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艺术家访谈」哈尼法：我想刺破那些关于女性的幻象

哈尼法 《足迹》 28x14x7cm（36个） 针头，亚克力 2025年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你是如何走上艺术道路的？作为一位女性艺术家，这个身份对你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哈尼法：走上艺术这条路，其实很大程度上是源于母亲。小时候我是一个被周围亲戚朋友公认的笨孩子，学习成绩也不突出，唯一喜欢的就是画画。虽然那时画得很笨拙，但母亲特别支持我，不懂色彩的她陪我一起调色。她常常在家里拿出我的画给客人看，夸我画得多好。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对一个不被看好的孩子来说，是一种很深的鼓舞。也许就是那时，我心里种下了要成为画家的念头。

“女性艺术家”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内在的自我确认。女性的生命经验让我更容易去感知细微的情绪、身体的变化，以及那些被忽视的痛感和柔软。当我以“女性”的视角去创作，其实是在不断地和自己对话，理解自己，修复自己。

哈尼法 《足迹》28x14x7cm（36个） 针头，亚克力 2025年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你现在处于女性的什么生命阶段？在你的女性生命经验中，你面临过哪些困境？如何解决的？这些困境是个人的还是女性群体共有的？

哈尼法：我现在处于已婚阶段。回望这些年，我越来越感受到，女性所面对的困境往往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已被社会与家庭默默编织好的结构。家庭期待你成为“好妻子”“好母亲”，社会也有一套温柔却坚硬的“女性模样”标准——这些无形的设定如空气般渗入生活，让女性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自我，成为他者的角色。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我个人的焦虑，后来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大多数女性都在共同经历的处境。在这样的现实中，我选择用艺术作为一条逃逸的通道，把那些无法言说的困惑与压抑转化为可以观看、可以讨论的形象与形式。对我而言，艺术既是抵抗，也是自我重生的语言。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足迹》局部

艾蕾尔：为何选择针头这一既具医疗属性又隐含暴力的材料创作？谈谈最初选择这个材料的原因？谈谈用疼痛构建“足迹”的初衷？

哈尼法：我选择针头这个材料，是因为它让我感到恐惧。小的时候总是生病，每次看到医生拿着针管走到我面前，身体就会不自主的颤抖，尤其是当针尖里的黑洞渗出水滴的那一刻，这种不安的眩晕抵达到顶点。

艾蕾尔：18对针头足迹排列成的队列，既象征秩序又暗示规训，这种矛盾性是否刻意为之？

哈尼法：这种矛盾性是刻意为之的。秩序既是一种美学，也是一种暴力。36个针脚的排列像一支无声的队伍——表面整齐划一，实则是在冰冷的秩序中潜藏着疼痛与不安。而女性的生命处境与这种秩序极为相似——社会与家庭期望她们维持“恰到好处”的美好，同时又要承担现实的重量。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足迹》局部

艾蕾尔：你提出“疼痛成为女性身体的语法”，能否谈谈这一隐喻背后的生命体验？

哈尼法：当我说“疼痛成为女性身体的语法”，其实是在谈一种无法被抹去的身体经验。疼痛，对女性而言，从来不是偶发的事件，而是一种常态的存在。它几乎贯穿生命的各个阶段——从青春期到分娩，从荷尔蒙波动到衰老，每一次身体的变化都以疼痛为标记。

比如女性来月经这个事情，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的身体像被紧紧攥住，疼痛一阵一阵地翻上来，情绪也跟着起伏——有时无缘无故地想哭，有时突然变得暴躁，或者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力的阴影里。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不仅仅是激素在作祟，还有一种深藏于身体内部的节奏，一种无法逃避的、美杜莎的命运。但比疼痛更刺痛的，是那种被凝视的偏见。比如在一些地方，女人来月经不能进寺庙，仿佛身体是不洁的；在非洲，有的女性被赶到荒废的小屋，在孤立中等待“干净”。这种带着有色眼镜的目光，对女性来说就像揉进眼睛里的辣椒。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足迹》局部

在我的创作中，疼痛并非伤口的展示，而是一种语言的生成。它像语法一样，决定了我们如何表达、如何被理解。社会长期教会女性如何隐藏疼痛、忍受疼痛、甚至美化疼痛，让它变得“可接受”。但在艺术中，我希望让这种疼痛重新显形，让它不再是隐忍的背景，而是一种主动的叙述方式。

对我来说，让疼痛发声，是在重建女性的身体语言。它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经验，而是一种能动的存在——女性通过疼痛确认“我在”，在每一次刺痛中，重新夺回对自身身体的理解与命名的权力。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哈尼法选择的一句话：

“如果我必须在真相与正义之间做出选择，我会选择真相”——苏珊·桑塔格

艾蕾尔：这次展览的作品除了这一组针头作品之外，还有你选择了苏珊·桑塔格的一句话“如果我必须在真相与正义之间做出选择，我会选择真相”，她的生活、经历以及思想对你或你的创作产生过什么影响？

哈尼法：桑塔格所说的“选择真相而非正义”，并不是对正义的否定，而是对被制度、道德或意识形态包装过的“正义假象”的拒斥。她让“真相”脱离了评判的框架，回到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现实之中。她并不追求“正确”，而是追求“真实”——哪怕真实是刺痛的、混乱的、令人不安的。

并且苏珊·桑塔格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对“体面”的反叛。她敢在公共舆论的中心保持异见，也敢直视战争、苦难与影像中的暴力。她让我意识到，艺术的意义并不在于安抚，而在于揭示。它让我看见那些被掩盖、被忽视的部分。对我而言，创作就是那个不断逼近“真相”的过程。

艾蕾尔：桑塔格说“选择真相而非正义”，在《足迹》中，“真相”是针尖的刺痛感，还是女性行走史中被遮蔽的伤痕？

哈尼法：两者并非并列，而是互为表里。针尖的刺痛是一种最直接的生理经验，它让“疼痛”成为无可逃避的真实，那不是象征，而是身体的证词。

而“足迹”的排列与秩序，则指向另一重真相——女性的行走史：一个被规训、被抹除、却又在反复书写中重生的过程。刺痛因此成为一种书写方式，它以身体为笔，抵抗被美化的“正义”，并将沉默的历史重新刻入感知之中。

艾蕾尔：当观众凝视这些锐利的“足迹”时，您希望触发他们对何种真相的认知？

哈尼法：我希望观众在凝视一个习以为常或者既定的事物时，能够触发思考最本质，最真实的那一面。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足迹既是“外在规范”又是“身体档案”，您如何用静态物质承载动态的生命历程？

哈尼法：我希望通过一种看似静态、有序的排列，去呈现行走本身——那是一种由身体带动的轨迹，既包含自主的意志，也带有不自主的惰性与摇摆。究竟足迹属于我们，还是我们属于足迹？我想用这种创作语言记录身体曾经的动作与节奏，比如意外的跌倒、长久的徘徊。

艾蕾尔：十八对足迹是否暗喻女性个体成长的某种仪式性过渡？还是群体的？

哈尼法：十八对脚印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象征着女性从童年到成年这一转换的过程。但这一转换是折叠的，就像费里尼所说的：“我们身上的儿时与成人、老人与青年人是共时的。”

哈尼法在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她在被凝视的痛感中丈量步伐”——这是否在颠覆将疼痛等同于被动受害的传统叙事？

哈尼法：是的。我想重新定义疼痛。她不是受害的证据，而是觉醒的触发点。

艾蕾尔：针头作为医疗工具，在你的作品中如何从治愈象征转变为规训隐喻？

哈尼法：从技术控制的角度，针头揭示了一个悖论：治愈与暴力在同一条细线上并存。艺术介入的意义，就是把那根细线显影出来——让人看见“技术之手”在抚慰的同时，也在书写权力。

艾蕾尔：亚克力封装针头的做法，是否在探讨社会规范对女性身体的“无菌化”封装？

哈尼法：整个社会都喜欢听话、透明、可控的状态。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足迹》如何呼应“倾巢计划”中“解构巢穴”的命题？

哈尼法：“巢”即家庭，家庭常被视为女性的庇护所，却也潜藏着最早的规训与束缚——从“乖女儿”到“好妻子”，女性的成长往往在温情与控制之间完成。那些由针头构成的脚印，既是对传统的反抗也是对当下不被规训的一种姿态。在这里它们不是对家庭的否定，而是勇敢的出走——去寻找一种不依附的、由自我定义的家。

艾蕾尔：当18对足迹以军团阵列出场，这是否在构建一种隐性的女性同盟？

哈尼法：18对足迹所构成的阵列，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共振。有这么一个群体她们不喊口号，不并肩战斗，而是以整齐的秩序反抗秩序，在疼痛的，她们彼此识别、互为见证。

艾蕾尔：足迹通常象征自由移动，而针脚却暗示步步刺痛，这种冲突是否反映女性进入公共空间的真实代价？

哈尼法：女性进入公共空间，这个代价有迹可循的。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足迹》局部

艾蕾尔：二十八厘米的短距重复，是否在质疑“进步”叙事背后的循环性困境？

哈尼法：“进步”就像山林女神厄科的回音。“进步”并不总意味着解放，它也可能意味着新的困境。

在社会历史的叙事中，女性无论在家庭还是在职业层面，女性常常要在“双重要求”中前行：既要像男性一样在社会中证明能力，又要在家庭中履行“理所当然”的责任。她在两个世界之间奔波，疲惫地维系着平衡，却很少被看见，也很难被完整地理解。

这种历史上的“进步”，因此带有一种吊诡的循环性——女性获得了行动的空间，却并未真正获得时间与主体性的自由。因此，社会的进步并不自动带来女性的解放，真正的改变，必须来自对结构性不平等的再认识——以及对“进步”这一概念本身的重新思考。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足迹》局部

艾蕾尔：你会继续深耕“疼痛美学”这一创作方向吗？

哈尼法：会的。

艾蕾尔：若“针头”是你揭示真相的笔，你希望刺破哪些具体的性别迷思？

哈尼法：我想刺破那些关于女性的幻象，比如“温柔顺从”“完美母性”或“无痛的美”。我希望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定义的女性，而是一个正在生成的生命体——她在疼痛中生长，也在裂隙中自愈。她在脆弱中锻造，也在沉默中呼吸。她并非某种“理想的存在”，而是一种不断抵达自我的过程。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摄影：李炳魁）

关于展览

第五届「倾巢计划2025」女性艺术双年展

ZERO FEMININE ART+

THE NEST EXODUS 2025

主办：ZERO零艺术中心

总策划：李莫唯

策展人：艾蕾尔

参展艺术家：哈尼法、韩雅、刘佳玲、宋三土、唐宁、余梦彤、岳明月、吴江鸿、张子轩、周池、周雯静、周煜嵋（按姓名首字母排序）

展览时间：2025.10.25—2026.1.25

开幕时间：2025.10.25 15:00

展览地点：ZERO零艺术中心（北京朝阳区酒仙桥路4号院798艺术区中一街）

ORGANIZER:ZERO ART CENTER

CHIEF PLANNER:LI MOWEI

CURATOR:ARIEL

EXHIBITING ARTISTS:

HA NIFAH  HAN YA  SONG JIALING  SANTU SONG  TANG NING  YU MENGTONG YUE MINGYUE  WU JIANGHONG  ZHANG ZIXUAN  ZHOU CHI  ZHOU WENJING  ZHOU YUMEI

EXHIBITION TIME:OCT. 25, 2025-JAN.25, 2026

EXHIBITION VENUE: ZERO ART CENTER

OPENING TIME:15:00 OCT.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