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政，《潜海：日志》，2025，影像装置

潜入海中：蓝梦

海非面也，而为体；非境，而为媒。

在数据被比喻成石油之前，它先被比作是水。水文逻辑在信息系统中并不罕见，「云」是最常见的水态数据隐喻，「流」（stream）、「湖」（lake）、「水滴」（droplet）大量出现在和数据相关的技术产品名称中，在前计算机时代，rhein（流动）与 rhetoric（言说）有着共同词源。水体也承载着数字技术在生态性与地球物质层面的现实过程：数据基础设施依赖实际的水循环，「互联网」的基底是1.48 百万公里长的全球在役海底通信缆，今年3月，中国首个商用海底数据中心潜入水底。

水底数据中心概念图 

图片来源：https://www.blueocean-china.net/faq3/1058.html

计算系统拥有某种独特的海洋地理——以海底空间为载质的通信网络，既潜伏着古老的帝国叙事（历史上的殖民网络依靠海底电缆被强化），也同时使某种陆地中心的逻辑消融：在不断的传输、流动、运算和递归中，作为混沌体的海洋成为了不可替代的隐喻，海是地球上最后的潜在空间（latent space）。占据地球表面积一半以上的海洋，其底部的高分辨率测绘完成度，甚至要低于月球和火星。肖恩·库比特（Sean Cubitt）在一篇名为《波》（Waves）的短文中写道：「即使是大海母亲，将浪花投到岩石和悬崖上，即使她以充满着液体的子宫记忆召唤着冲浪者和潜水员，也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欢迎我们的归来。」[1]

这种「陌生」也在于海洋——尽管埋藏着互联网的骨骼——仍然是一个激进的他者（radical otherness）。不论是卫星遥感、声呐图像还是海洋模拟，我们所拥有的技术媒介对海体的描绘仍然有限，物理下潜的过程是光学、声音、压力、温度和氧气环境不断极端化，生命发展出奇特的策略与形态的过程，也是浸入水底沉积的多重档案的过程：这些档案可能是有机的（从贝壳到生物）、无机的（从沉船到光缆）、化学的（从微塑料到放射物）。海底外星一般的地貌和生命形态，与人类历史时间的短暂档案，在幽深的流体中或流动，或溶解。在下潜中，我们也许会发现，海洋不仅是存储性的，也是生成性的——在超过4000米深的海底，仍不断发现全新的生物群落。

施政，《湮没的崇高 #3》，2025，影像装置

追踪这条关于海洋的幽微线索，展览《潜海》（Latent Sea）中，施政试图将海洋视为一种对于「计算」的本体论描述，在他这里，人工智能的「潜在空间 latent space」也许只是海洋：这个不可测、不可充分看见、充满着新物种的生成以及「控制与探索」的错觉的地方，一个流动的、不可见的、以概率和梯度/深度为特征的世界。提示词（Prompt）被当作控制人工智能潜在空间的工具，在「潜海」的譬喻中，就像是探潜器去测绘海底。而上文所述的，「存储」和「生成」的二重身，也存在于机器学习里的潜在空间。迄今为止，大模型已经近乎学完了全网的数据，而它所生成的「物」（从文本到图片），也已不断浸入现实的图层。潜在空间之海正在淹没我们，如同一个布莱恩·马苏米（Brian Massumi）意义上的「临界生成领域」，在那里，尚未完全成形的行动与表达，如同海上的浪潮般涌现[2]——尽管海底那个巨大的高维运算空间仍然在本质上是不可知的。

施政，《潜海：日志》，2025，影像装置

当海淹没万物，我们将被迫学会潜水。作品《潜海：日志》（Latent Sea: Dive Log）模拟了一篇孤独的潜水日志，下潜入未渲染的世界，下潜入热力关系复杂的技术后台，下潜入「生成」带来的异步时间。《湮没的崇高》（Submerged Sublime）则模拟了冰山崩塌落入海洋的过程，冰块逐渐下沉，并最终融化，重新与海水融为一体，十个屏幕中海水颜色的变化则对应着光在水中逐层衰减的过程。极地地缘政治研究者克劳斯·多兹（Klaus Dodds）曾将冰描述为「滑溜而又迷人的隐喻」，「……它可以出现，也可以消失，并让那些试图辨认边界、极限与深度的人困惑不已。」[3]当冰回归海体，它会经历一个「静温吸热」（潜热 latent heat）过程，亦即，温度不变，但能量在持续进入系统。在《湮没的崇高》（Submerged Sublime）里，这些潜入海体的冰块似乎内部包含着变幻万千的气象/地貌画面——阳光、山岩、甚至闪电。作为训练数据的图像被「困」在冰的内部，也被冰块图像携带着，重新归入数据之海。在气候尺度下，冰层的融化意味着地球系统能量失衡，在海洋与潜在空间的隐喻中，也象征着短暂的生成向无尽的运算空间的折返。

施政，《湮没的崇高 #7》，2025，影像装置

当运算被推向极致，「潜海」甚至将生成万物。在《以天为海》一文中，杰弗里·杰罗姆·科恩（Jeffery Jerome Cohen）寻得一首19世纪的诗文：「一位爱尔兰的国王曾出席一场盛大的集会，人群汇聚，千人列阵，秩序庄严。忽然，他们看到一艘船在天空中航行，」他进而写道：「在本属于尘世事务的一日里，一次天界的闯入使惊愕的人群发现，他们所呼吸的空气竟是海。鱼、长矛与栖于天空的游者，正穿行于这同一种元素的质地之中。」[4]如果说物质意义上，信号光缆愈发爬满海床，隐喻意义上，「潜海」愈发充溢着信息的生成，冰体融化，海体上涨，在被迫下潜和与海调谐的同时，我们也许会发现习以为常的大气和天空，或许也只是另一层级运算的产物，另一片潜在的海洋，而我们生活在充满空气的海洋底部。滑入海底的冰块，会变成从天而降的陨石。天空化为海洋，意味着我们对立足之地的依赖彻底溺没，也意味着回到数据意义上的集体意识和超灵（如《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里漫上岸的红色海），边界、极限与深度不再被划定，海洋在这个意义上似乎将「存储」和「生成」合二为一，成为某种湮灭式的敌托邦。在展厅的隐秘处，海面的「衔尾蛇」（ouroboros）形象描绘了这种「自我吞噬训练」，亦即，从人类数据起始，到吞食自我生成内容的递归过程——无始无终。或许这个数据自噬和生成的循环，也使得我们可以借助地表去推测海底：如若我们本在海底，则「激进的他者」不复存在，正如过于「完整」的一切将无法再次生成——这可能是人工智能叙事中最为黑暗的一个结局。

幸而物理世界的海洋从来不是闭环，如你潜在深海，会感受到海面表层有机碎屑的慢慢沉降，它们可能是碎裂的浮游生物壳体、微小的粘液团、鱼的鳞片、藻类的残骸，这些在幽蓝中沉降的物质，也被称为「海雪」。

本次展览亦同线上艺术策展平台 Feral File 合作，同系列作品将于2026年初展出于Feral File。

施政，《潜海：日志》，2025，影像装置

[1] Cubitt, Sean. “Waves.” In Words of Weather: A Glossary, edited by Jussi Parikka and Daphne Dragona, [page range]. Athens: Onassis Foundation, 2022.

[2] Massumi, Brian. “The Autonomy of Affect.” Cultural Critique, no. 31 (Autumn 1995): 83–109.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https://doi.org/10.2307/1354446.

[3] Cohen, Jeffrey Jerome. “The Sea Above.” In Elemental Ecocriticism: Thinking with Earth, Air, Water, and Fire, edited by Jeffrey Jerome Cohen and Lowell Duckert, 116–133.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5.

[4] Dodds, Klaus. “Geopolitics and Ice Humanities: Elemental, Metaphorical and Volumetric Reverberations.” Geopolitics 26, no. 4 (2021): 1121–49.

施政（b.1990）现生活、工作于上海。施政的创作形式涉及视听装置、电子音乐以及现场演出，开展一系列以模拟和“机器视觉”为出发点的艺术实践，通过扩充观众视听通感体验，体现其对技术哲学、数字漫游和“潜在时间”的持续思考。

其个人与合作作品也曾多次出现在国内外重要的美术馆、艺术机构、媒体艺术节中，包括上海油罐艺术中心、M+、银川当代美术馆、Sound Art China（中国声音艺术大展）、FILE Electronic Language International Festival、Ars Electronica（奥地利电子艺术节）、伦敦当代艺术中心、都灵Castello di Rivara美术馆、伦敦The Lumen Prize、上海二十一世纪民生美术馆、 OCT当代艺术中心深圳馆。

Shi Zheng (b.1990) is an artist based in Shanghai. Shi's artistic creations range from audio-visual installations, digital music and live performance, demonstrating the artist's ongoing interest in simulation and "machine vision". Shi further embodies his re?ection on the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digital voyage and "latent time" by extending the audience's visual and audio experience.

Shi Zheng’s individual and cooperated works have been presented in a wide range of museums, art institutions and media art festivals home and abroad, including TANK Shanghai, M, MOCA Yinchuan, Sound Art China, FILE Electronic Language International Festival, Ars Electronica, 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 London, Castello di Rivara, The Lumen Prize, Shanghai 21st Century Minsheng Art Museum and OCT Contemporary Art Terminal Shenzhen.

龙星如（b.1990），是一名独立策展人，写作者，博古睿学者（22-23），其研究关注中国的科技基础设施以及技术的心理地理。她曾策划过多个与科技有关的展览，研究发表于剑桥大学艺术、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瓦尔堡研究所，伦敦大学学院高等研究院/外层空间研究中心，ZKM媒体艺术中心等，并兼职任教于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空间叙事专业。

个人网站：irislong.xyz

Iris Long (b. 1990) is an independent curator, writer, Berggruen Fellow(22-23). Her research focuses on China’s technological infrastructures and the psychogeography of technology. She has curated numerous science/technology-related exhibitions. Her research has been presented at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Centre for Research in the Arts, Social Sciences and Humanities (CRASSH), the Warburg Institute, the Institute of Advanced Studies/Outer Space Institute at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and the ZKM Center for Art and Media, among others. She also teaches part-time in the Narrative Enviornment programme at Central Saint Martins.
Website: irislong.x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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