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浩登阅读｜尚-马利·阿普里欧：张力的磨炼

尚-马利·阿普里欧个展“宇观时钟”于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乍一看，尚-马利·阿普里欧似乎是一位充满丰盈与繁茂的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来自多种文明和视野的神话汇聚在一起，将电影、古代肖像画、漫画彼此交融，仿佛世界的丰富性可以通过一种形式、图像与梦想的联合被表达出来。

尚-马利·阿普里欧个展“宇观时钟”于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形式永不停止地变化和繁衍：一种材料会演化出千丝万缕，这千丝万缕又转化为线索，就像引导图像形式的许多方向一般。如果一个雕塑代表一个孤立的形象，无论是动物还是拟人元素，人们都可以在其中辨识出由艺术家的决定而产生的千种特征——无论是雕塑家本人，还是另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他的兄弟——偶然性。

一种形象代表着一千种决定，他所创作的浅浮雕和纪念碑式作品呈现了多人物参与的场景，其中每个人物都以同样的关注度呈现，有时仅需几个手势，便达成了如此的精确。我们看到这些图形从物质中浮现出来，并向外移动，跃入现实之中。将它们彼此分开的间隙空间，实际上反而将它们统一起来。多元的状态正是走向统一的运动。

生命之舟. 2025. 做旧铝、铜. 242 x 282 x 98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就仿佛一股梦想浪潮已经到来，成形，并在物质中找到了一席之地。艺术家的梦境，同时也是他的解读、他的艺术冥想，不应该停留在以太中，而应该在更具长久生命的雕塑之躯中体现出来。这种肉体可以伸展、被加工，在这里膨胀，在那里变得纤细：这种由青铜、铝和金属制成的耐久的肉体，正是覆盖骨骼的肉身的另一重影子。

在艺术家创作的核心，潜藏着这样一种意识，那就是雕像的结构与身体的结构是平行存在的，每件混合形态的雕塑都是对某种血肉生物的一种假设。仿佛生命并非定型，无论就其表现形式还是持续时间而言，仿佛它总是可以重新开启，又仿佛科幻电影中，那些即将闭合却在最后一刻仍然保持微开的时空裂隙一样，我们总能为生命保留一道被称为希望或自由的缺口。

灯塔守望人. 2025. 做旧铝、吹制玻璃. 220 x 65 x 90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尚-马利·阿普里欧相信雕塑的使命在于孕育现实，赋予它形式，使其真正得以实现。作为雕塑家，他既毫不犹豫地让作品具备现实形态，而作为艺术家，他又具备能看见他人所未见之物的浪漫主义。他仍然满怀热情地相信：是的，艺术可以赋予可见的事物以形式；是的，艺术家有这种能力，也有这种使命，去表达无法表达的事物；是的，雕塑家仍然可以是造物主，给黏土赋予形状，从无生命的淤泥中创造出人体。他每天都会经历这种雕塑的奇迹，将无形的东西赋予有形。这并不令人惊讶，甚至没有疑问：这是一个现状，是他生活中的一个事实。当他走进工作室时，他延续着先于他的数代艺术家的手势，那些赋予人类形象以生命的手势。

奇点穹界 (太初之舟). 2024. 做旧铝. 280 x 194 x 27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他的模式与杜尚相矛盾，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绕开了杜尚：他研讨的是杜尚之前和之后的事物。虽然他意识到一切都可以成为艺术品，他更愿意通过努力工作，确保一切都是艺术品。杜尚对博物馆进行否定和逃离，因为博物馆是一个封闭的故事，而还有成千上万个其他的选择、不同的选择、替代的选项，所以他想去其他地方，但阿普里欧的目光没有追随他。他试图将那些先于分类而存在的事物重新联系起来，在一切变得僵化之处重新创造一种流动性，将原本潜藏的、不可见的东西带到光明之中。

激浪. 2025. 做旧铝. 90 x 270 x 137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艺术从未真正终结过，这个问题甚至从未应当出现，我们必须抛开过去五十年或一百年的短暂时光，以及它们所构建的故事，重新与漫长的时间建立联系，面对这漫长的历史，我们理应感到谦卑，认识到奇迹已经发生，但我们也可以自豪地生活：自豪于我们懂得如何动手创造形式。这个造物主的姿态，有着神话中的意义，它是普罗米修斯用黏土塑造第一个人的姿态。这是绝对知识的姿态，正如另一个传统里创造出“魔像”（Golem）的行为一样。

与他之前的许多人一样，尚-马利·阿普里欧是普罗米修斯的追随者：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继承了这种赋予物质以形式的传统。如果我们能够赋予物质以人性的形式，或者赋予它对世界上现有事物的参照，甚至为尚不存在之物打开可能性，那么这是一种不可衡量的强大力量：几个世纪以来，艺术家与工匠正是以这样的力量不断进行创作，因为实际上，艺术家与工匠并非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反而是难解难分的。

尚-马利·阿普里欧个展“宇观时钟”于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艺术家承担着制造现实的责任，而工匠亦可以充满天才：这样古老的传统，给了尚-马利·阿普里欧很大的启发，艺术家创造了一种原型、一种典范，所有这些作品都源于这种他几乎不负责任的发明，因为他受到了神明的启示；除了过去两百年来全球化的西方之外，我们认识到艺术家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自我，他们不是孤立地站在山顶上谈论世界。这种形象如今已经迟到了许多。作为一名承担了造物使命的人，他以工匠的谦逊和自豪来履行这一使命，换言之，他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创造和行动。

月之花匠.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202 x 90 x 80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通过这种方式，他向过时的类别发起了挑战：“美术”、“装饰艺术”、“当代艺术”，它们都败在了揉捏材料、烧制成型、将其他元素融入其中的朴素姿态之下。面对材料及其作品的首要位置，艺术只不过是手势，是雕塑家行为的延续，遵循着几千年的雕塑传统。装饰艺术与美术的决裂定义了现代性的很大一部分：两者曾被严格区分，艺术想要从其至高无上的高度占据并改造装饰艺术的方法。这是两者之间的权力斗争，只不过艺术凭借其声望占据了优势的地位。

尚-马利·阿普里欧个展“宇观时钟”于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2025.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艺术家

对这种既现代又西方的争论，尚-马利·阿普里欧侧身而过，提出了另一种选择：一种令人有些困惑的、艺术之力与装饰之力深刻融合的作品。他的作品中容纳了装饰艺术所依赖的识别感（装饰即我们所认同并愿意融入自己生活的东西），也容纳了现代艺术那种改变事物进程的能力。这些作品没有主张任何内容，也没有揭露任何内容，它们只是邀请我们去把握一个问题，去体验一种扰动，这种扰动并非显而易见的对立。

穹顶的守护者.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160 x 130 x 115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对他而言，本世纪的现代性在艺术形式甚至非艺术形式之间强加的等级制度和分离毫无意义：他巧妙地规避了这些划分，以支持想象、梦想和虚构的自由。他不承认雕塑材料和装饰物品之间的斗争：甚至更进一步，他彻底拒绝了它，拒绝将其融入他的视野，转而支持另一种与艺术的关系，这种关系既单纯又睿智，颠覆了所有的既有类别。

智慧与纯真无邪从不互相排斥：纯真是通过反思和承诺而获得的，而不是一蹴而就。装饰所承载的希望融入生活的雄心与艺术力求转化世界的雄心并不矛盾。按照波德莱尔的一句名言：“美总是怪诞的”，那么怪诞之中便天然蕴藏着一部分的美：这些看似显而易见的分类和对立，对于必须由惊奇、不解和对新存在类别的开放来主导的行动来说，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至日之舟.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200 x 138 x 88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最强烈的自明之处，正是蕴藏着混沌开放性的地方：这就是艺术家教给我们的道理。每件作品都具有可识别的元素：这件面具究竟是埃及石棺的面具、希腊雕像的面具，还是墨西哥人的面具？这幅饰带是否让人想起美索不达米亚的雕塑或艺术家年轻时读过的漫画？这些星座的符号是否让人联想到所有数字和印刷图像中可见的常见图像，还是取自某个罕见的来源？答案已无法确切追溯；这些作品开辟了一个空间，在那里，这些问题失去了意义，一切都共存于此，对识别、命名、确定身份的执着，已经变得毫无必要。

信使之音.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190 x 110 x 105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仔细观察他的作品，我们会发现其中丰富多样的源头：古埃及在他的思考中占据着重要位置——他年轻时曾考虑过成为一名埃及学家。他既关注所谓的民间艺术和传统，也关注艺术史上最庄严的作品，不仅回顾最近的过去，也探究几千年的悠久历史。他同样也展望未来，展望那些关于人类、动物、事物和现象未来命运的设想，这些设想如今已彼此交缠不清，而他也和其他人一起，提出了属于自己的预测。

深渊的使者. 2025. 铝、铜、玻璃. 120 x 220 x 164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在他的创作过程中，艺术家寻找资源，反思故事，并汲取其中的养分，再将它们融入到他了解世界的巨大渴望中：他想知道现在是什么，过去又曾是什么，他想要突破谱系，获取神圣的、人性的、超越的、生命力的炽热能量。这种生命力体现在他的所有指涉中：“凡属人类之事，皆与他息息相关” 。作为人类魔法的施行者，他进行着一种本质上属于人类的行为：雕塑家的行为，即用与自身不同的材料，创造出与自身形象相似的形式。这种与他者的关系，以及这种对自我的延伸行为，正是他作品的基础： 虽然人的形象在他的创作中占据核心地位，但这并不排斥其他形式。相反，从这种人类形象的根基出发，尚-马利·阿普里欧得以向着象征性的动物、奇美拉等更为广阔的领域自由延展。

静默的英雄.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190 x 95 x 65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他与知识的关系，就是一条永不停息的学习之路！同样，他与雕塑的关系也是一种持续不断进行的实验关系。他致力于探索新技术，将人们认为没有联系的方法结合起来，以表明创作方式不是独立的，而是能够相互组合，并通过背后的历史打开新的视角。“新”不仅是伟大的现代世界激进地追求的“巨大他方”（Grand Ailleurs），也是主体可以对其经验、感觉做出的增添、补充，这些都被铭刻在生命之书中。“新”也是我们所学到的一切，然后我们将其铭记于心，并随身携带。 尚-马利·阿普里欧将自己奉献给世界，敞开自己，准备好拥抱它的种种叙述，学习它的技巧，了解人们如何产生死亡或永生的梦想、思考转变，以及生命如何在雕塑中找到其理想的模型，而他所做的，都是出自于对认识本身的渴望。

爪壳之间.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115 x 200 x 60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他有着不可阻挡的求知欲望，不断将书籍、技术、论文等一切事物都按照类似的学习、发现和融入方式纳入他的世界观。多样的雕塑实践，正体现了多样的书本知识：对雕塑材料的认识和知识本身，可以以同一种方式来对待，如同踏上一种生命发现之旅。尚-马利·阿普里欧的目光审视着、惊奇着、充满热情；他的耳朵聆听着所表达的内容，而眼睛、凝视、双手却一起创造着现实的转变。他在同一个动作之中使材料和事实既得到再现，又实现蜕变：因为事实就是物质，物质就是事实。这种等价原则，以及极度的开放性，支配着他的生活：他热爱一切发现，坦然接纳自己的独特性，并将其置入到一片由各种形式与知识所构成的群星璀璨的宇宙之中。

守月者.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182 x 140 x 116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他将自己的创作视作一次过程，一场物质的蜕变，粉末、液体、固体、经受加热与冷却、转化与重塑、随之赋予动势，却始终处于不稳定之中。炼金术是他的典范，这种耐心的提炼使人能够达到另一种更高层次的状态，即魔法或艺术的境界：信仰体系和启示结构伴随着尚-马利·阿普里欧，他给它们留下了自由空间，使得自己的作品发展成为科学、神话、宗教、神秘和艺术信仰的共有场域。

他将这些成分编组于一个巨大的雕塑原野中，并且通过让它们在作品里平等并置，拒绝了秩序和文明的等级和分隔：这在他的目光与作品里，都不存在。如果说自由主宰这些行动，也千万别低估这种联系所展现的巨大壮举，无论是在存在层面还是在形式层面，尽管两者或许本为一体。

这一姿态是激进的，它源于对无尽张力的直面。就像卢浮宫里的那尊凝望远方的埃及书记像，他望向时间之外的时间，那是投向永恒和博物馆的无时之境，但他却同时又代表着一位离世者：在奇迹之中，生命的矛盾得以共存。

摩羯圣扉.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280 x 217 x 113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歌德在《浮士德》的结尾写道：“凡是渴望并努力不懈的人，我们便能拯救他。” 尚-马利·阿普里欧的作品虽然包含着快乐，但却奠基于永不停歇的渴望和努力。尽管每件作品都似乎已臻圆满，事实上也的确妥善完成，但却总是诞生于一种持续的紧张和不安：艺术家的心灵始终在向不可知的彼岸延伸，在寻找、等待着改变他思想的信号的到来，朝着即将出现的新形式前进。

他既是匠人，会去陷于材料之中，扭转、深入材料本质；又是浪漫主义者，唯有在灵光乍现、万物定型之刻，才能像在光明中那样感到满足。在这两者之间，就像在知识与自由之间、物质与精神之间、故事与图像之间，存在着一种永恒的张力：他自己也身处这场既艰难又神奇的辩证之中，从未停止过为解脱而战，为作品出现的空间而战，为他感到平静的空间而战。

暗影之手.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170 x 70 x 94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他的雕塑作品或许给人以些许炫技之感，从现实中无休止地推陈出新、变幻不已：然而，它们实际上就是形体与自我、内在和外在共同踏上的一场冒险的标记。启蒙之路由相遇滋养：我们必须感知它们、接受它们、将它们带入我们的生活、改变它们，并用它们改变我们自己。这便是雕塑家和凡人——尚-马利·阿普里欧——的人生启示。只有凭借精湛的掌控，才能敞开自我，去认识现状、梦想未来、获得自由。并不排斥张力，而是与张力共生、为张力创造，如此，既为了自己，也为了世界，开辟出另一重新的张力。

源启之钟摆. 2025. 做旧铝、铜、玻璃. 234 x 150 x 60 cm. ? Jean-Marie APPRIOU, Paris, 2025.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尚-马利·阿普里欧1986年生于法国布雷斯特，目前工作生活于法国巴黎。

阿普里欧以非凡的创作技术调度雕塑媒材——铝、青铜、玻璃、粘土、蜡——借此想象出了一个由人类、动物和植物共同栖居的梦幻世界。他的作品向来带有磅礴的气势，但通过其巧妙构建的比例与尺度，这些巨大的雕塑仍与观众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仿佛是为了更好地传达出它们那萦绕不绝的陌异感。

阿普里欧编织出生长于迷幻边缘的景象：从远古时代至未来文明，在恐龙和儿童宇航员之间，艺术家融合了流行文化、希腊和埃及古代神话以及科幻小说。寓言意涵和感官触感缔结于雕塑中，阿普里欧在材料上留下了他的指纹。于应接不暇的幻觉般的“入迷”中，艺术家创作出某种矛盾的叙事，将过去和未来，将理想事物和可感知的实在彼此相连。

尚-马利·阿普里欧的作品曾广泛展出于国际艺术机构，包括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巴黎东京宫、巴黎Lafayette Anticipations基金会、阿尔勒文森特·梵高基金会、图卢兹屠宰场博物馆、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第戎“财团”博物馆以及里昂双年展。应公共艺术基金邀请，尚-马利·阿普里欧曾在纽约中央公园东南入口处的多丽丝·C·弗里德曼广场、法国凡尔赛宫以及维也纳双年展呈现了一系列雕塑创作。尚-马利·阿普里欧也曾在Jan Kaps画廊科隆空间，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和纽约空间; Kaikai Kiki画廊东京空间以及C L E A R I N G画廊纽约和布鲁塞尔空间举办个人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