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锋 评论 | 雷徕《赵延斌｜明天去晒太阳吧》
??懂不懂艺术都能看懂的象外
赵延斌 《我的逃逸no.2》 120*90cm 木板坦培拉、丙烯 2024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和偏锋画廊提供
〇
明天去晒晒太阳吧。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去郊外，抛弃各种烦忧和焦虑，放下疾病困厄、亲密关系危机而留下的种种伤痕，只是什么也不做，只是晒晒太阳。
如果这个愿望太奢侈，却只能在画里（也就是画家的工作中）实现，那也可以聊以为慰藉。
赵延斌说，现实里做不了的，便在画里头去做梦吧；是很无奈，但对他而言，又是一种积极的抵抗。
这种抵抗存在于校园故事的成人寓言中，也藏在描画细节时的手法张力中，还有风格谱系的溯源、属于个体执着的美术史叙事中……进入他的画面，抓住他的好，看起来很容易——但在对观众友好的观看之下，细部中却收敛着隐藏起艺术家内里筹措的复杂与晦涩。
赵延斌 《打》 200*150cm 纸本丙烯 2018-2023
赵延斌 《再不卖画就要卖身了》 45.5*60.5cm 布面丙烯 2025
赵延斌 《伤感没意思，努力活过今天，因为明天特别有意思》 110*74cm 纸本丙烯 2024-2025
更早之前关于赵延斌的一篇文章??
集体主义叙事，一种个体面对命运时的神话：从现实记忆嬗变而来的叙事范式
如果仅从熟悉的校园故事、集体生活场景的连贯性出发，我们很容易忽略赵延斌近期创作与早期作品的一个关键差异：相较于《大厕所》系列那样对现实记忆的鲜活细节进行捕捉与再现，其近作更多地是在图像叙事的范式修正中，经营着表达语言的。
就如展中最主要的一件大画作品，《一万个明天》，高考誓师大会的场景描绘，并非来自真实的记忆。赵延斌的教育背景是从美院附中升的美院，并未亲身经验过普高的誓师大会。在展示出来的草图资料汇集中，我们看到，他专程回老家拍摄的大会现场照片，以及“历史中的大会”照片。
集会的队列编排，本身就有一种舞台美术的视觉诉求在里面，而几种图式化场景的融合，或者说天然的相契合，是因为在背后予以无形的指导的，始终是一种规训精神的趣味外显。从文化进步运动时的大辩经，到当下的学生动员，虽然动机/目的不同，但观念形制的连续性并没有改变：校园故事从来都不止是校园，它指向更广泛的社会控制。
当我们要表述每个个体的鲜活生命，反对范式化、脸谱化的人格规训的时候，我们恰恰是要先进入集体主义、宏大叙事的视觉图式。这是一种处境，也是一种策略：反对谁，便要首先进入谁的语言本身。在嵌套之中，个性才挣扎着展开。
赵延斌为《一万个明天》所做的一系列资料搜集和绘制草图中的一部分，被拼接成了一件平面装置；关于作品的诞生本身，不仅是设计稿，更是元-叙事——关于绘画过程的展演。
人形亚克力模版，人物比例研究，言外似有别意的手势研究，对肤色、服饰、地砖的色卡调试，一本古早味重的《中学生标准发型》封面，以及一些对大画并不有直接实用价值的内容——比如人物的背面研究……这些一方面像一个工程，指向严格的程序规划、个体艺术家自我分配多角色的分工流水线，另一方面又指向了离题和发散、线性叙事的意志之外。
草图装置上写的一句警语，或许可以作点题：“每个人是每个人；不是数字，也不是符号。”这是《一万个明天》中每一个既有刻意脸谱化倾向、偏又植入现实感之不同的面孔，微差的姿势，也是那一只只整齐举起的手臂——统一的手臂既指向驯化、却也指向个体为未来而抗争——实际上，在高考誓师这个背景故事里，它们本来就是两面义的：就像学生要面对的悖论化现实一样。
其间赵延斌还解释道，之前作品中出现的校服都是蓝色，但这次画中改为红色，是出于协调画面色彩的考量，并无特殊的象征意图。但恰恰是这一点，会让人感到些许偶然的微妙。个体，在集体形态的挣扎中诞生的。
在主席台上坐着的一列教师，只有一个名牌：赵延斌。
但赵延斌缺席了。他去干嘛了？作画者以缺席者方式的入画，是元-叙事趣味在成品画作中的延续——归根结蒂，这是艺术家自省者的视角，而非纯然的现实。事实上艺术家曾告诉笔者，其实每一位教师，原本都有名字，只是那些名字有太多时代色彩，所以略去了。
另一件呼应的画作中，写着标语，“认清形势，放弃幻想”，这既可以是对历史影响的指涉，也可以是对随着经济下行、未来严峻大势的展望。而画中小学生们集体比出的奥特曼的手势，则是在集体中传播的反集体主义微抵抗的种子。
请横屏观看??
赵延斌 《一万个明天》 150*800cm 纸本丙烯 2023-2025
赵延斌 《一万个明天》 局部
《一万个明天》 局部
《一万个明天》 局部
《一万个明天》 局部
由《一万个明天》的草图资料组合成的平面装置
由《一万个明天》的草图资料组合成的平面装置
一个变形了的上美影风格谱系溯源：民间美术意识与本土叙事传统
第二个展厅中的画作，与第一展厅明显不同。对赵延斌非常紧要的是，这是一些正在过程发酵中的绘画：赵延斌有意识地吸收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美术风格影响。因为是过程，所以实验性大于急功近利的成熟视觉，一些因素在形式上是含进去的，而不那么外显。
婴儿想要把握住什么的手势，坚定且歪瓜裂枣的自我脸孔，扬起的、充满信心的拳头，逆水行舟的牛马人和风调雨顺的未来期许，跑烂的拖鞋和希望之光，被践踏的画家的手……
贯穿不同画作的局部聚焦式特写，似乎构成了一条松散的叙事链，观者或可在跳跃的视觉中自行拼合故事；并且形象是高度样板化、夸张符号化的刻画，而非对象性的描绘；用色上则是颜料管里直接挤出来的高饱和色打薄平涂，追求响亮、但不追求沉浸式的好看；背景的深度、具体深入的情境感被取消了；角色的个人英雄主义不具有悲怆叙事的崇高感，反而异常狼狈、似丧家狗。
这里面，似乎是上美厂动画中，留白、散点式空间（如《小蝌蚪找妈妈》），弱线性、开放寓言式叙事的转化（如无对白、循环式情节结构的《三个和尚》；区别于迪斯尼式的线索集中式强叙事）；戏曲的脸谱化表演盖过了“逼真”的情境感；辗转源自敦煌壁画的颜色体系和局部造型；苏联式的、集体主义中来的个体英雄叙事；以及民间民俗的装饰性视觉形式……种种动画语言在静态化处理后的结果。赵延斌告诉笔者，他将老上海影厂的设计出来的经典动画美学，溯源到ta们可能参考和吸收的种种东西方视觉文化经典元素。
赵延斌 《画家》 110*200cm 布面丙烯 2024-2025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哪吒闹海》
如《画家》中的人物姿态，是模仿了《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中执剑指天的主角形象，而这种兼具小人物与纪念碑式的形象意蕴或许又辗转源自苏联的“俄式英雄主义雕塑的美学”，这种美学可能又源于“古罗马神话的雕塑”——这是赵延斌依照图像直观，做出的一个判断——知其原始的根源，方知其所以然。
而这种独自站立出来的个体主角/英雄形象，其实是集体主义文化的产物：区别于个人主义语境中生长出来的英雄主义，它是一种由外部促成、代表集体表征、受困于环境的、阴差阳错被动成为的“英雄”。因此，赵延斌进一步放大了其中低低在下的面向：与西式语境的、穿戴上平民外套的高贵者相比，ta更接近于失败、卑贱，但穿戴上体面、骄傲地挺过来的底层。
赵延斌《为什么》 110*80 木板丙烯 2020-2024
歪瓜裂枣的形象据说辗转来自罗汉的造型，转移到那种不被尊重和被伤害的形象身上，是一种以奇崛、拙怪来表现的人格力。
赵延斌多次提到已故吕胜中先生对他的影响：那年他去先生家拜年，他说自己的风格不知怎么就自然形成了；先生跟他说，自己一直在关注赵延斌的变化，赵的作品来自于“民俗”，有新年画、连环画之类的脉络影响，待要追问，先生便让他不要有思想惰性，自己去回望，自己回头去找找，是怎么回事；这是先生给他上的最后一堂课。
风格溯源不是单纯的形式和审美，而是从民俗而来的民族文化传承的意识。他希望在这方向往下走，把自身的叙事绘画变成一种文化工业化的未来，走上那条中国美术从人民中来、为人民服务的路。这和我们从画面直观而来的赵延斌创作者形象，可能有很大的差异。
当然这种风格探索，显然不是一帆风顺的——如果不带解释，观众显然很难仅从画面直观地看出一些过于内敛的东西。变化是内在的、过程性的，他似乎试图在重建集体的、民间的视觉谱系的行为中，完成个人对僵尸化当代艺术体系的文化抵抗。他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写下了上美影的口号：“不重复自己，不重复别人。”
赵延斌 《接下来，顺风顺水no.2》 130*200cm 布面丙烯 2024-2025
赵延斌 《接下来，顺风顺水no.1》 20*30cm 布面丙烯 2024
赵延斌 《昼火不息》 130*180cm 布面丙烯 2025
赵延斌 《夜芒未止》 130*180cm 布面丙烯 2025
把绘画语言从对象描摹中释放出来？
无法否认的是，从事具象塑造的绘画艺术家，到了一定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把痕迹感和材料语言释放出来，让画面抽象的因素直给地参与情感表达。
赵延斌老早就有很好的线条，但在勾边填色的叙事画手法中，线条先是顺从于摹写人物轮廓的起伏，然后又被平涂的设色掩盖和收敛掉了。他说他近来，逐渐把线条、笔触、痕迹之类的东西，显露出来了。他其实并不认为这些因素对他而言，是直接的传情表现力或构成的形式耦合，他说他其时的个中状态，更接近于运用“走神”的笔法。
当他的绘画语言在释放与收敛之间摇摆的时候，不仅仅是叙事意图和纯绘画之间的复杂关系在博弈与磨合，也是他立意要今天与昨日不同的欲望在发挥作用：不被规则束缚，同时也是不被自己过往的风格旧式束缚。
他说，他的线条不是功能的，他的线条是有速度、有情绪的，疏密和张力——但其实还是很克制。完全解放出来的线条语言，只出现在少数地方。例如，《天天向上》中，右下方纯勾勒的树木造型线——有点像国画的笔法。
《天天向上》 局部
《我的逃逸no.2》 局部
到郊外去晒太阳：鸡飞狗跳的田园诗
据说对赵延斌而言，现在最有意义的指望，或许是到郊外去晒太阳。当人遇到过一些事情之后，晒太阳变成一桩如此稀罕、如此可贵之事。
集体主义，动画工业，然后是展览的第三个主题线索：到郊外去，到风景中去。这既是对个人愿望的直接表达，也是对现实压力的象征性逃避。
赵延斌 《等太阳》 110*80cm 纸本丙烯 2021-2025
在作品《等太阳》中，描绘了一个黄昏河边树荫下浅浅露出几条和气氛不完全融合的腿，躺着“等太阳”的场景——阳光没有洒在身上，但周围草坪却莫名地发光。这种超现实的处理，在平凡中植入了神秘，在压抑中保留了希望。
赵延斌 《满月》 62.5*92.5cm 木板丙烯 2018-2025
《满月》 局部1
《满月》 局部2
在《满月》中，我们看到一种，和艺术家所说的上美影叙事风格中的民间智趣，一脉相承的画面叙事手法：把一个略带恶俗的男女场景，迂回、幽默地糅合了丽达与天鹅的典故，让一种浪漫显得既戏谑又深刻，在廉价与高尚之间找到共融。
在苕溪的意象里，天鹅船遮挡后面局部透露的男女，潜水偷窥的孩童，夜月落下、化身成一个手持的月亮——可能是廉价的月亮灯，也可能持月者是某种拟人化神明形象。是一种对平庸生活的礼赞，在艺术中升华的慰藉。
因此田园的浪漫不纯粹了，因此浪漫里穿插了插科打诨，就像《天天向上》里顽童攀墙偷窥、却印着红字标语的迟日无人园景，就像废弃课堂里失控的鸡群——荒芜的风景变得尴尬了，成了一种鸡飞狗跳的田园诗——在理想与无奈之间，现实的逼真感让人哭笑不得，却让诗意变得弥足珍贵。
赵延斌 《鸡圈》 57*72cm 木板丙烯 2015
是以赵延斌画中常有的儿童形象，也不再是寓言里的小大人，而重新又可以回归到童年和自然的安心感。
可以再回过头看看《接下来，顺风顺水》里，那个风雨中将狼狈与诗意并存的白领：他那狼狈挫败的个人英雄主义，越卑微，就更逼近普通人的真实。
通过这些作品，赵延斌将艺术视为一种晒太阳的方式——在无法改变的现实面前，画布成为最后的郊外。这里没有宏大的解决方案，只有微小的抵抗和短暂的安宁。他说，他要重视轻的东西，不要去蔑视它。于是，在沉重的话题之余，在集体主义的阴影下，个人留下一片轻盈、一片晒得到太阳的草坪。
赵延斌 《都挺好》 150×200cm 纸本丙烯 2019
〇
赵延斌 ：面孔与毛孔
策展人 ：鲍栋
2025.11.01- 2025.12.07
偏锋画廊
北京市朝阳区798艺术园区B11
《面孔与毛孔》展览现场，第一个展厅，偏锋画廊
展览现场，第二个展厅
展览现场，第三个展厅
〇
关于画廊
偏锋画廊坚持对中国当代艺术进程的洞察以及对欧洲及战后艺术大师的探索，并在两者的对话与碰撞中寻找各种可能的艺术力量。偏锋既是中国最早推动抽象艺术研究与发展的重要画廊，也是持续探讨具象绘画在当下多种可能性的主要机构。我们深信，艺术的体验产生于一个又一个的变革中创造的新世界；艺术家的作品正是探索世界的第三只眼睛。对于收藏家，偏锋为其提供专业知识，鼓励他们发掘个人独特的视角，只因两者的充分结合才能构建卓越的收藏。我们希望更多的藏家可以秉持鉴赏家的心态，更深入地理解当代艺术以及欣赏画廊发掘、重塑并坚信的艺术家。
其他垂询
王彧涵
sophia.wang@pifo.cn
M: +86 18210011135
邵萍
apple@pifo.cn
M: +86 18310700176
{{newsData.good_count}}
{{newsData.transfer_count}}
{{item.good_count}}k
已展示全部
{{item.publisher_name}} 发布了 文章
{{item.title}}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