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小桐：光影流转，以微观之孔塑造万物秩美 | 时尚芭莎艺术

一张有些厚度的宣纸在艺术家付小桐的手下，缓缓铺开。这种由青檀树皮为原材料，混合入沙田稻草的手工纸是她委托远在安徽宣城的红星宣纸厂专门定制的。不同于普通宣纸牙白而薄、遇水而洇的特性，桌上这张纸更厚、更韧。

青檀树皮三年一伐，从霜降到次年惊蛰，在既定的季节中才能保证获取优质皮质的同时，不影响檀树的生长，以期下一个三年。再经过清洗、蒸煮、捶打、晾晒等一百多道精细耗时的工序，才能最终制成。付小桐与造纸匠人几乎用了一整年的时间反复沟通与调整，才得到这种理想中特殊质地的宣纸，用于自己纸上针孔系列的创作。

她喜欢在自己的工作室中，趁着阳光从大片的玻璃外透进来的时候创作。明亮的光线下，针尖扎入纸面的细节都能被清晰看到。触觉与视觉的双重作用中，付小桐能够感知到植物纤维被挤压断裂的瞬间，一个边缘微微凸起的小孔便出现在纸面上。她几乎花上整天的时间去重复这样的动作。

在针尖一起一落之间，付小桐的记忆与小时候的场景勾连起来。“如果看过莫言的小说，应该很好理解我出生的时代。”付小桐的声音轻柔而细腻。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的她，经历了中国社会变革非常剧烈的时代。

成为艺术家的付小桐，将记忆中这种在历史洪流之下的隐秘却充满力量的情感通过孔洞传递出来。每一次针尖将纸面的穿透，都是一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对话。日日不停地重复，让弥散于付小桐心中的情感有了追寻的方向。它们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纸面上，是绵延的山，流动的云，潺潺潮水……在每个晨昏交错之间，深深浅浅，明明暗暗。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生命，日日雕琢而得以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1996年，付小桐到天津美术学院学习油画，毕业之后她来到北京，也去国外观摩与了解艺术。油画作为西方绘画的主要方式，经历几个世纪的发展，拥有了成熟完善的艺术体系。而在付小桐心中，这种与西方历史、文化、社会紧密相关的创作方式，却与自我的身份有着相当的距离。艺术创作本身不拘泥于任何材料与形式，如何找到最贴近自我的方式去表达，去创作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才是付小桐内心最渴望的。

在对创作材料特性进行探索的过程中，付小桐尝试过石膏、泥土、亚克力等不同材料，最终她在宣纸上感受到和女性特质的相通之处：柔软又坚韧，充满长久的生命力。于是这种古老的纸张，也成为付小桐重新审视女性角色，诠释生命力量的载体。她 “把针作为武器”，将来源于自我生命的经验与情感倾注于生生不息的创作世界中。

如同她作品中用孔洞空腔撑起的山川、沟壑、潮汐、云雾……这些与时间暗合，流动在四时中的自然之景，在付小桐的作品中都由无数均匀分布的孔洞组成。不同的指法扎出不同方向的孔洞，它们接收着四面的光线，或通透或遮挡，在观看中便形成了流动的明暗。

粗看的时候，会觉得纸面之上的孔洞疏密不均。但真正凑近才会发现，它们以一种近乎均匀的阵列，严苛排布在纸面上。视觉上的阴影与疏密都来自于孔洞的不同朝向，在光源的作用下呈现的一种“错觉”。

“从现在看过去，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人的一生从记事开始，生命的每个阶段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付小桐是女儿、是母亲，也是作为女性的她自己，在生命的每个阶段，身份是流动的。在流动之中，她用创作将瞬时的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联通起来，可见与不可见的，都变得具体起来。

通过孔洞，付小桐讲述着生命在时间中难以言说的部分。而已然孕育了一个生命的她，用自己的身体感受着女性子宫的力量。作为一种隐喻，她用孔洞塑造了一系列类似细胞、子宫、乳房或者女性身体轮廓的作品。

在一张张宣纸上，她轻轻用笔画下几乎不可见的线条，勾勒出内心所想的形状。再用针从形状的中心进入，慢慢向边缘延伸，每个孔洞都是独立而完整的。

从纸面立体，到更立体的空间中，付小桐也用雕塑向内探索，继续自己对生命的感知。父亲离世的那年，她用铁丝编制出骨架，如同已经虚无的生命一样，没有实体。同时骨架之中嵌入了孕育父亲生命的，象征奶奶的实体。

这种生命的连续与断裂、流动与凝固，在付小桐的手中不断以各种形式的作品呈现出来。在这个雕塑作品中，延续了她创作中孔洞的内在表现，用虚无的空创造形体，以无物造万物。

2021年10月25日，付小桐个展“NUN-2”在北京的东景缘开幕，这个词来源于古埃及神话，是创世之神努恩的名字，是“生命能量的接受者和传递者”。在这座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刹中，付小桐展示了一系列同样以“NUN”命名的雕塑作品，这些用树脂、铁丝与石膏制作的拟人态雕塑拥有标志性的孔洞。

它们用把自己打开的方式，变成一种容纳生命的容器。在付小桐看来，越是打开，封闭的自我世界越是被消解。看似是一种自我的消失，却是将生命融入更大的宇宙之中。

在展览现场，她还与两位艺术家好友郑媛芫和贾储丞，共同完成了名为《三姐妹》的行为艺术表演，她们将自己的身体打开，用充分舒展的肢体进行对话。

借助马槽、泥浆以及盛装泥浆的葫芦，在人群的注视中通过具有象征意义的动作，化身成为各种神话故事中的女性角色。不同生命的想象与融合，通过她们的身体完成了精神世界到物质世界的转换。

上、下、左、右，或者垂直进入，针穿过纸面，每一秒只能扎两个孔。1554791，是付小桐所有作品中最多孔洞的数量，几乎需要400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创作。这些孔洞被付小桐看作是每一幅作品的起点，它们在艺术家感性的驱动下，被技法理性约束着排列组合，最终呈现出充满秩序的美感。

“我从不惧怕衰老，从更大的世界来看时间是静止的。”付小桐的作品中，始终充满着生命能量的流动。每一次针尖的起落都伴随着她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是生命存在的律动。这种律动隐藏在皮肤之下，是细胞与能量的交换。在肉眼难以见到的微观世界中，一种虚无的意识传递至全身，直到凝聚在指尖，在宣纸上扎下一个新的孔洞。

462500、70317、73500……付小桐大多喜欢用孔洞的数量为自己的作品命名。她认为数字是中性的，没有性别之分；数字也是中立的，没有指引性。她希望用这种语言的，纯粹的符号去给观众最大的自由度。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去想象和叙述，都可以从成千上万的孔洞之中得以找到自我的通道。每一件作品都对应一个数字，所有数字都可以连接在一起，直到无穷无尽。

随着针尖不断扎入柔韧的宣纸之中，温暖的光透过孔洞，照亮付小桐的脸庞，正如付小桐作品中丰盈的能量一般，从内向外，生机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