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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回顾 | 《情绪的“房间”：用食物拆解伍尔夫文学中的心灵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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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房间”：

用食物拆解伍尔夫文学中的心灵褶皱

"The Chamber of Emotions": Dissecting the Psychological Folds in Woolf's Literary Works Through Food

女性

阅读

精神共鸣

2025年11月29日14:00，由上海浦东新区图书馆、浦东图书馆美学主题分馆、越婷惠美术馆联合主办的“浦东新区全民阅读推广活动”如期举行。本次分享会以“情绪的“房间”：用食物拆解伍尔夫文学中的心灵褶皱”为主题，特邀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者肖一之老师，通过文本细读与文化阐释，带领观众重新进入伍尔夫笔下那些由食物、厨房与日常构成的感知世界，探讨情绪如何在日常之物中生成，并折射出女性主体性的建构。

《情绪的房间》讲座现场

讲座从《一间自己的房间》的开篇写作谈起。伍尔夫以“在河岸边钓起一尾突然咬钩的小鱼”比喻思想的出现，这种极具感官性的描述，使情绪的生成不再抽象，而变得可触、可视、带有重量。

我的想法，虽然细微，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性质——将它重新收拾到脑海里，它立即变得不安分，膨胀起来；它奔突冲撞，这里闪现一下，那里闪现一下，激起思想的湍流和波浪，让人不得安宁。就这样，不觉中我已疾步穿过了一片草地。突然，一个男人的身形出现在我面前，拦截住我。……对这所不管是什么学院的研究员和学者，我惟一能够抱怨的是，为了保护前后给碾压了三百年之久的草皮，他们搅得我的小鱼躲得无影无踪。 ——《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Adeline Virginia Woolf

在伍尔夫的这段写作中，“钓起一尾突然咬钩的小鱼”，象征着一个念头的降临；而被突然拦截、惊散的小鱼，则指向女性思想长期处于被打断、被干扰的处境。肖老师指出，伍尔夫通过这段看似温和的景物书写，实则揭示了女性写作所面对的结构性阻隔：思想之所以脆弱，不在于才华，而在于女性缺乏一个不被打断的空间。

《情绪的房间》讲座现场

讲座进入第二部分后，肖老师将目光投向《一间自己的房间》中最经典的章节——学院丰盛的午餐与女学生节制的晚餐。

《情绪的房间》讲座现场

肖老师以细致的文本解读展开，指出伍尔夫为何要如此详实地描写学院午餐的丰盛。肖老师强调，伍尔夫在此“打破小说家惯常的隐化食物策略”，是为了让读者意识到：美食不是附庸，而是思想得以自由流动的前提。

奇怪的是，小说家总有办法让我们相信，午餐会令人难忘，从来都是因为席间谈吐风雅，举止洒脱。他们很少多费口舌，谈谈吃了些什么。小说家通常不提鲜汤、鲑鱼和乳鸭，好像汤啦、鱼啦、鸭啦，都无关紧要，没人吸烟，也没人饮酒。不过，这里，我要冒昧地打破惯例，告诉大家，那次午餐会的头道菜是鳎鱼，盛在深盘里，学院的厨师又给它浇上一层雪白的奶油，只在浮面零零散散拓出一些棕色的斑点，像雌鹿两肋的花斑。接着端上的是山鸠，但有谁以为是盘中摆了几只褪了毛的飞禽，那就想错了。五花八门的山鸠，待客时配上调料和生菜，有辣有甜，各有各的顺序。土豆片切得钱币般薄厚，当然没有那么硬；菜心好像玫瑰花蕾，吃起来却鲜美得多。 ——《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Virginia Woolf’s Writing Table, Gisèle Freund 1965

“伍尔夫不是在写饮食，而是在呈现食物背后的社会结构，”肖老师解释道，“吃什么、怎么吃，从来不是个体选择，而是阶级资源与性别条件的直接结果。”

在讲述过程中，肖老师将文本中的食物比作思想与情绪生成的燃料——午餐的丰盛让情绪得以舒展，而晚餐的贫瘠则限制了思考的可能。这一分析让现场观众深刻体会到食物在文学与现实中的双重意涵。

《情绪的房间》讲座现场

讲座第三部分，肖老师将分析视线延伸至《到灯塔去》中的家庭晚餐场景，并指出：在伍尔夫的作品中，食物不仅是物质性的存在，更是情绪、关系与家庭结构运作的核心媒介。

拉姆齐夫人坐在餐桌主位，看着一只只白色盘子排列成圆形，一边分配座位，一边在心里反复校准整个家庭的情绪秩序。肖老师强调，拉姆齐夫人的动作——轻轻晃动自己、像重新启动一只停摆的表——正象征着女性在家庭中承担的情绪劳动：她不是被动的主人，而是整顿世界节奏的人。

随着蜡烛点燃、果盘端上、光线将面孔拉近，烛光营造出一种暂时的共同体，仿佛让每个人都从日常的负担中抽离片刻。肖老师指出，这并非单纯的审美描写，而是体现食物如何在情绪上“聚拢”众人，让分散的意识在烛光下形成某种片刻的一致。

然而，真正的高潮来自厨娘花费三天时间准备的法式焖牛肉——一道象征“让一切圆满”的菜肴。随着明塔与保罗姗姗来迟，拉姆齐夫人既焦虑又期待，因为只有在所有人归位、菜肴端上、香气弥漫之时，这顿晚餐才算真正完成。她为威廉·班克斯挑选最嫩的一块肉，既是出于礼仪，也是出于无声的关怀。在这道肉香四溢的菜肴中，拉姆齐夫人体验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对爱情的沉潜理解，也带有仪式般的祝福意味。“在伍尔夫笔下，食物不是简单的供给，而是一种情绪的结构——它让关系成形，让时间被托住，让日常获得一种短暂的圆满。”

象征“让一切圆满”的菜肴

讲座的第四部分，肖老师将讨论带回伍尔夫的日常生活，以“食物”作为观察她性格转折、时代气质变化以及创作脉络的独特入口。他首先引用了伦纳德·伍尔夫的回忆——在一战结束后的某个下午，二人登上里士满山丘，意外在一家店铺橱窗里看到久违的巧克力奶油棒。

Lytton Strachey, Virginia Woolf : photo by Lady Ottoline Morrell 1923

战争期间，英国的细点与甜品几乎绝迹，而此刻巧克力重新出现，令两人欣喜得近乎“庄严地”买下并静静品尝。这段看似轻描淡写的回忆，其实揭示了战后生活的敏感度：在经历匮乏与动荡之后，最微小的甜味也能被感受为“世界正在恢复”的证据。伍尔夫的文学对日常事物的敏锐感受力，正源自她对食物、味道、供给体系的长期观察。

《Mr. Bennett and Mrs. Brown》

In or about December 1910, human character changed

In life one can see the change, if I may use a homely illustration, in the character of one’s cook. The Victorian cook lived like a leviathan in the lower depths, formidable, silent, obscure, inscrutable; the Georgian cook is a creature of sunshine and fresh air; in and out of the drawing room, now to borrow the Daily Herald, now to ask advice about a hat. Do you ask for more solemn instances of the power of the human race to change?

《贝内特先生和

布朗夫人》

在生活中，人们可以看到这种变化——如果我可以用一个亲切的比喻来说明的话——体现在某位厨师的性格上。维多利亚时代的厨师就像深海中的巨兽一般，令人生畏、沉默、晦暗且难以捉摸；而乔治亚时代的厨师则仿佛是沐浴在阳光与新鲜空气中的生灵；在客厅里进进出出，时而借阅《每日先驱报》，时而就一顶帽子寻求建议。难道还需要更多严肃的例子来证明人类改变的力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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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房间》讲座现场

肖老师带领观众阅读《Mr. Bennett and Mrs. Brown》中的经典论断：“1910年12月前后，人类性格发生了改变。”他指出，伍尔夫选择“厨娘”作为例证绝非偶然。维多利亚时代的厨娘“像海底巨兽般隐形而沉默”，而乔治时代的厨房则变得明亮通透，厨娘自由进出客厅、与雇主谈笑、借报纸、寻求帽子的意见。这个“家庭内部的小小革命”，在肖老师看来，是英国家庭结构及女性劳动角色发生现代化转变的缩影，也为伍尔夫观察“日常中的历史性变化”提供了最贴身的样本。

讲座的最后一个部分聚焦于“厨房里的伍尔夫”。通过阅读她的私人日记与书信，肖老师展现了一位与公众印象截然不同的伍尔夫：她热爱烹饪，迷恋油炉的效率，得意于自己能做出牛肉片、蘑菇、蛋糕与面包，并多次写道——“烹饪比写这些蠢书要有趣多了。”在写作的瓶颈期，她会走进厨房揉面、翻烤、调味，从劳动的节奏里重新找到心绪的秩序；在一个难得“没有访客打扰的两周”，她更是形容这种自由“近乎治愈”。厨房不是她的逃避之所，而是一种在日常中重建节奏、疗愈精神、使意识重新流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