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磊个人项目“短-路”
2025.12.6 16:00
2025.12.6—12.31
策展人:张嘉荣
对谈主持人:张嘉荣
对谈嘉宾:杭春晖、杜昕蕤、蔡磊
对谈时间:2025.12.6 14:00-15:30

左起:张嘉荣 杭春晖 蔡磊 杜昕蕤
“短-路”
张嘉荣:我是今天的对谈的主持人。今天展览的艺术家是蔡磊老师。我邀请了两位嘉宾跟我们一起对话。一位是杭春晖老师,杭老师也是艺术家,因为他的作品也是跟空间有关的,所以很适合咱们去聊一下关于蔡磊这次展览的观念。至于我师妹草莓她是做声音艺术的。其实展览作品那个防爆灯有声音的。作品里面涉及很多我们对符号,或者我们平常日常生活对符号的理解,所以我请她过来,因为她也是搞声音的、搞音乐的。
我先讲一下为什么这个主题叫“短路”?我简介一下。“短路”其实有两个含义。第一个含义是捷径,另一个含义则是一个短路,就是电路的短路。其实我觉得这次蔡磊的整个艺术展览要表达的观念跟我们日常生活的、最捷径的符号理解的一种短路,即一个“短路的短路”,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这个也跟哲学很有关系,跟观念很有关系。我先让他们先说,要不然蔡磊先说说你这次的想法。
蔡磊:这次蔡锦老师邀请我做这个展览,当时看了一眼空间,觉得原来的作品可能不太适合在这里展出,就想有没有一个全新的创作可以做?这个空间在四楼,楼梯很陡,走上来后感觉身体都像“短路”了一样。于是我就想,能不能把这种身体上的短路感,和我平时开车在路上的行驶体验联系起来?或许可以用交通的意象,把我自己在驾车途中形成的感知做成作品。
我在路上印象最深的,就是隔离带和蓝色围板——尤其经常走京密路的时候,两边因为修高架,常常左隔右挡,开车需要不断左右穿行,有时自己都开晕了。问题就来了:是路“短路”了,还是我“短路”了?我带着这个疑问开始了这一系列创作。
我既然是做雕塑的,创作总是和空间有关。我想到路上的那些隔离带其实都是在平面上切割和阻隔空间,而我试图让它们与三维空间发生关系。所以我把作品在展厅里支撑起来,让它不再只分割地面,而是进入空间当中——这样它就成了一个立体作品。

“短-路” 蔡锦空间
水泥墩很重,要架到空中并不容易,必须考虑支撑点和结构,因此我都是在现场组织作品的空间结构和造型,依据这个空间去做隔离与分割。水泥墩里用的铁管在我工作室放了好几年,这次正好和水泥结合起来。水泥墩是我自己铸成相对空心的,否则太重了,好几个人抬都非常费力,五个墩子花了两个小时才搬上四楼。工人搬完后也说“短路”了,都出现“bug”了。
这件作品不仅是分割现场空间,其实还是在运用雕塑造型语言,处理我在空间中如何组织点、线、面的结构关系。它不只是一件装置,仍然是一个雕塑。

“短-路” 蔡锦空间
通过这个作品,我想给出一个问号。警示灯我切掉了警报线,去掉了声音,现在只剩红色闪烁,像一种无声的警示,也像短路的信号。它也在提出一个问号:什么是bug?什么是短路?这就是我开始创作的初衷。
张嘉荣:春晖说说,因为你对艺术语言比较懂,而且你跟蔡磊那么熟。
杭春晖:对,我跟蔡磊十几年的朋友了,我们经常一起聊天,我就从进来的第一感觉说吧。首先就是一种特别放松的感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展览现场的烟头?我第一次参加一个展览,在展览空间可以随便抽烟,还可以随便扔烟头!并成为作品的一部分!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展览名字“短路”短得很有意思,呈现了一种时间上的开放性。刚才蔡磊也说他的警报灯昨天才来,今天我们提早了一个小时,又对作品进行了再创作——就是烟头到处扔,很轻松。我觉得一个展览的开放性是一种观念,尤其像蔡磊这种实验性展览,并不是以布展结束为节点,参观者的行为和时间,成为展览作品的一部分,产生一种关系。这让我想到了两点。

杭春晖
第一个是20世纪非常重要的艺术观念,就是“场域”,当艺术作品从墙面走向三维时,因为观者介入到作品内部空间,并与之产生关系。从这个角度看,今天抽烟的行为也是整体场域的一部分。蔡磊刚才也聊了,他的创作是把一个平面的日常符号——水泥墩子,用空间的方式、雕塑的语言在这个展览空间中重构。这些水泥管子都是现场焊的,从而与作品的在地空间产生一种关系,这种语言的转换在今天的艺术创作中非常重要!因为简单的挪用,日常符号无法产生意义,所以,我觉得蔡磊的现场创作这一方式就是有效的语言转换。
我刚才进来跟他聊,他就说原来中间有个大机器,但这个机器好像跟他这个展览观念没有关系,所以他挪用了一个施工现场,把它遮挡。如果在马路上,这个视觉只是一个日常经验。但是这种日常经验一旦转换到展览空间中,它会促使你去思考这个符号原有的意义和在这个空间的意义。
第二个是视觉完形的问题。蔡磊这个作品中的钢管和石墩子的处理方式,在视觉上看,就是一种点线面的关系。我是从水墨中走出来的艺术家,中国画里面有一句话叫“笔断意连”,形容笔墨的一种方式。蔡磊这些钢管也有这样的味道,从现实空间看,有很多切断,但从整体空间上体会,这些断点又在空间视觉中产生联系。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些点和线之间有一种气在连着。放在工作室里面那么久的废管成了这个空间里面的线,被挪用的这种石墩子成了一个点。它们之间因为空间语言的处理,会产生一种完形的视觉需求,就是格式塔完形心理学。如何能产生这种联系与完整性?这是人类知觉的一种内在需求。比如我们看小孩子画一棵树,特别是三四岁小孩画的树永远是三角形,不会有局部的树叶。这说明人类视觉的最基本特征是整体性,而不是局部性的。阿恩海姆在《艺与视知觉》里面说,形成完形是有一些条件的,比如说距离关系、形状关系和整个视觉架构,这个视觉架构就是你看到的视觉范围和你需要关注的视觉对象之间的关系,它会产生某种联系,而这可能就是艺术家要做的工作。就像刚才蔡磊说的,他来了就要考虑这些墩子怎么放,他要看空间怎么隔离。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想说的第二个艺术语言的一个部分。它虽然是抽象的,但是它落到了具体的形象和符号。我先说这么多。
张嘉荣:杜昕蕤老师也是研究德勒兹的,跟声音有关系。刚才杭老师说的线断了但是意还在,那跟场域非常有关,因为讲到完形心理学,那你可能会有感受。
杜昕蕤:感谢嘉荣师兄邀请我参今天的活动,其实我来这里也是向各位老师学习。我平时做声音艺术的同时也做一些剧场实践。刚刚老师们说的东西我还是挺感同身受的,仅仅从我自身的切身感受而言非常感同身受。我先表达一下我的欣喜。

杜昕蕤
当我刚刚进到这个空间里面的时候,确实也感受到了一种截断状态,但我觉得这种截断状态是非常有趣的。蔡老师这个截断留出了空余的截断,我们进到一些其他,可能是大型一点的厅或者是博物馆的时候,可能他们也会去做一种截断,但那种截断其实是一种连续性的截断。那种截断是一种全然分割的截断。但是在我们来到蔡锦空间,看上去它的面积不是那么大,但正是因为没有那么大的面积,所以蔡老师的这种截断,再加上它的空余,会给我们一种非常神奇的体验。最神奇的、最直观的体验就是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被绊了一下。
蔡磊:这就是短路了。
杜昕蕤:对,这就是切身的短路。但如果它是一个连续性的截断,我相信我不会从那个位置跨过来。但是蔡老师在这里给予了我们一个空余,这个空余意味着一个可能敞开的领域,我们要向那个方向走。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我当下进来感受到的一个最深刻的奇妙的状态。这也是我们自己在做剧场实践的时候,经常会说到的,就是让你的身体占据这个空间,但是一旦有这样非连续性的截断的时候,我们的身体该如何占据?又出现了一个短路。如果连续性的截断,人群就会有这么分布,那边分布。但是只要有了空余,我们似乎不知道如何处我们的位置。所以我觉得可能这也是“短路”给予我们的一个切身感受,好像我们作为人类,我们的身体是没有办法真正占据所有空间的。
其次,我很喜欢这些板,这是昨天才做好的吗?
张嘉荣:不是,这是以前做好的。
杜昕蕤:我很喜欢这个板子,虽然我们说灯的声音消失了,但是这个板子…
张嘉荣:我补充一下。后面是有一个机器的,那个机器是用来压碎那些瓷的,一直在这里的。
蔡磊:其实它里面是个障碍物,我给它围上了。
杜昕蕤:原来如此。我会觉得还挺神奇的,就像刚刚杭老师刚才所说的一样,这就是一种日常的挪用,表现为一种艺术语言。我同时会觉得这个材质,我刚刚去玩了一下这个材质板的声音,它很容易就能触碰出有趣的声音,很工业的声音。
杭春晖:其实可以让观众踹或者踢它。
杜昕蕤:对,可以跟它有一些互动。我很喜欢,这个蓝色的感觉其实也没有那么的突兀,我觉得不突兀并不是说它的颜色不突兀,而是因为我们日常在路边,特别是在北京,我们太习惯这样的蓝色的隔离板。
张嘉荣:还有一种更夸张的,是上面有树的图案,有绿化带的图案,但是很假。
杜昕蕤:我会觉得让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无视了被隔离,被挡住的部分。
杭春晖:越挡住你越有好奇心想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杜昕蕤:是这样的,所以说我觉得非常有意义。
蔡磊:那个机器才是主角。
张嘉荣:所有人都想看一下,它露了一点出来。
杜昕蕤:整个给我当下的感受就是它非常有趣,而且它的互动性是很高的,无论是我被绊倒还是我去触碰,它的互动性非常高。刚刚也有cue到我,就说对于德勒兹。
张嘉荣:还有关于场域,刚才杭老师说的场域就是梅洛·庞蒂常常说的那种知觉场域。刚才那个线跟意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是那么统一的,或者是种能量化的对象了,我们可以称为场域。因为你做剧场,做声音的,可能有这种怎样打开这个知觉场域德感觉。
杜昕蕤:是的。同时我也会想到海德格尔的那个“情境”或者“境况”。为什么我当下进入这空间的时候,我会有那些状态,说得可能学理一点。其实是因为一种情境化的条件去塑造了我们自己的主体性,并不是我作为一个观者进到这,说这个地方是艺术作品,这个艺术作品跟我之间有这样那样的距离。不是这样子的,而是在我进到之后我看到这里是水泥,这里是钢筋,这似乎跟我曾经所熟悉的某些场景相似,同时这个灯!还有这些颜色和这些触板,以及那些烟头,我真的好喜欢那些烟头,这个烟头太有趣了。
杭春晖:这都是中午刚刚创作的。
杜昕蕤:我甚至想再放一些其他的东西上去。
蔡磊:观众被隔离带分开坐着也特别有意思,因为作品的空间分割,作品发生作用了。
张嘉荣:因为之前在这里的对谈,观众都是可以站在这里的。比如我们在这里聊,或者在这里聊,距离就那么近。这一次就隔离了。
杜昕蕤:这个竟然还能放东西,可以作为桌子使用。所以我觉得当下我们进这里面来,并不会认为我就是一个观众,这就是一个艺术作品,我不和它有互动,或者大家觉得说我应坐在哪个位置。没有,进到之后好像被这样的区隔,这样子的空余,这样子细微的,我们感知到的这些烟头和灯光,首先塑造了我们自己的一些主体性,我们会自然地将水杯放在这里,我们把椅子放在这里。我们会根据这个空间的条件给予一些更多新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这也能让我想到海德格尔说到的“情境”。
蔡磊:咱们在这个位置坐的,是不是意味着它…
杜昕蕤:是的,这是重新被塑造的,其实这也是德勒兹很爱讲的,就是我们的主体必然是被塑造的,并不是我们已经具有了一个主体性,我们再去接触这个世界。相反,明明是当下的这个场域,当下的情境,它的敞开给予了我们的可能。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个非常有趣的。
张嘉荣:跟你做的声音研究有没有类似的地方?比如说现在你们做电子乐的人都要通过画面让人感受声音?
杜昕蕊:是的。其实电子音乐跟情境和场域的关系极大,并不是我们的声音要塑造给大家,像曾经的交响乐一样,我们在交响乐厅我们唱非常和谐的交响曲,不是这样的。电子音乐我们要看场地,我演出也是先问场地是怎样的,我要给予这场地契合的声音,让大家能够进入的声音。
杭春晖:跟这展览很像。
杜昕蕤:是的,确实也是一种被塑造的过程。同时电子音乐也像刚刚杭老师所说的,它是一种日常行为的艺术挪用,我们会进行采样,就像我刚才这里打板子,我现在可以打一下吗?
张嘉荣:可以,所有声音都可以采样吗?
杜昕蕤:当然了,一切声音都可以。像我刚才这里打一拍,这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镲的声音采样。
张嘉荣:拼贴感很重。
杜昕蕤:是的,电子音乐的两种逻辑形式,一个是采样,一个是合成。采样的逻辑性就是一种日常的艺术化挪用,就是这样子的。
蔡磊:也是拼贴艺。
杜昕蕤:对。
蔡磊:刚才你敲的几下,也跟围合里面的空间有关系。
杜昕蕤:是的。其实是一个空间感非常强烈的音乐,它也是跟场景结合得非常相近的音乐,同时也是一种被塑造的音乐方式。我的感受也是,当下的这个展也是一种被塑造,但往往这种被塑造才能敞开更多可能性,我们没有必要进入一个规定好的地方,规定好的位置去观看规定好的东西。这是我当下的感受。
张嘉荣:蔡磊,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这一次展览和你平常创作雕塑的那种空间感,比如“毛坯房”系列,我感觉观念上是共通的。那会不会整个工作方法、观念其实是连贯的?
蔡磊:其实我的创作逻辑是一致的,只是展现形式不同。之前的“毛坯房”属于浮雕,压缩了空间感,是挂在墙上的,更偏向平面。这一次则利用了真实空间的关系,只不过选择的对象不同——之前是房子,这次是隔离带,但创作理念是相通的。它们的造型都来自空间关系的组合,并不是我刻意赋予的,而是对象本身具有的。
“毛坯房”之所以压缩空间,是为了让观者更注意到空间的存在;而这次的作品没有压缩实体,却压缩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距离。事实上,我所有作品做的都不是物体本身,而是做“关系”——一切皆是关系。
为什么水泥墩隔离带旁边要放蓝色围挡?为什么要有灯、管子和线?你会发现它们始终处在一种关系之中,这种关系自成一种和谐
张嘉荣:今天我在前言里面都讲了一个概念叫“先定和谐”。所谓“先定”其实很简单。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也跟短路有关,为什么我们平常开车的时候,当然这里可能有不开车的,或者过马路的时候你会相信红绿灯?当每个人都相信这个符号之后,“意义”就出现了。但是这这个符号和意义之间的关系其实是最抽象德,因为每个人都“相信”才让红绿灯拥有了它的价值。但是我小时候总是想,因为中间有黄灯的,那个黄灯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过还是不可以过?可以过。

对谈现场
蔡磊:有许多都是模糊状态。
张嘉荣:对,这个模糊状态才是我感兴趣的,比如说我们现在这里也是的,到底我们面对这些石墩子其实是空心的,但平常路上的都是实心的。但是我们看展览现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实心的。因为这里太高了,实心的墩子搬上来来是不可能的。其实里边符号的模糊状态是最有趣的。我昨天跟春晖在聊,你说AI以取代人,但应用在艺术上是不行的。你可以说一下这个观点,很有趣的。
杭春晖:昨天我们聊到AI这个话题,还有一点点感觉,现在AI它可能会取代很多工作,包括部分可确定,或者可规律化的工作,Gemini3已经能够把代码工作全部取代了,规则化的东西很容易被AI取代。
如果在这种语境下看艺术,如果还按照规则化去做的话,比如绘画一个图像,或者有符号指向的图像,一旦理性逻辑成为生产图像的工作方法,都可能会被AI替代。我当时跟嘉荣聊,我们说会不会以后的艺术更重要的是对规则的模糊性,或者是人类才会产生的错误和不准确性的感受。因为一旦在执行上可规律化,或者可以用某种逻辑去推理,有可能就会被AI取代了。恰恰是人的情绪化错误和执行过程中的不准确性,比如说人做任何动作,可能会因为个体的原因,没有办法完全像机器一样准确复制。或者是人类达不到特别精准的表达,才会构成未来艺术中最宝贵的东西。它含有了个体的感知差异,还有个体能够呈现的差异。可能这种差异或者是不确定的东西,才不至于被AI取代。当然,如果有一天AI也具有这种不确定的情绪,就是人工智能的节点来了,是什么时候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那么,可能就真不再需要人类啦。但是至少在这个节点之前,可能人的这种不准确,或者人没有能力达到完美的东西,才有可能是有意思的。
张嘉荣:其实是一种悖论。浮在空中那个石墩子给我第一个感觉就是超现实,非常具有一种悖论感。我觉得艺术的价值在于它不仅创造大量的悖论,甚至挖掘出人们日常生活里面的悖论。
杭春晖:或者叫制造问题,我觉得是制造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艺术好像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觉得现实生活中所有艺术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能制造问题、制造困惑。
张嘉荣:草莓,德勒兹你读得很熟,他说每个观念带有问题或问题式。
杜昕蕤:是的。
张嘉荣:都是悖论,你可以讲讲这个悖论的东西。挺好玩的。
杜昕蕤:是的,非常有趣。刚刚杭老师一下捉到重心了,德勒兹爱讲的是什么?就是要创造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德勒兹很喜欢讲的,概念的发明其实是一种提问方式,所以Question这个东西很重要。
师兄刚刚也点出了如何才能创造出问题,或者是创造出一些真问题?其实就是发现那种真实差异之间的悖论,那些才是真问题。一旦能够被很简单就“和解”了的事物,那不能够称为真问题。他在《伯格森主义》里面会说那是伯格森所反对的那些假问题的形式。
我觉得非常重要的就是,像AI不具有的这种个体差别性,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性,以及每个石墩子的方向,奇奇怪怪地扭像不同方向的这种差别性,我们把这种非知识性的东西展现出来,这种本来应该在地上,但是现在悬挂在空间当中,似乎那个管子出来了,但却没有剩下的管子通向远处。正是这样子让我们感觉有一些别扭的,有一些诡异的状态,才能够让我们体会到真正问题是能被产生出来的。比如说为什么这样的石墩子是要放在路边挡住我们的去路?它可以放到拐弯的地方,下面是悬崖,放到那里可以为我们阻挡安全。但是往往很多时候这些石墩子却挡在了路中心。正是这样一些差别性反反复复出现,我们意识到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问题才能被产生出来。
张嘉荣:虽然我不是每个蔡锦的展览都看过,但是我猜看这次展览的时候比较辛苦,因为它阻隔了我们很多观看的经验,也是个短日常经验的短路,作品可能已经不能区分为现成物或人造物,这些都是为了配合整个场景,比如要把这里窗帘打开,因为它们的感觉有点太中产了。
杭春晖:窗帘太布尔乔亚了。
张嘉荣:对。我比较喜欢瞎逛,瞎逛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看这些栅栏,为什么明明是修路还要给我们一个假的绿化带?它也是一个悖论。我觉得那个太有意思了。我觉得整个展览空间就是一个对日常经验的悖论和短路,或者对问题意识的一种打开。但是没有说过怎么解决。打开就好了,每个人都会思考一下,我们观众有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打开讨论一下。
关于这个展览可以问问艺术家,或者问问我们都可以。你们没有什么问题?
杭春晖:大家都短路了。
张嘉荣:都短路了。有没有意见挺发表?
杭春晖:这个就挺有意思,因为这个展览的名字叫做“短路”,所以进来以后好像都短路了。这个特别像维特根斯坦说的,维特根斯坦说语言构建了我们认知世界的逻辑,他做了一个课程实验,要求学生在沟通中,把“贫困群体”这个称谓变成“待富群体”。大概几个月以后,所有人就不会再觉得“贫困群体”这个概念是没有钱的人群,而是一个未来必定会富有的群体。所以,在语言表述改变之后,也改变了大家的认知。显然,语言塑造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和表达。
张嘉荣:“短路”这个词谁讲得很多呢?是齐泽克,齐泽克他老说意识形态短路,或者我们的幻觉和现实之间的关系的短路。比如说他最有名的短路是什么呢?很搞笑的,他说二战前犹太人跟欧洲人之间的故事,欧洲人看到犹太人就讨厌他们,因为觉得他们敛财,然后就问犹太人“你是怎样骗我们的钱的?那么厉害,做什么生意都是你们最牛?”犹太人说:“我们是有秘诀的,但是我不能白白教你,你得先给我多少钱。”那个欧洲人就给犹太人钱,犹太人说了一大堆废话:“把你母亲的头发剪下来加上什么药材一起煮一下,喝下去就可以了。”欧洲人说:“不止吧?是不是还有秘诀?”过了几轮之后,那个欧洲人的钱都全给了他了。突然,欧洲人说了一句话:“你是骗我的吧。”然后,犹太人说“你现在知道秘诀了吧?”这一刻的惊醒就是短路,犹太人的背后根本没有东西,但是欧洲人觉得它有东西。这个短路其实是很好玩的,人的意识状态总拥有的一个“超越”状态。

张嘉荣
杭春晖:就是遮蔽,可能就是遮蔽。就像蔡磊这个作品,刚才草莓进来就对蓝色的墙特别感兴趣,但是它被遮蔽了。其实它原来存在的一个东西。但是你遮蔽完了,你用一权力或者一种构件把它意义转换了,就像你刚才说红绿灯,如果大家都不知道红灯停绿灯行,这个方式就无法成立对吧?
张嘉荣:对。
杭春晖:那么色盲怎么办呢?比如我们说意义的产生对我们正常人是可以的。
张嘉荣:为什么在整个战后的哲学里面都要反对亚里士多德的主义,因为亚里士多德的主义就是要批量,合乎形式才是对。你刚才说色盲,或者弱听的,比如说德勒兹也好,海德格尔也认为,这批人可能有其他开发知觉,比你厉害很多。比如说看不见的可能摸着就很厉害。那他这个“摸”,这个触觉是可以配合每一个场域,他突然变成很厉害的人,有这种人对吧?
杭春晖:对,你说的这是天赋。
张嘉荣:但这个天赋可能是关了之后,你的另外一个知觉会有爆发性。
杭春晖:对,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又给你打开一扇窗。比如说我们生成一个意义,它一定是某种权力、某种规则,但是这种权力和规则必须对意义的对象生效。红灯停绿灯行是一个规则,或者是一个潜在的逻辑。但是当你看不到红和绿的时候,这个对象如何产生意义?我就是说这个问题。
张嘉荣:它也会产生意义。
杭春晖:这个意义是不是误解或者误读?
张嘉荣:重点不是通过知觉,因为知觉被文化构造,比如说色盲的人在能某个文化体系里给他一个配套,来补充他知觉的缺失。但是如果是一个非洲土著来到这里,他是看不见颜色的。那就有问题了。所以文化跟知觉有相互关。刚才你说到一个重点,它是一种权力建构,我们整个教化,我们要被社教化,从小教小孩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其实第一个权力建构是什么?就是它用什么声音、语言、文字来支撑某一个对象,已经是第一个暴力了。所以黑格尔有句话,所有命名都是一宗谋杀。
杭春晖:你的命名是因为你有命名的权力。
张嘉荣:对,黑格尔说命名就是一种谋杀。
杜昕蕤:其实我会觉得这可能大概是一个理性主义的问题,阿多诺他们也会说,人真正开始使用理性的方式是什么?就是那些巫师仪式,他们对某一个树木进行命名的时候,这是人第一次使用理性的时候,也是第一次产生对自然的占领,从恐惧当中脱离出来的时候。所以我觉得意义确实没有办法对所有人都有效,这个有效其实意味着,我们的观念和事物是否真的统一符合?
张嘉荣:而且这种有效很有机会被短路的,比如说银行如果被挤兑,很多人去排队要取钱,很多人要取现金,大量的人去挤兑。又比如说某一个货币突然失效了,没有人信它了,这就是短路。
杜昕蕤:所以我觉得人类岌岌可危,或者我们人的理性岌岌可危,都在维护着那个短路不要崩溃,但它其实每时每刻都会在短路和崩溃之间做一个选择,可能我们的理性就是一直在维护,不让那个短路直接滑向完全的崩塌。
张嘉荣:我们都害怕,为什么要保留那个意识?因为人人都怕,如果真的路上都这样了,所有人会觉得很不安全。人是怕不安全的动物,大部分人都怕不安全。所以它要维持意义,所以那个意义跟生存有关系。如果路上都这样乱套,那代表所有人都疯了。
杭春晖:所有艺术家都是制造问题的。
杜昕蕤:是的。
张嘉荣:我最爱看那种丧尸片、末日片,可以看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在路上看到。
杭春晖:我觉得当代艺术很重要的就是那种破坏力,它对意义生成的规则,它能够产生另外一个视角的破除。我觉得这个是蔡磊一直破除的,破除雕塑的概念。
张嘉荣:蔡磊喜不喜欢看丧尸片?
蔡磊:挺爱看。
张嘉荣:因为您这种感觉其实很有那种…
蔡磊:其实刚才你说到对彩钢板围挡的感受,我也有同感。现在常见的蓝色围挡是最传统、最符号记忆的那款,其实现在已经有了“升级款”——绿色的,上面印满了绿叶。或许他们觉得蓝色视觉上不够好看,认为有叶子、有绿色才能延续空间的生机,也是想让老百姓用一种审美的眼光去看它。

蔡磊
但这种审美标准,是否符合人们真正认同的美?有时候它更像是一种提示:我设计得好不好并不重要,但你要知道,我用这些绿叶来呈现,是“为了好看”。这背后其实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杭春晖:你说的上面有绿草的那叫制度化审美。
蔡磊:对。
杭春晖:它给了你一个意义,你必须那么思考。他不管个体觉得那是假的,他就告诉你这就是绿,这就是植物,这叫制度化审美,就是他觉得可能是美的。
蔡磊:它保留的这种蓝色传统围挡,按理说上面应该有黄黑相间的警示条纹;水泥墩通常也会被画上黄色或红色的条带。但我创作的习惯,就是把所有装饰性的、审美化的东西全部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物体本身。这个围栏也是一样,那些彩色的叶子都不要加,它就是单纯的物体,最直白的呈现。只有回到它的根本,人才能意识到你想表达什么,为什么会“短路”。一旦被审美包装起来,问题反而看不见了。
张嘉荣:他反而觉得它是一个应该被审美的课题。其实我觉得有绿化带的板出现之后我就觉得蓝色的原版栅栏特别美。
蔡磊:是不是有先入为主的原因?其实人永远跟导向是有关系的。
杭春晖:或者是你对制度化审美的一种抵抗。
张嘉荣:我觉得这个现在看着特别美,因为这个颜色更极简一点,没有那种感觉,大红大绿就不太好看。
杭春晖:可能还是作品的承载空间重新制造了一个,就是把你日常的经验切断了。你如果进来了不知道这是一个展览,你不知道它是一个艺术活动,你还用日常经验来看待的话,你可能就会觉得这个蓝色里面是正在施工的,因为这个是意义的产生,你是靠经验本身去产生认知的。但是当语言,当概念给了你之后,它本来也是给了你一种规则,它告诉你这是一个当代艺术展览,告诉你这是一个艺术空间。这时候你带着这个 ,就是草莓说的被塑造了,被塑造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很多语言,所有的那种意义指向都可能会塑造你,所以说当你用这样的一个塑造空间中、环境中,你再看它,它可能就变了,你会觉得它是一个审美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日常对象。
张嘉荣: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观众有没有想问艺术家的?有没有想要理解更多?
杜昕蕤:我就提一个问题,我们就制造一下问题。我忽然之间若有所思,我意识到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去聊艺术,我们去聊美的时候,我们当下更多的是去聊它的功能性丰富,还是真的是去聊它的所谓的“审美”,我会发现当下无论是音乐也去凸现它的功能性,凸现这件作品是作为一个石墩子,就是因为这个石墩子曾经在路上的意义,把它挪用到了我们当下的艺术空间当中。我觉得可能这是一个…
张嘉荣:你说的应该是从功能性到去功能性?
杜昕蕤:但我觉得它也保留了一定的功能性的,它毕竟还是拦着我们,同时它也成为了一个桌子,它具有自身的一种功能属性,物的功能性,或者工具性属性,我们用海德格尔的话讲,它是一种工具性属性在这里的物体本身。同时我们当下会去思考,艺术这件事情是否有着像刚刚各位老师说到的,比如说我们涂一个颜色,我们把它作为一种完全的审美对象,审美的课题去思考它。我在想当下艺术是不是有一种转向?我们其实是要把那种作纯审美对象的艺术抛开,我们现在转向了这种工具性和功能性的多意性思考当中。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因为在音乐当中也是,现在其实依然流行那种极简音乐,虽然它发展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它一直对于我们当下电子音乐而言是经久不衰的东西。所以我会在思考是否艺术当中有某一种可能是?
张嘉荣:你可能之前没有看过蔡老师的作品,他属于一种逆向功能性,把我们平常功能的东西逆向变成非功能了。因为我之前有一个群展,这两位老师的作品也带去了,他们两位都有一个特点,把那种空间里面最常用的东西,把我们平常认为的功能逆向,即变成非功能。其实有点像卡特兰的香蕉,一条香蕉的功能本来是吃的,它突然变成非功能,这个做法是艺术或者战后艺术的特点。
杜昕蕤:有没有可能再功能化、再工具化呢?
张嘉荣:那就很难了,因为那个工具化本身从人类的文明开始,就摆明是尽量把它去掉,哪怕古代也是这样。因为杭老师的博士论文是关于中国画的研究,请杭老师说一下功能和非功能的问题。
杭春晖:草莓刚才说审美的功能性,我觉得纯的,美丽的。其实艺术最初产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巫术,原始人在山洞里面画的壁画完全不是为了审美,在原始人的意识中图像指向的是真实的世界,所以说它在墙上画的那些牛的目的是什么呢?他每次出去打猎之前,他们一帮人就做巫术,每个人用矛戳墙上的牛,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面,戳了这个牛,现实的牛就会受伤,他们就容易捕猎。其实当时那个图像是为了捕猎,为了增加捕猎的成功率。但是我们今天去看它,你会觉得它那个斑驳是一种审美。
刚才草莓问了,当你去掉了审美,我们刚才说的制度化审美,已经成共识的这种审美,当代艺术肯定是要反对的,对已经制度化的,已经固化的审美,它要有一个反对。但是这种反对未来是不是会产生一个新的制度化?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因为我们看原始人的图像,它一开始是功能化的,因为我们现在不需要捕猎了,我们只要挣工资拿钱去买东西,原始人那个语境或者生存空间变了。当这种空间变了,我们再用现代意识去看图像的时候,其实就成为一种审美,我们觉得那个开始壁画很好看。我觉得这是关于审美的客体和主体,它的这种思考其实随着生活方式,随着你的经验和文化塑造,都有可能会发生变化。

对谈现场
蔡磊:其实每个人的审美都不太一样。就像你刚才提到电子音乐,你说它已经很本质了,我创作时也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想抓住作品的“根”呢?就是要把人们赋予它的固有颜色或外在造型都抛开,全都要去掉。因为只有剥离掉这些,裸露出来,才能触及里面的现实——甚至不是现实,而是真实。这关乎现实与真实之间的关系。
像我之前做“毛坯房”,我为什么做它?我是想做空间,但空间该怎么做?我们坐在这个房子里,每个人都在空间中。宇宙是空间,宇宙之外还是空间。但这个空间我该如何表达?当时我在一个毛坯房里,感受到这个房子本身已经给了我空间,所以我才做了“毛坯房”。可我又不能真的做一个实体房子,那样就只是个模型。所以我把空间压缩,压缩反而能提醒观者去注意“空间”本身——作品就是这样来的。
至于功能,我当时没多想,只是想把我对空间的认知做出来,呈现我所感知的空间。后来展览时发现它很容易挂上墙,这也算一种功能。或许有些藏家把它放在家里,它又有了审美的功能,和他们的空间结构产生呼应。当然不是每个藏家都适合挂我的作品,但如果风格契合,挂上一件也很合适——这时候,功能性就自然浮现了。
张嘉荣:对。其实功能和非功能这条线很模糊,因为它是要我们习惯这个功能,比如说红绿灯,但是当你习惯之后,你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本质性的,它可以是悖论的,可以是一种短路。然后艺术好玩的地方在于通过感官、画面,或者是一个视觉的方法提出问题。他们运用的是视觉,你用的是声音。然后导致我们有美的感觉,但这种美在今天是比较抽象的,没有以前那么的直接。它开启了一丢丢反思的空间。正如我们今天展览,当人来了看第一眼之后,他要思考一下,那个美可就在于驱动人的思考的动力。
我们的讨论差不多就到这里了,我们看看展。谢谢。

“短-路” 蔡锦空间
新展预告 |2025.12.6 16:00开幕/蔡磊个人项目 “短-路”/策展人 张嘉荣
编辑:蔡锦
关于蔡锦空间

蔡锦空间原位于798艺术园区七星东街包豪斯广场的路口一栋老楼上,是艺术家蔡锦的个人工作室。2025.12.12更名今日 · 蔡锦空间,在今日美术馆将在定期的时间开放这个空间,旨开展一定范围内的艺术交流与分享。蔡锦希望在未来的时间里组织一些实验类或学术讨论类的艺术活动以及展示一些有特定语言方式和符合在今日美术馆新的空间的艺术家的作品和项目。
已展示全部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