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赏析 | 静物、身体与蜕变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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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02, 2nd Floor, Sea World Culture & Arts Center, Shenzhen
在宗教人类学中，“泛灵论”（Animism）作为一种前现代社会的宗教信仰，认为所有物体、语言、乃至地点都具有独特的生命精神。而早在十年前策展人安塞姆·弗兰克（Anselm Franke）策划的“万物有灵（Animism）”群展中，这一信仰体系就作为展览主题，质疑了现代性压抑下的二元结构逻辑（包括主体/客体、人类/物、精神/物质），并试图经由艺术的视角转化这一认知方式，并重新将被视为“无生命”、“无意志”的事物从被动状态中解放出来，使之重新具备能动性[1]。特奥多拉·阿克森特（Teodora Axente）的静物图像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使物从被动状态中脱离，使其进入一种可生长、改变的中间地带。她的绘画并不强调“物具有灵魂”这一传统观念，而是通过变形、延展与组合，让物体展现出其潜在的能动性，使其不再是陈列对象，而是参与图像构成的主体。作品中脱离日常逻辑的物体，进入一种如宗教学者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所称的“圣显”（hierophany）的状态[2]。桌面因此成为仪式舞台，器皿、服饰、生物与身体碎片在其上不断从物质跳跃至灵性体验与感受。这一图像中的“蜕变”逻辑让物重新获得成为主体的可能性。圣显（hierophany）：空间中存在着断裂点（interruptions）或突破点（breaks），时空因为神圣的介入打破，成为通向不可见世界的媒介，显示出与世俗不同的向度。静物在西方艺术史中长期承载艺术史学者埃尔温·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所言的寓意性功能。十六世纪见证了人类对自然世界兴趣的爆发式增长，百科全书应运而生，记录着新大陆与亚洲的发现。自然物体摆脱了宗教与神话的束缚，开始被视为独立的科学研究对象。自然标本的广泛传播与欧洲各地对自然图谱日益高涨的兴趣，最终促成现代静物画在1600年前后几乎同时诞生。同时代的弗莱芒绘画（Flemish painting）将诸如器皿、果实、花卉与厨具等象征性的物品组合，用以表达宗教、道德或死亡主题（motif）。然而，与传统静物中相对稳定的象征不同，阿克森特虽继承其物品高写实与象征符号的特色，却激活了静物的生命状态，使其成为图像叙事的推动力。同样，她也将现代科学对生物的拓展研究同样融入其创作过程（例如蘑菇孢子的扩散、昆虫的完全变态等），使笔下角色成为一种既非宗教又非科学的缝合体。如同她画中的剪刀鱼这一意象。鱼（ΙΧΘΥΣ）是最早的基督符号，代表信仰、基督与灵性食粮；而剪刀在图像学中既象征割舍，也指向生命与死亡的界线。同时，剪刀也是阿克森特创作纤维艺术的重要载体，以及裁剪与制作服装的重要工具。阿克森特将剪刀双刃化作双尾鱼，使其成为“舍弃旧我以获得新生”的视觉隐喻。其他经典宗教意象诸如无花果、蘑菇、百合等同样出现在她的作品中：在东正教神学中，物质从来不是中性且无生命的，而是具有被转化的潜能。这一点也在其“变质说（transubstantiation）”[3]中得到验证，即在圣餐礼后，面饼与葡萄酒均已真实转化为基督的圣体与宝血，领受圣餐即为领受灵魂的滋养食粮。这一转化过程正是认可宗教信仰下物质与灵性同体互转的思想。阿克森特作品中还使用了跨宗教的法器，亦丰富其图像叙事的基础构造。例如佛教具有修行属性的莲花与供器、古希腊祭酒碗（libation bowl）等都是人与神交流的媒介。这些宗教器皿类似一种链接通道，表征着“物”作为一种载有精神与能量的容器，具备沟通天地或不可见的结构性功能。阿克森特正是借由笔下的物质变形，将这些潜在的能量重新显现。Surrealistic Still Life 超现实主义静物画静物的变形逻辑延伸至身体，形成阿克森特图像的第二条主轴。她作品中的身体常常是不完整、被遮蔽的；头颅以下的躯体通常被华丽的织物紧紧包裹，覆盖着从动物或昆虫向人类的变形，形成模糊界线。人类学者维克托·特纳（Victor Turner）曾提出一种介于新旧秩序之间的“临界存在”（liminality）状态或“临界人物”（liminal personae），其游移于法律、习俗、惯例和仪式所划定的既定位置之间[4]。但这一概念并非现代才有，而是普遍存在于古代神话体系中。例如虚构的神话生物半人马（Centaur）象征理性与兽性之间的矛盾统一；潘神（Pan）体现自然本能、欲望与未驯化的野性；狮身人面像（Sphinx）则寓意智慧、挑战与边界。文艺复兴与巴洛克艺术也大量呈现身体的可变性，如阿尔钦博托（Arcimboldo）的果蔬肖像或彼耶罗·迪·科西莫（Piero di Cosimo）的混合生物。类似的“混生”传统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同样广泛存在。如中国最古老的女性神祇之一西王母“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山海经》中的荒野之神，体现人类对野性力量与超自然守护的想象；吐鲁番出土的女娲伏羲画像则以“人首蛇身相交”的形象象征生命的起源、繁衍与再生。这类混合体象征人与自然、人与神性之间的转化通道，显示出人类与动物身体在古代宇宙观下的可变性。伏羲女娲像 A Painting of Fuxi and Nuwa绢本设色 Ink and Color on Silk222.5cm × 231cm × 115cm × 94cm ??故宫博物院 The Palace Museum人类对混生物的创作揭示其对于超越自身力量、知识或精神境界的渴望。这些个体常以怪物的形态显现，以此象征对立面（高/低、善/恶）在临界体验中的共存[5]。而其身体居于“非人”或“超人”之间，被塑造成承载力量的类人型器皿。与神话题材中的兽人混生物不同，阿克森特此次创作选择昆虫作为身体蜕变的基本框架。具有完全变态现象的昆虫具有高度象征性，它们经历卵、幼虫、蛹、成虫的四个发育阶段，从生物学层面呈现了生命成长的明确断裂与迭代，自然成为作品中精神转化的隐喻符号。而艺术家笔下昆虫与身体的结合并非强调怪诞，而是直接剖开其内在转化的当下状态。在中国文化中，昆虫的蜕变同样被赋予积极意义。《史记》中载：“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皤然泥而不滓者也。”形容蝉脱离旧我、趋向清明的特质，被视为一种精神升华后逍遥浮游于尘世外的象征。而阿克森特作品中这些同样处于遮蔽状态的人物，如同过渡形态的蛹体，呈现主体精神上的“羽化”过程。同时，阿克森特作品中的衣物并非单纯的装饰性服饰，而是具有宗教象征的外在包裹。受到圣厄弗冷（St. Ephrem）神学著作的启发，她认为衣物本身具有神圣性：亚当与夏娃在堕落前被神用“荣耀之衣”覆盖，象征他们处于恩典之中；由于堕入罪孽（sin），这件“闪亮的衣服”被剥夺，人类才首次意识到自身的赤裸与脆弱，进而为重新“穿衣”这一动作赋予了远超功能性的意义。因而衣物在某种意义上见证了人与神之间的关系，是身体通向恩典的第二层皮肤。在东正教中，通过圣洗礼（Baptism）中的“再穿衣”，即可象征性地重获恩典、重新披上光与灵性的外衣。融合图像学线索，可看出阿克森特所构建的是一条逻辑清晰的变形方向：从静物到生命体，使其摆脱功能属性且神圣不可侵犯；从昆虫至人，使身躯逃离其稳定结构并承载精神力量。在这一变形过程中，静物、身体与灵性揭示其连续流变的状态，这种未完成式的结构呈现出艺术家认识与叙述世界的一种方式。诚然，外物始终是一种示现当下个人状态的象征符号，但主体终究还是要在觉醒后走向内在自省的通道。因此，阿克森特并非刻意制造视觉奇观，而是在探讨物与身体如何显形于不稳定、不固定的中间态。她的绘画通过激活器物以及解构身体，创造出一种关于“生成”的世界观。在那里，静物与身体都成为一种正在蜕变的存在。
1. Eliade, Mircea. 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The Nature of Religion.New York: Harcourt, 1959.
2. Catholic Church. Compendium of the Catechism of the Catholic Church. Vatican.va.
Accessed December 10, 2025. https://www.vatican.va
3. Turner, Victor. 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Chicago: Aldine Publishing, 1969-- “Liminality and Communitas,” 94-113, 125-30.
4. Alexander, Jeffrey C., and Steven Seidman, eds. Culture and Society: Contemporary Debat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5. e-flux. “Animism.”Accessed December 10, 2025. https://www.e-flux.com/projects/363195/animism
特奥多拉 · 阿克森特(Teodora Axente) 1984年出生于罗马尼亚锡比乌，硕博毕业于克卢日艺术学院，现工作生活于克卢日-纳波卡市。她的媒介以布面油画为主，而她的创作主题较多涉及当代存在的问题和对人性发展的社会调查。她于2011年获得埃斯尔艺术奖（Essl Art Award）并参加奥地利维也纳埃斯尔博物馆群展，同时于2013年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现代艺术馆参展等，被称为罗马尼亚最受人瞩目的艺术家之一。 艺术家在一系列装置和材料限制下的异化人物绘画中，探索了内部危机的状态。阿克森特以独特的具象语言为标志，将她的主题设定为一个超现实环境，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对立世界，即世界一侧是有形的物质，另一侧则处于难以捉摸的内部精神中。作为克卢日学院的一员，阿克森特与罗马尼亚先锋派画家团体一同探讨了幽深而迷人的物质性对现代社会人们精神层面所带来的实质颠覆性转变。Teodora Axente is an emerging Romanian artist descending from the Cluj School of Art, working and living in Cluj Napoca city. Her practice of painting includes classical support of oil on canvas, while her subject and manner addresses existential contemporary issues and social inquires regarding nowadays humanity . During 2011 Teodora Axente was the recipient of the Essl Art Award resulting in a group exhibition at Essl Museum in Vienna, her work was also presented at Contemporary Istanbul 2013, Turkey, along with works by other emerging. Romanian artists. She has also been described as one of the most promising young artists in Romania.
In eerie paintings of human figures constricted by an array of devices and materials, Teodora Axente explores states of internal crisis. Marked by a distinctive figurative language, Axente depicts her subjects in a surreal setting creating a world of her own, having one foot in the tangible or the material world and the other foot in the spiritual or the elusive. A member of the Cluj School, Axente shares with this young group of Romanian painters her dark, sultry colour palette and preoccupation with the uncertainty of the individual in modern society.
万一空间是由三位90后艺术从业者在深圳创立的艺术空间。其诞生于疫情席卷全球的2020年，在后疫情时代涌现对艺术与生命的全新思考。空间致力于消解当代与古代的边界，融合美学研究逻辑下的现当代与古代艺术，构建一个不同国家、时期和形式的艺术在同一语境下共容的场域。W.ONESPACE is an art gallery founded in Shenzhen by three Generation Y art practitioners. It was established in 2020 during the outbreak of the COVID-19 pandemic. New perspectives on art and life have emerged in this post-pandemic era. W.ONESPACE aims to melt the boundaries between present, future and the past by mixing contemporary and ancient art under the logic of aesthetic research, thus bringing together arts of different countries, different periods and different forms to interact and express in unity as ONE.
weonspice为一个灵感、冲动和际遇碰撞交错的实验场，这里有灵机一动、不切实际或偶尔严肃的思考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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