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成”现场：当艺术踏入后人类纪

四十年前，哈拉维的宣言还像一则来自未来的隐喻；而在人工智能重塑认知、生物计算解构生命的今天，它已成为我们身处的现实。技术不再只是人类意志的延伸，而是逐渐成为世界的共同作者——从语言到图像，从生态到意识，一场静默的本体论转移正在发生。

在这场转移的中心，王郁洋的艺术实践显露出先知般的光芒。2025年11月9日，他的北京首个机构大型个展“混成”（CHAOSMOSIS）于798CUBE正式启幕。由策展人张尕策划，本次展览并非一次技术的展示，而是一场关于存在方式的严峻提问：当机器学会感知、自然成为代码、创作权分散于非人力量之间，我们该如何在混沌与秩序的边界重新定义自身？

展览以艺术家十余年的创作脉络为线索，构建出一部人机共生的视觉哲学简史。从早期对技术控制与偶然性的探索，到近年对意识共生、有机-数字混合体的深度开掘，王郁洋的创作始终与科技演进同频共振。继2024年深圳美术馆“混韵之宇”对多重主体性的探索之后，“混成”进一步将问题推向深处：在一个由算法、生物与机械共同编织的宇宙中，人类是否仍是万物的尺度？

展览的体验，从踏入展厅之前便已在798艺术区的不同角落同步开启。

在798CUBE盒院的户外空间，王郁洋2023年作品《凝视（巴罗尔）》正在静静等候。这个直径约1.5米由人工智能驱动的金属球体与观众互动，使观众自身融入作品体验中。观众既成为观察者，也成为参与者，与装置共同生成新的秩序与感知体验。“观看”不再是人类独有的权利，而成为一种在人与机器之间流动的共生行为。

《凝视（巴罗尔）》，2022 - 至今

AI 动态装置

而在不远处的798创意广场，另一件作品《共生-出路》（2024）则通过人与机器的协作生成形态，从不同维度探索着技术与生命的共生可能。两件户外作品共同构建起一个超越展厅边界的“混成”场域，正如哈拉维所言“机器的亲密性已渗入我们的感知”，在步入主展厅之前，观众便已在这个预备场域中，一种无处不在的、流动的、相互的觉察。

《共生-出路》，2024，铁、不锈钢、黄铜、

紫铜、玻璃钢、石膏、水泥与沙子

800 x 380 x 600 cm

步入展厅，空间本身仿佛一个不断自我调节的生命体，观众将发现自身不再仅仅是面对作品的旁观者，而是被彻底卷入一个由电流、算法与身体共同构成的“生成现场”。在展厅中央，新作《关系》（2025）中，十余根灯管由算法驱动，进行着无法预测的运动——前进、旋转、滑行，秩序在随机性中被不断打破与重建。观众在灯光与线路之间穿行，成为能量流动的一部分见证着秩序的瓦解与重建，也融入进这场关于连接与控制的视觉现场。

《关系》，2025，电机，LED灯管，电脑和电线

尺寸可变

这正是展览标题“混成”的深层意涵，这一概念源自哲学家费利克斯?加塔利的概念，描述混沌与秩序之间永恒的重新组合。对王郁洋而言，混成不仅是形态的杂交，更是感知状态的根本转变。在《崩塌》（2024）前，观众成为随机算法的被动承受者；而在《忘却的记忆》（2024）中，我们通过面罩呼吸来自几万年前的空气，这看似自主的体验，实则处于严密的系统控制之下。两件作品共同揭示了一个悖论：在这个后人类现场，自由与控制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崩塌》，2024，铝、玻璃、微型电脑、

微型电机与海洋鱼，150 x 60 x 80 cm

《忘却的记忆》，2024，紫铜、微型电脑、

微型电机与氧气，420 x 400 x 180 cm

在王郁洋的“混成”宇宙中，我们将见证的不仅是技术的演进，更是一场创造本身的范式转移。创作于2016至2024年间的《梦》，将艺术家睡眠中的脑电波与眼动数据转化为驱动机械臂的指令。在这件早期探索人机共生的作品中，技术首次成为人类潜意识的“转译者”，梦境这一最私密的精神活动被外化为可见的机械运动。

《梦》，2016 - 2024，钢、玻璃、

机器人手与平台，289 x 438 x 616 cm

而在《勾勒姆》（2022）中，艺术家将自身的认知数据交由 AI 处理，最终以泥土塑形为实体，使“机器意识”得以在有机材质中生长、龟裂、腐烂。技术不再仅是工具，而成为与人类共同塑造形体与思维的共生者。同年创作的《生物克莱因蓝2025》通过合成生物学培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蓝色——一种介于自然与人造之间的“第三色”。这一独特生命体的诞生，标志着一个“后自然”时代的来临。在这里，自然与文化的古老界限被重新审视、不断松动，世界不再以对立划分，而以生成与共存为逻辑缓慢展开。

《勾勒姆》，2022，泥土、微生物、

生物合成微生物，尺寸可变

《生物克莱因蓝2025》，2025，微生物

32 x 42 x 82 cm

2025 年的新作《植物20251106》则进一步将“生命”抽离出其物质形态本身。该作品相较于艺术家在《被植物缠绕的可疑》（2012–2024）中真实植物与金属的直接缠绕与张力，完全摒弃了有机实体。艺术家让算法学习植物的生长逻辑，以随机数生成“植物的幻影形态”——一种既似曾相识又彻底无根的图像生命。在作品中，“植物”不再依赖土壤、气候或光照，而是在纯计算场域中被生成并再次解构。当视觉经验确信我们正在观看某种自然生长的形体，而理性却一次次提醒这不过是一串无源的代码时，判断真实的坐标系被悄然瓦解。自然不再是可供回溯的起点，而成为一种经由算法、记忆与想象不断被“再生”的幻景。

《植物20251106》，2025，醋酸纤维板、

人造大理石，180 x 160 cm

《被植物缠绕的可疑》，2012 - 2024，黄铜、紫铜、不锈钢、铁、木与植物

490 x 400 x 450 cm

从潜意识的外化，到机器意识的具身，再到自然的再造与真实的虚拟化，王郁洋在这条清晰的时间轴上不断追问：当创造权从人类手中逐渐滑落，我们该如何在这个失去确定性的世界里，重新定义艺术、生命与存在的意义？

“混成”邀请我们踏入的，正是一个失去中心的世界。在这里，人类从创造的王座退下，成为复杂系统中的一部分。观众行走于作品之间，同时被作品所回应；每一次注视都被记录，每一次互动都引发系统的重新配置。

在王郁洋构建的混沌现场，独白式的创造已然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交织着人、物、算法与生命的共同生成。正是在这种主体性流动的黄昏时分，一种新的感知伦理——更谦卑、更敏锐、更愿意与他者共存的感知方式——正在悄然破晓。

《不可名状》，2025

电热金属片、变温颜色、钢架

800 × 800 × 40 cm

作品黑色液体表面通过温变装置

短暂显影观众的肖像,并迅速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