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K展评｜看出自己的风景

肖江的画境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个唤醒感官的回路，唤醒的不是单纯的感性上的审美欲望，而让人舒缓地进入那个松弛慵懒的图像世界中，在缓慢的无意识的凝望中，悄无声息地发现他与我们共享的某种自然且真实的生命处境。故而，肖江的个展《看风景的人》中那13幅作品无形中生成的是一种难以解释但却深入人心的独特产物。其中，我们或许能够发现自然主义者的专注，现实主义者的视线，浪漫主义者的色彩，消极的灵光以及清醒的自省，这一切自然地融为一体，构成了凝结他精神世界多重面向的作品。当我们在油罐艺术中心这种圆形展厅中徘徊凝望的时候，无形中仿佛将自己孤独地放逐到了肖江凝望的那片风景之中，漫步彷徨，舔舐着心中的那份充实而温暖的忧郁，让一丝微弱而坚实的喜悦一点点滋生出来。

《看风景的人》这一系列作品源自于肖江今年春天在美国洛杉矶的旅行经历，源自于那个闲暇的午后他随手拍摄下来的一些照片。故而，他的创作存在着从影像到图像的转化过程。如果说当初那漫不经心的随手拍摄只是为自己的记忆在时间中留下一个痕迹的话，显然他的绘画并不是要重新回到过去，而是要借助这个痕迹让过去成为当下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些照片如同从回忆中折返而来的光芒，将他内心之中原本晦暗的、沉睡着的感受转变这个系列作品的基本意象——如血的残阳、层峦叠嶂的群山、夕照下的天文台、暮照松林晚、匆匆而过的路上行人、默然挺立的广告牌……这一切似乎都透露着某种心境。也许肖江的目的未必要向我们展露这种心境，而是通过绘画的方式再次进入到这样的心境之中，将过去的记忆、当下的感受以及未来的想象融合进当下的生活，在平淡如水的日常中自在地存在着，展露的是一种与风景也是与生活浑然一体的状态。这样的绘画不是为了抵抗遗忘或记述过往，而是为了发现、领悟与启示。

于是，粗麻画布上，素朴的笔触如河流一遍自在地蔓延开去，流过心灵的土壤，自然生长出丰硕的果实。当初随手拍下的照片成为了一张张底片，风景就这样在肖江的视线与感觉这种内在的光线照射下逐渐显影。只不过，此风景已非彼风景。肖江不是如实地再现照片中的风景，而是将风景从影像——这种实实在在的证据中解放出来，并遵循自己的直觉与绘画的即兴状态，往那封存于影像中的曾经的风景注入新的感受与活力。

在他的画笔下，风景不再是通常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壮观宏伟、瑰丽夺目，成为了再寻常不过的风景。《半路上》一辆行驶中的汽车，一位游客匆匆赶路，《三个广告牌》直挺挺地扎在风景之中，一旁停着几辆汽车，《路边风景》一位游客对着远方拍照，场面开阔的《黄昏》里一根灯柱巍然独立，这些前景的清晰程度让远处的风、云、山显得有点模糊，细节被省去，留下了轮廓与色块，这又反过来凸显了笔触本身所具有的随意性，就像一只熟练的手轻松地画出不规则的纹理。作品中，风景的奇观性与宏大性被那些日常性的前景彻底瓦解，笔触的随意性，构图上的错位，让那些风景与平日里的生活一样平常，闲适慵懒地把自己放置在这风景中，就像到阳台悠闲地抽根烟一般自然。与其说他画的是风景与看风景的人，不如说是在描摹他追求的一种生命的图景，探寻一种自我与世界的关系。这样的风景与地理、与空间无关，而是一种经验。

倘若我们暂时从那些具体的意象中抽离出来，回到肖江当初不经意间驻足观望的瞬间之中，探寻一下吸引他的究竟是什么，可能就会发现，蕴藏在照片之中的大多都是路途中最普通寻常、转瞬即逝、很难在人的意识中停留的瞬间。这一点从作品的标题上也能感受到，《途中》《在观景台》《夕照天文台》《暮色松林晚》《看太阳下山》……只是简单的坐标，丝毫没有附加任何的意义。可恰恰是这样的时刻是没有被特殊的事件所侵蚀的时刻，是没有被奇观与意义掩盖的时刻，更是没有被算计与比较污染的时刻，是真正属于时间同时也属于人本身的实实在在的时刻。

想来肖江应该是非常喜欢浸泡在这样的时刻中。当肖江在粗麻画布上，用缓慢的笔触描绘这些独属于他自己、也极具个人色彩的时刻时，仿佛温和地抚摸那个平和的时间，用那些可见的空间去慢慢地将时间塑造出来——与这样的时刻相伴随的是遥远的群山、婆娑的树影、杂乱的人声以及依靠在观景台栏杆时投射出的那道无意识的视线。时间从来不是一根平滑如水的丝线，而是一幕不断绵延的图景。时间也从来不是如原子一般寂寞的点，而是一段段真切而实在的感受。浸泡在这个展览中，我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尝试从转瞬即逝的日常时刻中发现并体验美感，唤醒被凡庸生活封堵的感官，去把握住这些笔触、色彩、意象之中闪耀着的自然灵光，让自己的体验晕染上生命的气息。在这里，我们经验到的是一种生活方式。

可以说，《看风景的人》这个系列作品在绘画的那一刻就在无形中注入了某种隐喻性，通过绘画，生活被转化成了风景，生活中的人则转化成了看风景的人。这些作品不是满足视觉欲望的对象，也不是现实世界的摹仿，而是肖江与现实生活共存的真实逻辑。

《看风景的人》这个标题估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卞之琳那首著名的诗歌《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与《断章》一样，《看风景的人》这个展览同样蕴含着一种复合式的观看关系，从而使主客体关系在作品之间不断发生转换，风景内涵也随之改变，营造出某种环环相连的互文性。

《黄昏》、《暮色松林晚》、《三块广告牌》这样的无人景观提供了一个观看行为发生的背景与平台，艺术家与所有人处于同样的位置上。《半路上》、《路上》、《路边风景》、《在观景台》以及《翻山越岭》中，人的行为与存在融入其中，成为风景的一部分，观看者成为了被观看者，艺术家的位置后撤成为观看行为的主导者。而《途中》的那位模糊不清的人影则让整个展览的人物关系变得更加复杂，这是一个肩负双重意味的人物，既可以理解为风景中的行人，也可以视为艺术家的自画像。这样的身份重叠象征着摄影者肖江与绘画者肖江的重叠与转化。在《郊区写生》、《观光客》、《看太阳下山》、《夕照天文台》等作品中，肖江则直接将自己的自画像融入风景之中，让观看关系与风景的内涵再次发生变化。看风景的肖江也成为了风景，而作为绘画者的肖江则是最核心的观看主体。那么，这一系列的绘画，或许可以理解为肖江对自己的一次重新审视、反思与认同。

当我们与这些作品深入交流的时候，这一系列复杂且不断转变的观看关系，让我们在观看展览的过程中，反反复复地在风景中进出，在不同的观看立场之间腾挪转移，成为了不同的“看风景的人”，从而体会身处不同观看立场上的观看主体与风景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我们共同面对这样一片风景（生活），我们终究只是风景（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总是被这样的风景（生活）裹挟而陷入困境，那么，我们该如何自处？

在《郊区写生》、《观光客》、《看太阳下山》、《夕照天文台》中，自画像所处的位置总是与整体风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既不会对风景形成强势的干扰，也没有削弱自身的存在感，又为观者提供了一个恰当的“看风景”的支点。一切都恰到好处，处处透露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身的态度——不积极也不颓废，自信松弛，安然自适。

看，可以是一种沉迷活动，是直接的情感介入，看风景追求的不是崇高卓越，而是感知的悄然生长与联结。看风景的人，能够在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发现某种东西本来的意义；在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地方，点燃思想的火花，在无尽的风景中，看出自己的风景。可以说，《看风景的人》这个展览，是个体在独自面对现实生活的迷茫与困惑时，尝试用一种平和笃定与内观的方式，拂去世俗社会笼罩自己身上的幻觉、压力、束缚与规训，努力抵达真实世界的一种转喻。

文字：林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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