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寄之寄者李永昌
李永昌,字周生,休宁皂荚树下人(一说为新安人),生平不详,大致活动于明末清初,也即十七世纪上半叶。姜绍书称其“仪观都雅”,相貌堂堂。周生为艺林一时名手,《徽州府志》记其曰:“善书画,与董思白齐名,思白雅重之”,大有褒扬之意。李氏工诗善画,有《画响》诗四卷,“音调清越,皆阐扬画理者”(姜绍书《无声诗史》)。黄宾虹曾著录其画语:“宋人画皆刻划不须学,逮元子久,始以画为寄,作文人前茅,余又寄之寄者云。”(《黄宾虹文集·书画编》)可见李氏颇有步武黄大痴之意。
正如龚贤在画跋中认为“孟阳开天都一派,至周生始气足力大”,李永昌对明末清初新安画派的确立具有重要意义。应该说,程嘉燧(字孟阳)至暮年返乡,较难与邑中晚辈形成良好互动的氛围。李永昌则不然,他对渐江、孙逸、汪之瑞等人不仅有耳提面命的教益,同时又有相互切磋的情谊。一卷由“新安五家”在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己卯春合作的《冈陵图》(上海博物馆藏)便是明证,起首为时值盛年的李永昌一段,卷末为而立之年的渐江所绘,首尾恰好也意味着天都派与新安画风前后交替之关系,由此在画史上写下精彩篇章。如果说时至明末逐步形成了以李永昌为主要先导的天都派,那么在清初终于鼎定多以渐江为宗的新安派,并彰显了此际画史相对独立的审美品格。
李周生作品流传较少,在其身后约半个世纪,成书于康熙三十八年(公元1699年)的《徽州府志》便写道:“画今不可多得,其所书扁(匾)额,邑中多有存者。片纸只字,争珍惜之如董笔云。”时至今日更是难得一见,文博机构所藏李永昌书画作品不过区区十余件而已。就其存世作品而论,李氏画作主要取法元人,以笔墨清雅、气息苍秀见长。尤其是其简笔山水,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在当时颇具影响,追随者亦众。显然,天都派至李永昌“始气足力大”,开始具备一地“画派”之声势。由此可见,龚贤之论洵非虚誉。进而论之,自称“黄山渐江师每画成,必索余题,虽千里邮致,不惮烦也”的龚贤,与渐江交谊非同寻常,他在当时特别标举李永昌,无疑具有重要的画史视角。

(清) 李永昌 仿黄公望山水
纸本墨笔 纵115.5厘米 横37.2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今观李永昌存世作品,譬如故宫博物院所藏李氏《仿黄公望山水》,用笔用墨沉着痛快,设色点染洒脱不羁,令观者颇有神畅之感。画上所题:“画在大痴法中,趣在大痴境外。却好三百余年,翻身出世作怪。”与董其昌仿沈周笔意时所书六言绝句如出一辙:“诗在大痴画前,画在大痴诗外。恰要二百余年,翻身出世作怪。”(董其昌《容台别集》)或借此可见董、李二人交谊确实非同寻常。我们倘若加以追溯,文彭在隆庆四年(公元1570年)初夏跋沈周《富春山居图》背临本时写道:“石田尝临大痴小画,自题云‘恰好二百年来,翻身出世作怪’,盖自拟于大痴矣。”可见自黄公望之后,从沈周到董其昌,直至李永昌,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追摹之路。在笔者看来,李永昌无论在画作、诗题,抑或书法等诸多方面,均可与董氏一较高下,有势均力敌之感。李氏是否通过此类画作而对董氏有所回应,后世终究难以证实。无论如何,两者关系密不可分、清晰可辨。李氏行楷酷似董其昌一路,无怪乎方志往往将其与董氏相提并论,“珍惜之如董笔”。他与董其昌大约在亦师亦友之间,而得董氏推重。

(清) 李永昌 山水图轴
纸本设色 纵132.3厘米 横45.2厘米
浙江省博物馆藏
浙江省博物馆藏李永昌《山水图轴》,绘于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甲戌初春。笔墨浑厚,章法繁复,稍有吴门沈周遗意。是年三月的最后一天,李永昌得观赵孟 传世名迹《水村图》,并在卷后写下一段长跋,这既是其难得一见的书迹佳品,更为后人认识李氏的绘画理念提供了重要视角。他写道:“赵吴兴画格初年犹带宋法,至五十后始率意涂抹,天真烂漫,《青弁图》《鹊华秋色》皆是物也。此卷远汀断渚,苍秀更胜,乃知王叔明画从此发源。世以叔明画不似其舅者,皆未见此卷者也。”李氏是跋不仅论及赵孟 早晚画风之变,也清晰地揭示了王蒙诸辈承续其后期风格,可谓一语道破。应该说,对两宋院体余风疏离,而遥接董、巨血脉,不仅成就了晚年的赵孟 ,同时也开启了元人绘画的主流风尚,以至后人将宋、元山水并称为画史高峰。

(清) 李永昌 松石图
纸本墨笔 纵111厘米 横54.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崇祯七年无疑是李氏绘事活跃期之一。是年初夏,他绘有《松石图》,画面为传统经典题材,既有元人笔墨,又具宋人章法。气息高古清雅,法度严整灵动,深得李、郭神韵。景物简略,而境界开阔,颇有以小见大之意趣。此画诗题内容似具南宗之旨,书风同样近于董其昌行楷面目,与其跋赵孟頫《水村图》并无二致。
崇祯十年丁丑除夕(公元1638年2月13日),李永昌为“眉翁”作《春山亭子图》,以简笔为之,率意自如。画面疏朗空灵,由近及远,石径蜿蜒,寒树俯仰,草亭寂寥,云水清旷,春山在望焉。“眉翁”或是松江名士陈继儒(公元1558—1639年),此人号眉公,是年八十岁。李氏这一画风与《仿元人山水图》《松石图》迥有不同,乃其别格,后为汪之瑞等人继承并发扬之。正如黄宾虹所云:“山水简笔,为汪之瑞师,圆润清动,古无其匹。”笔者以为李周生这一画风较之倪云林一路更为放逸,深具晚明时代气息。

(清) 李永昌 山水轴
纸本设色 纵125.7厘米 横58.8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己卯春天,李永昌在《冈陵图》卷首所绘松石、丘壑,笔墨亦较为简洁,颇趋于倪、黄风格,这多少也显示出个中倾向的悄然变化。款识书风则稳定如故,深具颜体之骨。故宫博物院另藏有李氏《山水轴》,此画作于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庚辰立春前一日,稍近于黄公望浅绛法。格调自具,气息雅正,与同一时期的王时敏、王鉴画风似有异曲同工之妙。李永昌这一风格亦见于渐江山水册中,两者颇为相似,其实这也是后世论者追溯新安画风渊源的实证之一。由此可见,李氏绘事对渐江等人的影响并非仅限于倪氏一格,其中显示了较为复杂之情形。《山水轴》款题则有瑞墨斋一名,或为其斋号。[李日华《味水轩日记》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乙卯九月二十四日记有米元章曾“寓居瑞墨斋”。]而从“三十六帝外臣”一印,颇可见其心迹。此语一般认为与道家思想有关,林兆珂《李诗钞述注》中有“后从道家者流,受图箓,自负为三十六帝外臣,有志于仙术”,云云。
简而言之,李永昌画风在明末清初已为世人所重。时人萧云从曾题曰:“周生墨妙简淡,而优于倪米。”龚贤则将其推为天都派两位引领者之一,其影响自然不容小觑。此外,汪之瑞(字无瑞,号乘槎)作为李氏高足,取其简笔一路,亦颇有影响,尤为查士标诸家所激赏。又三百年后,黄宾虹在《李周生》一文中指出李氏“山水法元人,有粗笔、细笔二种,细笔如赵善长、王山樵;粗笔类大痴。又善墨竹,仿柯九思”(《黄宾虹文集·书画编》)。黄氏所见大体合乎李氏传世画作之面目,可备一说。今浙江省博物馆藏有李氏山水花竹四开,亦有助于世人较为完整地了解其画风。
作者为“中国历代绘画大系”首席专家之一
浙江大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中心副主任
(编辑:刘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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