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回顾 | 蔡宇潇《██落在夜空?成以前》（Static Sky: And Yet It █████）

（中文）
白夜落在夜空生成以前
盆景落在夜空生成以前
噪点落在夜空生成以前
乡思落在夜空生成以前
世界落在夜空生成以前

（英文）
static sky, and yet it dreams
static sky, and yet it rains
static sky, and yet it makes
static sky, and yet it draws
static sky, and yet it yearns

当然，我们的意图是█可以代表任何词，任观众去想象。
作品的契机很简单。我在用AI生图时看到生成中断的噪点视觉，猛然回想起威廉·吉布森《神经漫游者》的开篇名句“港口上的天空是电视调至死频的颜色”，心想，“这不正是今天的‘死频’？”

《██落在夜空?成以前》的早期实验图：处在噪点天空下的头戴RV眼镜的主角

美术馆：你把故事背景命名为“LoopSpace”，一个不断自我复制、生成错误的世界。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对“现实”的反讽，但也像是指涉了那个统治世界了的Sekai底层算法。在今天来看，是幻觉本身更危险，还是人类对幻觉的依赖和生产更危险？可否分享一下你的看法？

蔡宇潇: LoopSpace是一个图像自我近亲繁殖的世界，它如同声音中的反馈（feedback）现象。

话说，我们知道《红楼梦》创造了一个幻境／幻觉，贾宝玉在此文学幻境中作梦看到甄宝玉（幻中之幻）；幻觉绝非指向“虚假”，就如同甄宝玉是在另一层的真实。幻境／幻觉同时带来警示和迷途，如今的我觉得，机器（如人工智能）带来的幻境也是这样。

《██落在夜空?成以前》中出现的隐喻LoopSpace的画作

美术馆：你的影像总是带有语言的层次，像文学在延迟地说话。你是如何处理“文字”与“影像”的关系的？我尤其注意到，诗意的表述和prompt并置，这是否一种有意而为之？

蔡宇潇：文字是我的作品的底层语言。
我喜欢用文本来制造呼吸感。在《██落在夜空?成以前》里，没有文本的地方具有呼吸感（因为文本太密集）；而在我的最新作品《鼾桥》里，有文本的地方具有呼吸感，且它往往在揭示作品真义。这件作品里的文本（包括“prompt ”）是作品故事的谶语，不同文本的并置意在让所有文本平级且互相解释。

蔡宇潇，《鼾桥》，2025

美术馆：这件作品似乎是一款“文学游戏”，而非单纯的视频艺术。你为什么选择游戏作为叙事形式？游戏视角的频繁使用（如缩放和平移，很有解谜类游戏的感觉）又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呢？

蔡宇潇：使用“文学游戏”（Literary computer game，Astrid Ennslin曾提出）之名也是Justin的想法；因为我们想强调作品的文本性和阅读性，如果以“视频游戏”介绍，在他人脑海里，这件作品或许会滑入对于既定游玩方式的想象，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关于游戏视角的做法，承袭了我上一件作品《乌水有多深？》的交互方式。我觉得“缩放”（zoom-in）或“放大”（ blow-up）是关于进入事物本质的动作，于是我将文本置于放大的瞬间，那是作品的里世界。

蔡宇潇，《乌水有多深？》，2023

美术馆：在影像中，观众会陷入“延迟”或“眩晕”的状态。你如何理解身体在虚拟视觉中的位置？

蔡宇潇：这部作品是由游戏降格（抽去了游玩者、交互性以及最重要的“玩家心态”）后的影像。我理解。在《██落在夜空?成以前》放映时，最重要的玩家缺席了。观众所观看的内容几乎接近于一个人游玩的录屏——而作为重要参照物的那个人并不在现场，他也不是观众中的任何一个。人一旦在虚拟视觉中失去了某一参照物后，便容易陷入“延迟”或“眩晕”的状态。

美术馆：你在影像中经常营造出“无声的张力”。对你来说，声音在影像叙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蔡宇潇: 我认为，声音能够带来的精神力量，视觉难以达到；这也是为什么，我的作品的声音基本是自己做的，创作者自己要的audio-visual感觉，估计是他人永远难以给到的吧。
同时，我也很喜欢用声音来埋藏线索。比如最新的作品《鼾桥》，解读它的钥匙之一是被我采样并反复的黄色魔术交响乐团（YMO）的乐曲。

蔡宇潇，《鼾桥》，2025

美术馆：你在技术上使用了DALL-E、Stable Diffusion、Tripo AI等工具，但同时又在作品中批判性想象AI视觉的霸权。你如何平衡“使用”与“批判”的关系？

蔡宇潇：我使用它们的时候，同时心里在编织故事。不为用而用，或许这是平衡之法。也因此，作品中大部分的灵感都是在使用这些工具时诞生的。

美术馆：作品中AI生成的画面常常显得“不完美”甚至“错误”，比如畸形的建筑或扭曲的身体（我注意到那些充满反讽意味的humanoid，脑子里冒出了“AI会喜欢培根式的身体”这个想法）。这种“错误”在你的视觉叙事里意味着什么？

蔡宇潇：意味着生成失败的世界，这件作品所展现的就是一副生成失败的景象；观者穿梭在崩溃的主角的所见、所感、所想中。

美术馆：你认为生成式AI改变的只是图像的生产方式，还是更深层的感知逻辑？

蔡宇潇：我觉得有很多。不过就拿问题中的“图像的生产方式”来讲，我们对于影像的时空感正在被重新塑造。在最近大火的Sora App上，你可以看到大家都在生成逝世的球星科比·布莱恩特，我觉得这给我带来了一种非常怪异的反时空观感，“过去”的意义和以前不同了。

美术馆：你提到作品“技术上由AI生成，但意图上是人类的批评”。你认为艺术家在AI时代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蔡宇潇：我觉得最大的挑战是艺术家的创造力。

艺术家可以躲在艺术世界里而不受AI影响（旧的价值体系还会运行和吸纳，而代价会发生在下一代身上），但创造力不会。

如果说如果艺术的创造力能够提供超越性的体验，那么这种创造力好像已经被来势汹汹的虚拟世界稀释：电子游戏、短视频、社交媒体……

作为新的“兴奋”稀释剂，我认为AI比上述的案例都更强大。就创造力而言，在此刻此时此地，上述案例本身就具有巨大的创造力；然而，正在统治我们的社交媒体河道并让短视频成为另一种怪物的AI，也正在对艺术创造的过程和我们找到创造力的方式产生影响。

美术馆：如果未来的世界真的被生成式视觉全面取代，你觉得人类还会需要艺术吗？

蔡宇潇：一定会，同时有些古老的艺术形式会更有价值。反过来想，同时也是艺术需要人工智能来帮自身做一些调整和革命。

美术馆：这件作品在展览现场的呈现——比如声音、空间、观众的体验——你有怎样的理想状态？

蔡宇潇：理想中的状态是将作品中的世界拉出来，让观者能够置身在噪波天空下、白瓷砖世界中。今年，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第八届国际跨媒体艺术节“带电的孩子”的展览里，我做了一些尝试，《██落在夜空?成以前》不再只是展示游戏本体和一个视频，而是延伸出来了一个白瓷砖墙面、八段科幻短文本以及八幅注释性图像。

《██落在夜空?成以前》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带电的孩子”第八届国际跨媒体艺术节，2025

美术馆：在你的创作中，文学、游戏、影像、声音往往是交织的。你下一步的方向会继续沿着这种跨媒介路径展开吗？

蔡宇潇：会的。不过，我一直认为它们本来就是交织在一起的。

蔡宇潇，Justin Bortnick，《██落在夜空?成以前》，2024

采访、撰文/张中术

设计/修紫靖

编辑/王梦晨 龚雪 

图像鸣谢/蔡宇潇，

第八届国际跨媒体艺术节，

上海油罐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