论文章。策划《上海相册》《奔涌入海·北外滩》等媒体视觉产品。

关于展览

《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

1990年代初的上海，面临着一次全新的转变，无数新事物正急剧改变着这座城市中的景观、人们的生活，乃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城市面貌的新旧交织中，罗伯特·凡德·休斯特通过他的镜头，定格了这个特定时代下不同空间中的人物群像，深刻地抓住了这个时代社会蓬勃向上又躁动不安的情绪，捕捉到这座城市在剧烈的社会转型中所发生的种种。2024年8月9日至11月3日，罗伯特·凡德·休斯特（Robert van der Hilst）的展览《上海：瞬间与永恒 1990-1993》带大家重回1990年开放、炽热，又有点冷酷气息的上海。此次展览由策展人及写作者施瀚涛策划，并得到了荷兰王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特别支持。

关于 Fotografiska

来自瑞典斯德哥尔摩的Fotografiska，是当代影像、艺术和文化生活的国际性地标，始终致力于向公众呈现全球顶尖的影像作品、重新定义当代影像艺术新体验，同时也关注来自中国本土和亚洲地区的影像艺术创作者，旨在塑造充满活力、创新与包容的国际性文化艺术社区。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提供精心策划的展览、活动、音乐派对、沙龙主题讲座等一系列文化活动，以提升中国本土艺术家的国际知名度，在全球舞台上展现其才华。冰淇淋店、咖啡馆、露天酒吧和餐厅等生活消费场所也遍布展馆内的四层楼空间。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日常将开放至深夜11点，观众可以更灵活安排时间探索和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