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远：深南大道是城市文明纵深的时空

口述：朱荣远  

时间：2025年7月16日

地点：深圳美术馆

整理：罗惠菱、周雅婷

深南大道的前世今生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深南大道，它是城市文明纵深的时空，也是这座城市的脊梁。

深圳经济特区成立之前其实已有深南路，但这条公路串联的是过去的那些村庄，从东门出来到蔡屋围、巴登、南园村、皇岗、下沙、上沙，一直到南头。特区成立之后，串村的这条路就重新选线拉直了。在特区成立初期，它的道路断面依旧是按照普通公路来设计的，但是线位已经改变了，基本上是走在现在的深南大道线位上。最早兴建的是深南中路，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从蔡屋围到上海宾馆那一段。对于特区而言，深南大道承载了很多关键性的东西。

那么深南大道到底要多宽？是只解决基本需求问题呢，还是要看得更长远，把这条路的宽度以及车道的数量作为衡量深圳城市现代化的一个标准？深南大道最早仅仅满足上步工业区和罗湖之间的联系，这条路的宽度成为大家争议的焦点，说法是不用这么宽，或者必须要这么宽。在这个争闹过程当中，上步工业区的电子大厦先建了，建完之后某种程度上把深南大道往北面拓展的余地给限定死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深南中路，就是最后达成共识的结果，加宽了原来最初想建的工业区的一条道路。

我是1984年随中规院深圳咨询中心（中规院深圳分院前身）过来参与深圳经济特区总体规划的。当时对深南中路以西路段以及深南东路的断面、功能和城市的关系做了重新定义。我们的工作是以深圳经济特区前五年发展的经验和教训为基础，同时结合人类营城历史上的经验和教训，还有一些城市规划理论和我们当年可以接触到的现代城市的先进观念，对深南大道沿线的城市空间结构做了一个想象。这也是得益于经济特区前五年非常快速的发展，让人们的想象力在当时有一个释放，觉得深圳的发展还可以更快。

因为特区的范围很有限，总共三百多平方公里，背面是山，前面是海，所以带型城市就成为必然的选择。深南大道从东到西串联了特区的主要城市空间。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来讲，教科书也好，已有的一些经验也好，特区前五年所积累的一些需求也好，共同塑造了一个东西向的带状组团式的空间布局。今天回想起来，特区总规里边对未来城市发展贡献最大的，其实就是这个带型城市和组团结构。深南大道作为城市最重要的生活性的主干道，发挥了特别的作用，它也是深圳城市形象的代言人。尤其在二十多年前，深南大道是深圳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城市景观。后来随着深圳湾、滨海的发展规划，能代表深圳的就不只是深南大道了。去年又有新的鲲鹏径开通，这样就把深圳的城市空间用三个线型的空间串联起来，构成了深圳从山到城到海的结构。滨海地区、山区和一些功能性的组团都能代表深圳的特征，但是深南大道的价值和作用依旧是最大的，因为它一直是深圳城市现代化的风向标。从不同时代建设的深南大道路段和景观，我们可以读到45年来特区城市发展的年轮，也能从道路设计的各种细节看到不同历史发展阶段（决策者和规划者）对深南大道的想法。那么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从中看到时间的刻度，看到深南大道铭刻的观念变化。

虽然交通干道追求速度，但它不是简单地讲车怎么快，“快”背后的质量才是深南大道一直追求的。从特区最初的规划直到今天，它从公路转变成景观非常好的生活性干道，是顺应了深圳快速发展的各种需求。深南中路的断面代表了特区成立初期人们对现代化的认知和理解，相对来讲，上海宾馆以西的路段则是系统性规划的结果。深南大道中间的隔离带，大家都以为是景观设计，其实不然。在1980年代中期，谁也想不到深圳未来能发展成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就是要在建设过程中体现出现代化的特征。以当时深圳的城市空间结构和人口规模，我们没法想象要建地铁，但是为满足城市发展的基本需求，轨道交通是个必然选择，所以我们那个年代选择的是在地面建轻轨，中间的隔离带是为轻轨预留的空间。随着深圳的快速发展，人口迅速增加，根据各种前瞻性的判断，市政府很快就放弃了轻轨的计划，直接筹建地铁建设班子并开始做地铁规划。此时深南大道的某一断面已经建成了，就没有再把中间的隔离带消除，留下来成为今天我们看到的中央绿化带景观。后来孙振华先生从公共艺术的角度，希望在那里做一个种庄稼的计划。所以这个中央隔离带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也很美丽的误会。

后来深南大道的断面经过了若干次更新，有的是从交通工程的角度，对辅道和进出辅道的细节做了一些符合城市文明标准的设计。甚至可以说，深南大道交通工程的细节处理，恰恰是深圳城市文明的一种符号。细节决定成败，文明可以通过细节被感知。再后来，深南大道又进行了多次景观提升，从树种的选择到绿化的方式，每一段都不一样。

深南大道至少有两段是很特别的。其一是华侨城片区，那一段路的建设是由华侨城集团自己设计的，它的景观设计以及对道路空间尺度的把握，和竹子林、福田中心区不同。华侨城断面的辅道和车道呈现出上上下下、顺应自然的特征，而且并不追求道路的宽大，只在乎怎么让人的感知更愉悦。福田中心区和竹子林这一片，深南大道的景观是人工修剪的花坛，华侨城那一段保留了自然生长的绿篱或者大树，这也证明了深南大道每一段的景观特征和两旁的功能是直接关联的。华侨城片区是一个旅游景区，规划者刻意把大空间尺度缩小，而福田中心区或者竹子林片区采用的是秩序感比较强的设计策略。再往西走是粤海街道，位于科技园和高新区这一带，华侨城和市中心区的两种景观在那里做了一个折中的处理，既不需要修剪得那么严谨的图案去做道路的景观，又不能完全像华侨城那样过于放松，它代表的是科学家或者科技功能片区的特征。

深南大道毕竟不是一个能够体现深圳所有内容的空间。特区的空间是一个“山—城—海”的鱼骨状结构，东西向是最主要的骨骼，南北向重点在于组织城市的生活与工作。深南大道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先进、且理念不断在迭代的基础设施，它不只是我们传统认知里的道路或者公路，因为它承载的是城市的形象，这个形象也不只是建筑。刚才我提到的很多交通工程的细节，是特别值得我们去品味的。比如立交桥的变化，从其艺术性、审美、视觉愉悦性等方面体现出来的都是观念的转变。在改革开放初期，立交桥是现代化城市最重要的符号，过去城市建设想方设法要把立交桥展现出来，让大家看到跨线桥，看到匝道，这是人们对早期现代化的一种认知，即用大家都看得见的方式。过去的绿化景观，大多数做的是草坪或者花坛。在1990年代中期，福田中心区深南中路和新洲路的立交桥就不再做花坛了，而是采用种树的方式。今天很难在那里看到桥和匝道，能看到的是一片树林，林下有路。深南大道的很多跨线桥都是用树去遮挡，像竹子林的高速公路跨线桥、彩田路等，都用树去化解冰冷、强悍的构筑物或设施对人的影响。我们可以从中读到，人们的城市景观美学观念发生了变化。通过不同路段所呈现出来的不同年代的建筑表情，以及建筑工艺、材料，可以看到科技的进步，或者人们文明观念的进步。我们经常说，一座城市需要有能够反映连续性历史的一些证物，对深南大道沿线历史建筑、地标建筑以及文物建筑进行梳理，就能从对比当中能感知时代的进步。

现代深圳从定义“时间”开始

深圳的城市现代化，特别值得用时间这个概念去解释。我们最早理解的时间就是标准的北京时间，对于全国各地，对于每个人，那是一个计量单位。蛇口工业区有一个口号叫“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个口号背后有很多故事，其核心意义就是让人们在固定的时间里能够获得更多的经济收益，或者更多的人生体验。在特区成立初期，人们形容深圳是“一夜城”。这座城市在45年间从一个30万人的宝安县发展成2000万人左右的超级现代化大都市，在人类营城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这段历史浓缩的不是时间，时间的度量还是一样，但北京时间的45年和深圳时间的45年内涵是有差别的。深圳人可能处于一种更自由的状态，可以跳槽，可以自主创业，可以选择自己想干的事情，人们的观念在这里更加开放。这种自由给了深圳人在内地城市无法获得的解放，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无论停留得长与短，都会因为这座城市的社会氛围和文化价值观重新掂量自己，或反观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在干什么，在内地的一个小时和在深圳的一个小时差别到底在哪里。通过非常具体的生活习惯、工作方式，人们对时间会产生新的理解和认知，（从而去思考）如何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干更多的事，或者感受更多的成功、失败。深圳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获得了那么快速的发展，让每一个个体对时间的定义发生了变化，解放了人，使其生命的密度更大，附加值也不一样。在这里的人可能更紧张，或者更加快速地去响应很多事情，这就是这座城市形成新文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吧。

深圳历史非常短，早期参与建设的人都还在，我们今天去讲这段历史就不会伪造。最早来深圳的那批人对城市发展的贡献是最大的。因为他们了解中国近现代的历史，不是从书本上读到的，而是亲身经历的。中国过去封闭、贫穷、受欺负，他们知道开放的价值到底是什么。真的要感谢深圳最早的那一批决策者，他们带领深圳爬过每一个坡，渡过每一个劫。深圳发展这么快，也不完全是因为人们在这里释放能量去参与建设，（主要还是）大家很珍惜改革开放的窗口期，希望用最短的时间把一些观念和想法变成客观事实，这比讨论更加重要。“一夜城”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来证明在中国进行现代化实践是可行的。今天的年轻人没有这样的社会背景，也没有经历过人生的跌宕起伏和磨难，他们可能没有早期建设者们那种想要开创一个新天地的理想和愿望。但是他们也有新的贡献，不断迭代的年轻人对社会有新的要求，我相信也一定会在这座城市的各个方面反映出来。公共生活是一面镜子，能够反映城市是不是兼顾了不同年龄人群的需求。

城市是为了人类更好地生活与工作所建造的，让人们能够集中在一起更方便地交流，形成更大的生产力。因为城市为所有人（而建设），不只是为生活与工作的人，还要为设计、观察这座城市的人。我们能够为这座城市做出的贡献，都应该源自每一个个体的需要。当然个体需要不是单一的，是万紫千红的东西，从审美的和公共生活的角度，要有一些约束和指引。以建筑为例，我们无法用一种方法或者一个规定去要求每个建筑师。因此深圳不同表情、不同时代的建筑，既要满足无论是设计师还是使用者具体的个性化需求，也要在一定的秩序和规范下形成有趣的、有序的城市空间景观。深南大道就是构建城市秩序的结构性空间，我们称之为纲，有一个成语叫“纲举目张”，就是这个结构性的东西决定了它的功能，更重要的是决定了秩序。从城市规划的空间结构体系来讲，线型的带状组团城市是一个大的结构，小的结构就是由主干道、次干道所构建的流动性的秩序，它更细致地组织了不同地区的城市功能。深圳是中国很少见的用现代城市的观念系统性地去规划和建设的城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先头兵，有一些特别许可让这座城市去试错和试对，如果要评价深圳对中国现代化的贡献，我们用一句话叫“中国现代化深圳皮试”。实践之后认为是对的，就可以向中国内地更广泛的地区辐射和传播，如果不合适就可以调整，所以从制度上深圳相对比较开放和包容。

深圳的发展是从经济特区成立开始的，最初谁都没有把握，走一步看一步。对深圳的开放很有利的一个条件就是邻近香港，这是非常好的获取外部资源的优势，当初的四个经济特区只有深圳发展得最好，跟这个有直接关系。借助这个优势，深圳在开放过程中不断改革，再开放，再改革。深圳的成功不仅源于国家政策与改革开放的重要背景，更在于吸引了敢于改变现状的多元人群，形成了发展共同体，让个体获得解放，个性得到张扬，能力大大释放出来。抽象地讲，深圳性不是政策性，不是文化性，而是人性。

深圳的发展是国家意志和人民力量朝着一个方向共同努力的结果，如今国内外的形势都发生了变化，深圳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中央政府对深圳也有新的要求。深圳的社会发展所遇到的问题，和改革开放初期以及后来的每个阶段所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以变应变、实事求是就是最重要的策略。当年有一个口号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深圳文化很重要的内容之一。坚持为人服务，把城市的公共生活场景做得更好，让它能够反映这座城市的现代人文精神。

穿越深南大道，感受高密度城市里的现代文明

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是一个封闭的社会，中国人不知道外部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我们自己的社会处在什么样的发展阶段。因为对比，中国社会最敏感、想改变自己现状、对现代化有渴求，或者思想比较先进、有探索精神的那一波人来到了深圳。移民社会不是被强迫形成的，是“人的自觉”那部分被激活了。有些是辞职过来的，有些是来做生意的，因为这里的机会确实比别的地方多，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沿海城市总是比内地开放，南方比北方发展得更好。这些移民是中国社会比较特别的一群人，光是“敢于”这两个字就足以使他们从人群里脱颖而出，在这里构建了一个新的社会。这些移民带着不同的地方文化和自己的独立思考，不断在观察深圳的变化和他们在这里生存与发展的可能性。在深圳，不是说你必须成功，或者你不能够失败，其实成功与失败在这里是轮番上演的社会现象，能够适应的人就留下来了，不能适应的离开了。深圳的社会流动性是非常强的，所以深圳是中国最年轻的城市之一，来这里的都是有着新观念、能够接受变化的人。他们的理想、对未来的希望就是这座城市不断发展的动力。

也正因此，深圳成为一个雨林社会，其成因除了制度优势，还有移民文化所造就的社会氛围。在深圳，可以摆脱中国农耕文明时代传统观念的桎梏，尽可能去进行我们所能接受的现代化尝试，无论是城市规划、建筑设计，还是社会运行。雨林生态让每一个人在这里都能感受到被包容。原则上，深圳没有传统的主体文化，不像北京、上海、广州，都有自己的语言和传统习俗，以及（由此形成的）熟人社会。过去宝安县虽然有30万人，但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淹没在几百万人里，发挥不了主体作用，反而是多元文化在深圳形成了平行关系。这些文化中没有谁是主体，这就构成了深圳很重要的一个文化发展阶段——亚文化阶段。它没有自己的地方语言，没有一些所谓的“习以为常”，在这个陌生人社会，大家摆脱了传统熟人社会的人情世故，对法律、契约精神的遵守是现代社会最需要的。

过去讲深圳是文化的沙漠，那是偏见，是站在历史文化观的角度来看深圳。深圳是一个全新的现代文化的发育场，聚集了搞科技、搞艺术、搞文化的人，他们在这里创造出很多新的东西。我也一直在关注没有“老教母”干预的这种新文化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人获得了解放，就能够呈现出很真实的一面，所以深圳的民间社团组织很多，像义工联或者自然保护组织，他们的每一次行动，可以看到源自本真的个人理想以及思想的先进性。我们用雨林社会来形容深圳，其实表达的就是热带雨林的生物多样性、相关性，很多现象到今天都无法解码，但它的结果就是生机勃勃。热带雨林给我们的启示，也是深圳这个城市给我们的提醒。

密度城市也是深圳发展至今的结果，它更是一个过程。快速形成高密度社会反映了深圳的魅力和吸引力，因为它的文化包容性更大，和外部世界的接触面、接触深度都胜过内地城市。短时间里集聚了大量的人，城市也要相应地用高密度的方式去满足这些人的生存与发展。关注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只要关注“密度城市”和“雨林社会”这两个关键点，它们分别对应的是空间和社会氛围这两个维度。这两者的联系，就是高密度城市里的现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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