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浩登东京｜潜入朱利安·夏西埃赫：“午夜地带”的深海遐想

贝浩登艺术家朱利安·夏西埃赫（Julian Charrière）于贝浩登（东京）呈现个展“午夜地带”，夏西埃赫的创作横跨表演、雕塑与摄影，灵感多源自他对地球最严峻地貌的实地探访。透过对火山口、冰川原野、辐射荒地与深海等元素性风景的深度接触，他的作品探讨我们如何想象自然世界，以及我们如何在其中栖居。贯穿始终的，是他对人类如何影响地球系统的持续追问，同时也质疑视觉文化在理解环境变迁中扮演的角色。在这过程中，他的艺术实践构建了一种“悬而未决”的诗学，邀请观者正视自然的可变性。

朱利安·夏西埃赫展览“午夜地带”于贝浩登（东京）,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在影像作品《午夜地带》（Midnight Zone）中，夏西埃赫引领观者踏上一段通往海洋深渊的幻象旅程。画面伴随一具弗涅尔灯塔镜头缓缓下潜，镜头原本用于航海导航，如今却化作引领我们穿越鱼群与鲨鱼的光柱——它们在灯光周围翻涌，如万面流动镜面朝光聚集，仿若水中飞蛾扑火。随着光束旋转切入黑暗，群游生物的旋涡犹如活体万花筒般变幻。随着镜头持续下沉，生物聚集到高潮后逐渐稀疏，仿佛记录下这段探测达到的深度极限。

朱利安·夏西埃赫展览“午夜地带”于贝浩登（东京）,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这段画面由艺术家操控水下无人机拍摄，最终抵达深海世界的门槛——一个太阳光无法触及的幽暗领域，即所谓的“午夜带”，其深度起点为海平面以下一公里，并延伸至更深之处。在此，植物无法进行光合作用，栖息其中的动物也因极端压力与完全黑暗进化出奇异面貌——其中许多仍未被人类发现。这片深渊中，会不会潜藏着异界生命？

午夜地带. 2025, 影像截图.  ?Julian Charrière / VG Bild-Kunst Bonn, Germany.  图片提供：艺术家

影片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作为纪录，其本身并不言说。然而夏西埃赫的雕塑作品却展开了想象。《石之梦》（A Stone Dream of You）将展厅转化为一个原始景观，熔岩铸成的雕塑仿佛潜伏于深海的异类生物——它们如石化的生命静默伫立，似乎已完全适应这幽深空间的极压与黑暗。

朱利安·夏西埃赫展览“午夜地带”于贝浩登（东京）,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20世纪末才被人类发现的深海火山构成这些场域的核心——其生态系统无需阳光，也无须光合作用，依靠地壳释放出的矿物气体维持生命。这些所谓的“极端微生物”是地球地质代谢的产物，雕塑表面布满黑曜石球体，犹如冷凝的黑眼，唤起深海生命的异样感，也唤起被科学压抑的万物有灵信仰。在它们身上，海洋图腾解构重组，化为深渊幻想的具象。

石之梦, 2025. 火山岩，黑曜石. 30 x 30 x 30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午夜地带》的影像也提醒我们：人类如今可以借助科技进入深海世界，并将其纳入影响力的版图之中。例如深海采矿企业正觊觎海底和海床上的金属资源——此举可能对整个海洋生态造成灾难性影响。海水各层之间通过食物链、能量流与洋流紧密相连，任何扰动都可能打破平衡。

朱利安·夏西埃赫展览“午夜地带”于贝浩登（东京）,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夏西埃赫将这一议题带入作品之中。《午夜地带》选址于克拉里昂－克利珀顿断裂带上方的海域，该海床蕴藏丰富的多金属结核，正是当前全球海底采矿的热点区域之一。在这个语境下，影片中旋转的导航镜头不仅是照明工具，也象征一种资源逻辑的凝视——人类将地球的每一片疆域都视为潜在的开采对象。而夏西埃赫雕塑中的“黑眼”也以同样的凝视回望，它们的黑曜石质地，自古以来便是通灵与预言的象征，如今成为预见与深思的物质图腾。

朱利安·夏西埃赫展览“午夜地带”于贝浩登（东京）,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与《午夜地带》正面回应人类深入海洋的影响不同，《面纱》（Veils）则聚焦于这些介入行为留下的物质痕迹——以更亲密且具触感的方式进行见证。这组准摄影作品再现了珊瑚礁的景观，但其材料正是画面中所呈现的景物本身。艺术家摒弃现代印刷技术，改以源于现场生态的语言创作图像：将已白化、死亡的珊瑚研磨成颜料，再借古老的平版印刷技术，将其层层叠加于石灰石板之上。图像与物质在此交融，成为一种在消逝中闪现的存在，既为视觉再现，也为环境记忆的残痕。

面纱 | Liosina Paradox, 2025.四色光刻技术、采用死珊瑚和白垩颜料在 BFK Rives 纸上印刷. 101 x 74 cm.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夏西埃赫称其作品关注的不只是文献纪录，而是“残留物”——在作品中，生态与文化记忆的消逝变得可感、可辨。他在此进一步推进了“见证”的界限，使图像与现实之间产生深刻缠绕。

朱利安·夏西埃赫展览“午夜地带”于贝浩登（东京）,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总而言之，夏西埃赫的实践并非简单揭示不可见之物，更不诉诸生态崇高感的道德训诫。他邀请我们在悬浮状态中驻足思索——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在存在与抹除之间，在开采与记忆之间游走。他指出，那些遥远地貌——深海沟壑、火山喷口、死去的珊瑚礁——并非他方疆域，而是现实之镜。不仅映照人类行为的后果，更揭示我们的认知之脆弱、工具之局限，以及我们所依赖的知识结构之不稳。在这个充斥着可视化与过度暴露的时代，夏西埃赫提醒我们：真正的理解或许源自残影、沉默与尚未成形之处。

加百列·里科. 摄影：Guillaume Ziccarelli.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夏西埃赫一直在世界各地主要的艺术机构举办专题展览，近期的个展包括旧金山SMOMA 的“Erratic”（2022）、尼斯的兰格基金会的“Controlled Burn”（2022）以及达拉斯艺术博物馆的“Towards No Earthly Pole”（2021）。其他著名的个展包括：瑞士阿劳的阿尔高美术馆（Aargauer Kunsthaus，2020）；瑞士卢加诺的瑞意美术馆（MASI Lugano，2019）；意大利博洛尼亚的MAMbo（2019）；柏林现代画廊（Berlinische Galerie，2018）等。除此之外，夏西埃赫的作品曾多次参加国际双年展，如第16届里昂当代艺术双年展（2022）、广州影像三年展（2021）、台北双年展（2018）以及第57届威尼斯双年展（2017）。夏西埃赫即将于巴黎东京宫（ Palais de Tokyo，2024）、哥本哈根方舟现代美术馆（ARKEN – Museum of Modern Art，2024）和巴塞尔丁格力博物馆（Museum Tinguely，2025 ）举办个人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