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锋 展览 | 《黄金与羽毛：邬建安个展》于张园揭幕

《表皮之下》，邬建安，花岗岩，金箔，70x53x53cm，2025

“人类对未知的探索从未停歇——从《伏尼契手稿》（Voynich manuscript）到《塞拉菲尼写本》（Codex seraphinianus），这些无法破译的文本如同通往异世界的密匙，激发着我们对神秘、魔法与消失的文明的无限想象。在邬建安的艺术实践中，他正以当代视角撰写一本属于自己的“神秘之书”，将虚构的图景转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曹丹

带上地图导航，带上充分的物质和技能准备，向着那个被朋友们“种草”、被攻略或传记绘声绘色地勾画的目的地出发，这似乎是所有旅行的开场白。但当你真的踏上旅途，路上的际遇一定有“意料之外”，终点的模样也往往游离于“预想之中”——于是，找寻那个看似确定的目标，成了收获“不确定”的最佳路径。

可贵的是，无论收获到的是惊喜还是惊吓，它向你打开的是专属于你的剧本，也终将成为由你的独家记忆和感受所编织的新世界的一部分。当你再去讲述它的故事，就如同在万花筒的棱镜上切出一个新的斜面，吸引更多人向着那如黄金般闪着光的已知的未知进发。

那么……如果在路上的，碰巧是位艺术家呢？

2025年11月15日，艺术家邬建安的全新个展《黄金与羽毛》在百年历史的上海张园正式揭幕，展览由邵忠先生担任策展人，曹丹女士担任学术主持。在这场展览中，邬建安将过去3年在南美大陆旅途中获得的感官体验与视觉记忆，转化为“空间中的作品”与“作品化的空间”，石头、金箔、羽毛、皮革、金属与声音共同搭建构起虚与实交织的超现实场域，娓娓道来一段有关物、记忆、视觉想象与精神感知的当代传说。

《黄金与羽毛：邬建安 作品》展览现场，YUANLINK，张园

“黄金国”的隐喻：找寻虚构的文化遗存

邬建安的艺术表达，常常通过连接遥远的历史和故事打破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其兼具创造性与跨越性的图像生成方式，则进一步让这些创想穿透现实与幻想的边界。此次展览中，邬建安向着传说中的“黄金国”（El Dorado）出发，对艺术家而言，那片在几个世纪的找寻中趋近神话化的“黄金国”，不单单是一个遥远的所在，它也是当代艺术创作的某种隐喻——对现实与虚妄、精神内核与外在形式之间平衡感的执念与追寻。

在南美的艺术旅途中，邬建安多次往返于高山、海岸、雨林和湖泊，也深入藏身在这些壮阔而奇诡的自然景观中的古文明遗迹，收获了历史、造物和传说赋予的难以预料的灵感驱动。艺术家提炼了当中“最刺激他的”那部分感受，将更多的想象和表达贯注其中，转化成为触手可及的视觉艺术新作。

萨克塞华曼、Yuraq Rumi、Uros浮岛，纳斯卡地线......构成了光怪陆离的旅途印象

为了描述这种游走于现实的经验与想象之间，所见真实可感，却又不可归类、无法定义的际遇，艺术家又为这些作品的来由，编造了“来自一本丢失的图录”的魔幻现实主义故事背景，以虚构而来的文化遗存为引线，尝试重新检视那些惯常的概念与认识：它们来自何处，又如何持续改变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物的转化及其象征性表达

展览分上下两层，每层由若干相互连通的展室形成迷宫般的格局，墙面隐藏在帷幔之后，变化的光与色是空间的区隔。下层展厅的帷幔全部为深紫色，这是一种处在冷与暖之间的颜色，引入日暮或黎明般晦明不分的时分；上层展厅则由黑白两色的帷幔包裹，如混沌初开，泾渭分明。空间中频繁出现的石头雕塑，由花岗岩、玄武岩、石灰岩等不同天然石材制成，它们大都由镜面展台承托，模糊了沉重的分量感，好似星辰般“漂浮”在半空。

《星星和石臼》系列一至四，邬建安，花岗岩，尺寸不一，2025

“星空”的确是石雕系列作品的其中一个关键词：组成《星星和石臼》的四个岩石单体，都有着由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的纹路，莫名出现的光滑圆孔间或分布，整体如微缩的、涌动的星云，因未知的理由在此处停留。《星星和石头的汗》系列普遍尺寸更小，岩石表面凝固着金属锡溶液形成的大大小小的结晶，仿佛石头从毛孔中渗出了汗珠；笔直的沟壑将它们串联起来，又像是标记着莫测航程的星际旅行地图。

《星星和石头的汗》系列，邬建安，石灰岩，焊锡，尺寸不一，202

《手印之一》《横与竖》与《圣地》制造了另一种幻觉，好像石头变得如面团般绵软，一个挤压、提拉或者抚摸的动作，就可以轻易地留下手印；《表皮之下》《金色的骶骨》和《有水流过的地方》则展现出另一种带有象征，或者说，一种具鼓舞性的、象征突破和觉醒的隐喻：剖开它（岩石般）坚硬粗糙的表象，内里可以是璀璨的黄金。

通过精细的技术动作，以及不同的物质与岩石完成某些意想不到的拼贴，作品转换着对物的基本印象。岩石可以像活物一样张开毛孔，渗出汗珠，可以打开柔顺如流水的金的内里，或者像泥土一样回应每一次轻柔的触摸。艺术家在访谈中曾谈到：“‘炼金术’是这个展览里一个蛮重要的概念。但我觉得，‘炼金术’并不只是能把石头变成黄金，它意味着让事物突破物理规律，进入另一种存在方式。”在展览中，这种物的转化的思想贯穿始终，尝试透过视觉体验收获触觉感受，邀请观众进入一种多重感知的状态，也构建一个不依赖于常规认知系统的感官世界。

《手印之一》，邬建安，花岗岩，32x25x18cm，2025

《横与竖》，邬建安，玄武岩，花岗岩，金箔，41x26x37cm，2025

《圣地》，邬建安，石灰岩，石英，90x83x45cm，2025

《表皮之下》，邬建安，花岗岩，金箔，70x53x53cm，2025

《金色的骶骨》，邬建安，花岗岩，金箔，70x53x53cm，2025

《有水流过的地方》，邬建安，石灰岩，金箔，65x56x40cm，2025

矛盾的秩序：手工制作与“像素化”的图示谜题

秘鲁的博物馆中收藏的由华丽的羽毛装饰的衣饰，启发了本次展览中一系列羽毛拼贴新作。以纸为媒介进行剪刻和拼贴，是邬建安熟练运用的创作语言，延伸于“化身”、《五百笔》等多个代表性系列，而用羽毛来拼贴还是第一次。艺术家和工作室联络了多个羽绒制品加工厂，从制作羽绒被、羽绒服的原料中精选了合适的羽毛材料，又与擅长刺绣的苗绣绣娘们一起研究和工作，让这些日常化的天然材料，“回归”视觉表达与象征意义的塑造。

羽毛拼贴作品的图像介乎抽象与具象之间，像是一些神秘的图腾，也像以童稚的笔法记录了某片神话国度的人与造物，带有明确的超现实主义式的、“梦境化”的异常。尝试辨识清楚某一幅画面的具体内容是困难的，在这里，作品的题目可以提供些许提示，但大概率导向的依然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答案。

《睡眠》，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78.5x88.5x6.7cm，2025

《五根手指》，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83.5x93.5x6.7cm，2025

《呐喊》（局部），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87.5x87.5x6.2cm，2025

《远方有座金色的山》（局部），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59.5x73.5x6.7cm，2025

《睡眠》好像描绘了人的大脑，只是每个脑区都长着一张脸，有的睡得很沉，有的被迫营业，睡眼惺忪；《呐喊》似乎是对蒙克经典作品的致敬，只是在举起的双手之间，不知为何有三张脸，中间的声嘶力竭，上下两个神情暧昧滑稽，身份未名。《五根手指》好像是一个人缩成了一团，蜷缩的脚趾两两相对，巨大的手掌抓挠着看不清轮廓的头，乍一看，还以为是热衷描绘工厂和烟囱的美国现代主义早期的作品。《远方有座金色的山》运用轴对称的构图，画面几乎如对折后打开的剪纸般工整对称，“远处的金山”居于画面正中但尺寸很小，近景的人像是视觉主体，她/他们脸上的绿色纹饰、眼睛的朝向和耳朵的轮廓藏匿着的微弱的区别，让人不禁反复探究。

《伟大的母神》，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103x133x7x7.2cm，2025

《双蛇环绕的秘密入口》，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102x96x7.2cm，2025

《世界的起源》，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88.5x88.5x6.7cm，2025

《四条眉毛》，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80.5x65x6.2cm，2025

《绝不屈服》，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65.5x78.5x6.2cm，2025

这些作品从一个侧面展现了邬建安用作品“讲故事”的能力，似乎艺术家的脑洞里总有取之不尽的灵感，彼此之间也不必有什么紧密的逻辑关系，天马行空，信手拈来。但一路看下去，也会发现这些作品被理性仔细设计的部分：作品中包含了许多相同的造型原则和符号元素，比如，眼睛都用两块相邻且大小相等的黑白色块来表达；手和脚都涂着金灿灿的黄色指甲；蛇的形象参与了《五根手指》《双蛇环绕的秘密入口》和《伟大的母神》等几件作品，它们黄色的身体在画面两侧游来游去，身上遍布规则的黑点，脸上长着同样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勉强能够被定义为“人脸”的区域，常常出现的交错的直线，它们同样生长在空间中悬挂的整张牛皮雕刻作品上，像是缝合了伤口或者裂缝，也像讳莫如深地印证着命理的掌纹。

画面的内容模棱两可，作品也充满了美学上的矛盾。线与形的构成，对称的图示，让作品呈现出某种类似像素艺术（Pixel Art）的造型逻辑。这或许是羽毛这种材料，以及将它们一片一片缝缀起来、组成图像的创作手法所带来的表现效果。羽毛如同模块化的粒子，通过精细的定位、拼组与缝制，如蝴蝶翅膀上的鳞片，结构成一个个看似简化却充满细节的复杂整体。这无疑得益于手工制作所独有的细腻结果，但又几乎模糊了作品的“手工感”，进入某种由纯粹的形式和构成主宰的“视觉艺术史的现代时期”。

《×》系列，邬建安，牛皮，尺寸不一，2025

《掌纹》，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89x164x7.2cm，2025

《捉迷藏》，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111.5x81.5x6.7cm，2025

《面孔的诞生》，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64.5x77.5x6.2cm，2025

《豆角》），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63.5x80.5x6.2cm，2025

《你看不见我》），邬建安，羽毛及着色羽毛，棉线，画布，62.5x79.5x6.2cm，2025

另一方面，简化的图形让观者自发地注视材料本身，羽毛如笔触般绘制的画面，饱含着天然的物质属性给付的视觉特征，带动对自然材料独特生命张力的感知；同时，羽毛也不可能彻底脱离人类文明史所给予的文化想象——画面中图腾化、仪式化的情节帮助强化了这一点。在这里，内容、形式、技法与媒介合力强化了作品的这种“美学上的矛盾”，人物与图像并不明确指向某一个具体的文明或者神话叙事，更像是从梦境中掉落的时间与记忆的碎片，或者某个神秘的维度、失落的文明传递的只言片语，是与过去或者未来重叠的变形的现实。艺术家着力营造的这些矛盾、模糊和不确定性，让作品处于生成的边缘，籍此鼓励重新面对内心深处的“陌生”与未知：“我们越不知道自己 ’看见’了什么，可能性就越大。”

感受作为方法

展览的学术主持曹丹女士在前言中写道，“在数字技术重塑现实的今天，邬建安的艺术试图成为一座桥梁，与人类现代文明经验以外的未知世界，诸如远古神话、原始仪式、以及未被定义的感知系统建起一种隐秘的对话。艺术能否弥合认知的真空？它或许能容纳无法识别的事物，在无目的性的游戏中撬开感知的维度，让“不存在”成为另一种存在的证明。”

《黄金会梦见圆圈吗》，邬建安，不锈钢，18k镀金，尺寸可变，2025

展览末尾的展室被白色的帷幔围合，其间悬挂着若干不可名状的金色的镜面圆弧，这组名为《黄金会梦见圆圈吗》金属雕刻在观者的行走间轻微颤动，呈现出一种似乎永不停歇的“呼吸感”。展厅中唯一的羽毛作品《太阳鸟》，可以让人联系到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金乌”，也可以是印加或玛雅等崇拜太阳的文明的图腾，大面积运用的粉色与黄色类似《受胎告知》等文艺复兴早期经典，带来某种圣洁的气息，这都使得整个空间的气氛趋向轻盈，似乎是一条向上的通道，进入那些长久存在于人的历史中的“不存在”的精神世界。

事实上，《黄金会梦见圆圈吗》贯穿了整个展览的始终：它们在某个展室的角落静静矗立，是黄金从岩石雕塑的内部展露，是羽毛作品中金黄色的人的指甲，是承托作品的金色地台……只是在展览结尾的篇章，它们以庆祝般的姿态宣告自己的存在，遥望沿途所有的“化身”。换言之，艺术家提取“黄金”明丽的色彩、反射能力和几乎无尽的延展性，转化为复杂而多样的感知肌理，物质属性被抽象为在空间中流动的能量，寻找物之实在与抽象的精神之间的某种平衡。

《黄金与羽毛：邬建安 作品》展览现场，YUANLINK，张园

《黄金与羽毛》牵引了人类文明历史的许多面向，但杜绝意义的预设和固定的现实观，提示媒介、图示与手法在时间和精神的河流中不停地迁徙。展览本身容纳了许多“二元对立”的力量：坚硬与轻柔、肃穆与诙谐、现实与虚幻、亲见与想象、有序与混乱、手工与自然，它们在矛盾与张力中彼此成就，以一种奇异的默契缔造了一场“感受的游戏”，通关不依赖逻辑分析，先于意识和语言，在感受的释放中再次体认世界和自我的可塑性，抵达已知与边界之外的、独属于自己的“黄金国”。

本次展览将持续至2025年12月31日。

黄金与羽毛：邬建安作品

Of Gold and Feathers: Works by Wu Jian’an

2025.11.15 - 12.31

YUANLINK，张园W16

上海市静安区威海路588弄

W16, Lane No.588, Weinai Road, Jing an District, Shanghai

策展人｜邵忠

学术主持｜曹丹

执行策展｜诗阳

展览实行预约制参观，欢迎扫码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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