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博士，从事艺术，他从云南到缅甸，踢着一块石头行走875公里｜上双艺术家专访

故乡：无法回避的创作源头

程新皓出生于云南，在北京大学取得化学博士学位后，他选择回到故乡昆明进行艺术创作。当被问及这次“返乡”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时，他的回答朴素却深刻：“这不是一种选择，更像是别无选择。”

程新皓说，他很难想象自己去做与云南无关的创作。“这些和云南有关的问题是先在的，然后才有以艺术来处理这些问题的后续。”在他的理解中，艺术反而成了那个“选择”——是他面对这些不得不回应的问题时，选择的表达方式和交流媒介。他的绝大部分作品都与云南有关，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因为这些问题是“真正和自己的过去相关的，不得不回答”。

程新皓，《被禁止的音乐》，“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这种对故乡的执着追问，让他的作品带着一种独特的在地性和时间深度。化学博士的背景没有让他远离艺术，反而为他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方法论。“化学研究教会我如何系统性地进入一个新领域，如何把握关键问题，这些在不同学科里是共通的。”

行走：身体与石头的对话

2023年2月1日，程新皓开始了一次非同寻常的旅程。他从滇缅公路雕塑出发，踢着一块捡自滇缅铁路、用丙烯颜料涂红的石头，向缅甸边界行走。这个看似简单的行为，却蕴含着深刻的意义。

程新皓，《叠层与漂砾》，2023—2024年，单频影像，彩色，有声，71分58秒

“涂红是为了让磨损变得更可见，”他解释道，“我想在手持拍摄的镜头中，就能察觉到随着行进石头发生的变化。”然而，旅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意外。石灰岩的磨损速度远超预期，“仅仅一天后，石头的边缘棱角就几乎都磕碰碎裂了”。更戏剧性的是第二天，石头蹦到路中间，在他犹豫是否要捡回的瞬间，被一辆大卡车碾过，裂成了三瓣。

这段意外被完整记录在影片中。他捡起最大的碎片继续前行，但因为形状不规则且太小，踢的轨迹变得难以控制。第三天，在炼象关附近，他换上了另一块古道上的石头。这第二块石头最终陪他走到了终点，在最后一个镜头中被丢过边界墙，落入瑞丽江中。

程新皓，《叠层与漂砾》，2023—2024年，单频影像，彩色，有声，71分58秒

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行走六天后，他已走出近两百公里，接近楚雄。由于行走强度过大且缺乏充分休息，他的左脚跟腱开始疼痛。本想坚持一下，却导致伤势加剧，最终确诊为跟腱撕裂。这次受伤让他不得不暂停行程，而这一停就是一年多。

最终，在2024年7月31日，开始行程后的整整一年半，他抵达了中缅边界的终点。整个行程实际行走41天，步行875公里，连上在城市附近乘车的距离，共计986公里。

对他而言，

最重要的是如何跳出日常的意义

本届上海双年展的主题为“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它关乎一种潜在的、微妙的感知关系。在程新皓的作品中，似乎充满了各种隐藏的“线索——滇越铁路的沉默汽笛、植物猎人的隐秘足迹、石头的无声磨损。

对于程新皓而言，他看重的物与物之间彼此形成“线索”，并且互相转译、互相表征的过程。在他此次参展的三件作品之中，均可寻找到这种共性。“《叠层与漂砾》（2023-2024）中的山川、道路、石头和行走的身体如是，《被禁止的音乐》（2024）和《复盗》（2024）中的植物与音乐亦如是。”在《叠层与漂砾》中，石头与行走的身体相互磨损，共同成为探测地形与历史“叠层”的媒介。

程新皓，《复盗》，“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而在《被禁止的音乐》与《复盗》中，程新皓关注的远非植物或音乐本身，而是它们如何在特定的历史情境中，成为连接不同世界、不同知识系统的枢纽。一株杜鹃从云南的山林被采集，经过纳西助手的双手、植物猎人的记录、远渡重洋进入帝国的植物园，其生命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层层转译的物之史诗。

程新皓，《被禁止的音乐》，艺术家供图。

程新皓，《复盗》，“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这种物与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关系，诠释了程新皓心中关于“如何跳出日常的意义”之追问。“在每一次的表征中，我们似乎都能看到属于这些物的新的层面，也看到它们在相互作用中如何串联成网，串联成我们可感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