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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入丨反向的现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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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入丨反向的现成品 崇真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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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郁洋的“混成”(Chaosmosis)是一个拒绝被定义的跨学科场域。它昭示着媒体艺术的未来正孕育于极具潜能的交叉地带,其本身更构建了一种具有“行星性”(Planetary)的新型宏大叙事。基于此,本专栏?“Approach | 切入”?收录来自技术哲学、媒介理论、文化研究等领域的学者述评,旨在超越单一艺术史视角,以多元理论路径切入“混成”美学的思辨内核。这场借助作品展开的动态推演,意图实现某种升维——我们借此窥见艺术未来,也预演跨学科思维如何重塑我们对技术、艺术与世界的认知。


本系列第二篇辑录了曾在当代艺术、媒介理论领域策展多年的美国评论家大卫·约瑟里特十年前发表于Flash Art的评论文章。基于王郁洋2015年“今夜我为何物”的个展,约瑟里特以现成品(Readymades)为核心坐标系,指出王郁洋的艺术实践并非如杜尚那般为现成物赋予观念的题签,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让观念(特别是算法与数据结构的逻辑)先行,并物质化为具体的艺术作品。这种物与话语、概念与形式之间关系的根本性转变,作为Chaosmosis系列创作理念的先导,为我们追溯艺术家二十年的创作脉络提供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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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约瑟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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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郁洋, 2009?王郁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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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储听起来无趣、消极而且呈现为静态。但是互联网的动态、力量和机动性如果没有大规模的数据存储能力,恐怕也无法存在。就像百科全书式的博物馆,其计划也部分有赖于保存在储藏室里的艺术品大量储备,互联网公众形象也利用了数据积累,即便大体上是看不到的。理解这种数据积累的语法,对于把握影像传播当下的现状来说是最为重要的 。王郁洋在自己的艺术中,以不同方式展现了这样的动态。例如在《电》(2009年)中,艺术家试图用自己大脑的能量给一块电池充电,把贴在自己头上的电极连接到一块小小的电池上,努力存储“意识的能量”,或者说“补充思考所产生的电流”。[1] 其结果无疑是“失败”,从思考的举动中能够提取的可用电量简直小得惊人,而在其他场合,思考可以产生巨大回报(例如发现相对论或创作有意义的艺术作品)。《电》触及到了就信息存储和传播而言的一个重大问题。它展现了不可比的事物(例如头脑与电池)只有在转化成统一度量标准的单位时,例如电子,才真正有可能进行比较,但这样的转化往往抹去了不同信息格式之间存在的量与质的差异。结果,普通的电池可能有着比最杰出的头脑更多的电子。这就是由于存储的紧迫性而带来的哲学上的荒谬,因为为了积累大量的数据就必须有普遍转化的举动:1或0,或电子,或光,取代了像头脑和电池这样千差万别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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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电》现场,今夜我为何物,龙美术馆,2015 ?王郁洋工作室。


2013年的《述—一榨纸》,这个标题就暗示了王郁洋明显是在求助于数据语法——或叙事——的概念。这件作品把存储或积累表现成转化或转置的史诗。正如岳鸿飞指出的,“(王郁洋的)很多作品围绕着传输和接受的系统;虽然这些探索在新媒体的领域找得到自然而然的归宿,但他的作品很少反映那种成为后一类型的特色的技巧和审美。”[2] 为了创作《述一榨纸》,王郁洋走访了云南腾冲的一个工厂,拍摄了传统上用桑树皮制作纸张的工艺过程的录像。正如詹旭华所写的,“这种手工制成的纸张通常当地人用于宗教仪式,他们在纸上画上神符用于驱魔祈福。”[3] 王郁洋最初的媒体存储(拍摄造纸过程的录像)随后转换成新格式:每个录像画面复制成缩微图,按照线性序列从单张桑皮纸的顶部边缘一直排列到底边。这些微小的单幅画面因为太小了,所以无法读出可理解的影像,排列成紧紧挤在一起的行列,看起来像是像素组成的电子光栅区域。最终,15136728幅画面的选择,也就是录像逐帧观看,被空间化了,由此就能够在展墙的网格中展示的180张纸张上同时看到。这件作品呈现了几个明显的“叙事”。首先是一个循环过程,一种反馈回路,录像视频捕捉和传达的桑皮纸制作过程被转置到真正的桑皮纸上,桑皮纸就成为录像画面数字复制的基础。一方面,什么都没有变:我们从纸转向了纸。但另一方面,一切都变了,因为“桑皮纸”从再现的对象转变成再现的基础。其次,在《述-一榨纸》中,王郁洋把量变的语法戏剧化了,例如录像画面表现得像是像素,而排列在墙上的桑皮纸看起来像是录像画面。这就涉及到第三个过程叙事,对于从时间记录(录像)到空间记录(纸张形成的网格)这一转化产生了影响。录像是在时间中展开的,因此永远无法当作一个同时存在于空间中的事物来把握。这恰恰就是通过把录像当作一系列画面来“存储”而实现的,所有画面都可以一次在桑皮纸上图片的网格中呈现,即便不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王郁洋于是针对物件的创作过程而编译了一种关于物的理论:过程被埋藏起来,就像在最终的产品中难以辨认的像素,但是对于我们的理解力来说是无法企及的——简言之,我们无法领会这种被转制的录像,即便我们能够完整地看到它。这种观察又导向了第四个“叙事”,即作品中呈现的一叠纸(或者说一堆数据):我们从劳动过程(这个过程有着它自身有机的、具有深厚传统的顺序制作的过程)转向了积累过程,就像一系列单色草图。这件复杂的作品既展现了存储的奇观那种深刻的抽象性,也展现了其最终的不可解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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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述-一榨纸》现场,今夜我为何物,2015 ?王郁洋工作室


法国哲学家伯纳德·施蒂格勒提出了一种具有挑衅性的信息存储理论。在他的《新政治经济学批判》中,他主张,“电子网络非凡的记忆能力让我们意识到人类记忆的无限性,显然已经变得可以无限地恢复和存取。”[4] 不过,和很多技术的爱好者和辩护者们不同,施蒂格勒把这种存储能力视为人类知识与人类本身的异化,让我们丧失了一种基本的自主性。就像桑皮纸的制作从一种带有强烈文化关联的传统技艺,转向了王郁洋《述-一榨纸》中看似空白的纸张形成的奇观,施蒂格勒理解的信息存储在于我们知识的一种外化,最终压制而不是辅助我们。的确,他富有挑衅性地把这种记忆外化形容成是一种“普罗化”(无产阶级化):“无产者就是那些经济参与者,他们没有知识,因为他们没有记忆;他们的记忆已经慢慢变成机器的一部分,机器复制了无产者不必知道的那些动作——他们只需要为复制性的机器服务,于是他们再一次沦为农奴。”[5] 的确,对施蒂格勒来说,这个过程深深地卷入了某种信息的“语法”,我在王郁洋的作品中曾经做过描述:


语法化是各种记忆外化的历史:神经性的和大脑的记忆,身体的和肌肉的记忆,生物发生学的记忆。当记忆通过技术而外化的时候,记忆就能够成为社会政治和生物政治控制的对象,通过社会组织的经济投入,由此重组心理组织。[6]


存储的语法被理解成从人类生产者采撷知识,使得他们在服务机器时仅仅成为农奴。在这个语境下重看王郁洋《电》中上演的隐喻是很贴切的,作品中人脑就是一个萃取现场,按照为最简陋的机器的能量生产而言,最终却是低级的。


到目前为止,我指出了王郁洋的艺术中几个不同的过程,利用不同的积累营造了某种“叙事”(或一种语法)。其中第一个,就像在《电》中体现的,就是从人类头脑中萃取能量,施蒂格勒称之为人类因为自己的记忆和知识被储存在机器中而被无产阶级化了。第二类“叙事”被组织成材料转置的反馈回路,或者像我在别处定义的那样,是在以不同格式处理任何数量数据的能力。[7]这种模式围绕着我针对《述一榨纸》提出的四点:从作为劳动过程之结果的桑皮纸到作为再现基础的桑皮纸的反馈回路;从录像影像到像素组成的光栅线条的体量变化,从在时间中展开的录像叙事到数字图像网格的空间扩展的转换,最后从有机过程到积累的奇观的转化。斯蒂格勒无疑把这些外化的语法理解成一种破坏的手段,剥夺了人类的能力。的确,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些作品是“非技能性的”(这个术语往往用来形容观念艺术的方法),从艺术家的方面来讲,它们的的画面并不是来自任何直觉的、表现的或手工的炫技。但是这个事实必然会导向施蒂格勒的结论:我们的机器剥夺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理性吗?[8]


王郁洋的作品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几个答案。眼下我想详细考察其中一样,这类艺术作品把信息外化当作某种形式的私密关系来处理,而不是像施蒂格勒所描述的那种侵犯。在《2合1》(2015年)中,王郁洋形成了一种重叠的语法,一幅绘制的影像,那种苍白让人想到了光,这幅影像又和一幅摄影影像重合起来。要制作构成这幅作品的11块画布的每一个,王郁洋首先手工绘制了一幅白色的抽象作品,把这个结果拍摄下来,然后在这幅照片上用数字手法在其“指示物”上,也就是原来的画作上绘画。这样一种混杂的照片/绘画把传统的以及一个艺术家的典范之举(绘画)与这个动作的储存和外化重叠起来,通过的是机械复制的手段(作为一幅照片)。这种由重叠而导致的叠层并没有让其能力的成分消失殆尽,而是生成了某种新的东西:一种对超真实的质感的鲜活体验,似乎让无形的光成为了实体的物。[9] 在施蒂格勒批判当代通过技术剥夺知识进行批判的语境下,王郁洋暗示了我们已经在这些条件下获得了某种东西:当主观活动(例如绘画)成为客观的时候,可能导致的某种鲜明或清晰。唐娜·哈拉维或许会称之为半机械人视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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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 in 1》系列现场,今夜我为何物,龙美术馆,2015 ?王郁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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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大量修正主义哲学计划涌现出来,旨在理解物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发挥作用的。这些观点是在争论的标签下提出的,如思辨实在论、活力唯物论或者物论,这些观点十分复杂而且往往彼此矛盾,但都有一个关注点,即非人类的物是如何拥有了独立于人类制造者或使用者之外的存在形式和媒介类型的。这些这些观点提出了两个问题,与大量当代艺术家和批评家有很大关系:首先,它们探讨了物体存在于主观的、人类的感知之外的能力,其次,它们认识到物的聚合(也许往往吸取了人类的因素)在它们自身之内施以影响。第一个问题以相关主义的概念为核心:作为人类,我们唯一通过我们自身感知的过滤来认识世界,而物在我们对它们感性的、杂乱的知识之外不可能真正存在。[11] 与思辨实在论有关的各种思想家们,其中包括昆汀·美亚索、雷扎·内加拉斯塔尼、格雷厄姆·哈曼等人,都主张人与物之间的相关性不应该超过其他各种关系——例如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按照这一推理路线,物并非因为我们而存在(当然,思考这种方式就是针对非人类的世界的一种帝国主义),但是它们拥有历史(或者说史前史)也有着超过人类意识的能动作用。[12] 另一方面,就像布鲁诺·拉图尔和简·班奈特之类思想家所探讨的,对于物(和人类)加以联合的结果,就在于多元化的结合体可能产生其中任何成分都无法克服的条件和结果,更遑论哪一个人会愿意。在《充满活力的物质》一书中,班奈特分析了2003年北美灾难性的管制,这个事件并非源于任何分离派领导人的意愿或行动,而是来自政府调控、电力物理学以及人类消费模式等多样化因素的组合,其结果无法提前预测。在解释自己对“结合体”这个概念的拥护时,班奈特写道,“结合体中固有的物质力量的醒目程度,可能比遭遇人类的例外主义更为强烈,也就是说,人类倾向于理解人类、动物、人造物、技术和元素之力共同具有力量并在彼此不和谐中运转的程度。”[13] 就像与思辨实在论联系杂一起的对相关主义的批判一样,对结合物的思考取代了人类的中心性。[14] 当然,这种去中心化一度曾有着强烈的伦理价值,就像施蒂格勒指出的,我们的知识因为机器萃取并储存在及其中而和我们异化了,另一方面,我们也正面对着复杂的挑战,诸如全球变暖,这是因为人类行为所激发的,又通过班奈特所谓分散的中间力量而发挥功用。


王郁洋的艺术深刻地切入到人类作用的去中心化以及物本身具有相同目的的潜力。就像艺术家在2011年的一次访谈中指出的:“我付出的一切努力和尝试的目的,就是要让事物释放出它们自身的意义,或者让作品自己来说话。”[15]他一直以不同的方式来追求这一目标:给予物以独立生命的外观,让信息积累的特有形式——数据库——自己说话,通过利用王郁洋自己编译或互联网上的数据库的软件来生成艺术作品。《口》(2015年)中,一个惊人地写实的模拟器官被嵌入到看似悬挂在墙上的一幅小画中,是对艺术作品的独立性尤其发自肺腑的主张。当观众接近这个看似乏味的作品时,会触发传感器,让这张嘴吐口水在他的脸上。这样的姿态所引发的震惊和反感不可能被轻描淡写:根据相关主义者的观点,艺术品在抗拒和羞辱他,因为他要对赋予它生命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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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口》现场,今夜我为何物,龙美术馆,2015 ?王郁洋工作室。


王郁洋在《呼吸》系列中组合在一起的日常物品的组合物中,这种异化出现得更加微妙,每一个物件实际上被纳入到现实的日常场景中,例如《财务办公室》(2013年)中官僚气十足的办公室里,或者《在读的书》(2014年)中摊满关于中国的书籍的书桌,通过呼吸而收放。当人们走进这种由无数“呼吸”的物件组成的的环境中时,例如桌子、午餐袋、椅子、文件柜等等,就产生了一种令人恐惧的神秘效果,观众因为逐渐辨识出一种完全异己的智能存在而心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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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财务办公室》,下图:《在读的书》,今夜我为何物,龙美术馆,2015 ?王郁洋工作室。


在2011年的一篇文章中,李蔼德描述了呼吸在王郁洋作品中的作用,通过占据它们之间的裂隙而定义了形式的一种难以名状的实体:


我们只能看见用它本身的效果看到呼吸,而不是直接的实体。在这个想法里面,呼吸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具象元素。就像风一样,它是无形的,知识代表了力量或压力的一种不安定的平衡。它是不可见的,因为“它”只不过是一种纯粹的效果。另一方面,它们经过的空间中,那就是占据,边界成为它的形式。[16]


他后来在提到王郁洋的《隐形雕塑》(2010年)系列时,抓住了呼吸是数据库结构的隐喻这一特质。《隐形雕塑》的形成对于探测来说是隐形的,因此可以被理解成是在形容某种数据侦测和存储技术的盲点。换句话说,显然可见的雕塑把数据转换形式时导致的不可见的差异物质化了,就像在《电》和《述-一榨纸》中一样。当然,桑德森把生命的品质定义成逃避了数据库的特性:[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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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郁洋,《隐形雕塑》系列,2010,金属镀金、汉白玉、不锈钢,尺寸可变。?王郁洋工作室。


在我看来,完全客观的视觉变得像是呼吸,或者至少是生命的匮乏。一旦我们进行分析,我们就可以追踪这些物件中生命的轮廓。但生命并不是这种分析。它是残留下来的,是隐藏的,用任何器械都无法看见的。它可以用数据进行推导,通过数据的形式来解释它永远不再达到的错失的部分,这些形式与它的活动是对应的。神话和科学在这里都围绕着生命。没有了这一生命,物件从物理上和象征上都瓦解了,成了飘渺的东西。


就像呼吸一样,生命就是某种不可见的东西,标志了事物累积的间隙,不论是数据还是办公家具。


我认为,把这种为数据库赋予生命力的非物质化的原则或作用加以无纸化,恰恰就是《王郁洋#》项目的目的,张尕在展览文本中形容如下:


"《王郁洋#》是一个软件,模拟了艺术创作的全过程:它自主地研究各种社会媒体网络和巨大的文本资源数据库,构思并创作艺术作品的内容,确定相关的视觉形式和材料选择,并为即将形成的作品确定标题。"


迄今为止,《王郁洋#》系统已经用三个传统媒介创作了作品:雕塑、绘画和行为艺术。在一个结构化的协议内包含诸多媒介的策略,恰恰证明了数据库能够以多种形式产生结果的能力。《王郁洋#》于是就模仿了博物馆那种百科全书式的野心,但是一家艺术博物馆通常是按照诸如媒介、历史阶段和地理上的地域等分类来组织的,而数据库的存取方式则巧妙地违背了所有这些概念。的确,软件协议的产品也许揭示了有悖于人类理性规范的结构或组合。“王郁洋#”产生的作品就执行了这种用数据库来思考的非人类化的模式。我会只着眼于术语《王郁洋#1》的一件作品,它专注于雕塑的制作,取材于《字典》系列,按照张尕的说法,是按照如下方式制作出来的:“创作过程始于把中国汉字的笔画转化成0和1的序列。计算机程序把二进制代码转化成独特的三维模型。”尤其令我对《字典——泉》(2014年)感兴趣的,是它如何通过同时消除现代艺术中雕塑的两大策略来进行“不同的思考”的:作品的元素进行编排,从而共同产生比局部更大的效果(经典的典范就是胡里奥·冈萨雷斯或大卫·史密斯的作品)这种构成模式,以及极简主义形成的那种非构成的模式,其中连续性的逻辑是在一整套模块中建构起来的(例如唐纳·贾德或艾娃·海塞的作品)。王郁洋用软件生成的作品不属于这些范式中的任何一个。《泉》当中非常明处的元素可以轻易彼此区分开来:它们并没有被排列成统一的或者是抽象的合成状态,而是通过扫视接合点而组合起来,这些接合点无法把各个局部结合成为一个整体。但是这些单个的元素并不是连续化的,因为不像是物特有的顺序,它们的局部并不是模块化的,而是明显不同。即便一些组成部分与其他部分保持着某种相似性,就像是类似细胞分裂的那种球形,它们都无法把自身归结为一个系列。无论是构成,还是系列,《泉》这样的作品展览了一种扫视,即不相干的部分之间可逆的毗邻。尽管确实与现代主义的拼贴实践有一定关联,但《泉》中的元素与典型的现代主义组合有所不同,似乎完全是可拆分的,能够按照无限的方式重新组合。它们彼此联系在一起,但只是暂时的,并不是必然的——就像是一个组合物。显然,同样一些局部的其他组合同样可行,而且会同样出色。这就是用数据库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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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泉》现场,今夜我为何物,龙美术馆,2015 ?王郁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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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郁洋给作品定名为《泉》,这看起来并不是巧合,因为这是杜尚最著名的现成品的标题。就像杜尚颠倒过来的小便池一样,王郁洋的《泉》也是用陶瓷来制作的。但是两件相距一个世纪的作品之前的差异,远比它们之间的相似性更大:它们说明了过去一百年来物件与话语之间关系的一次重要转变。对于杜尚而言,现成之物是通过题词的方式制作出来的,可以从观念上把一个物件从一个语境下(例如男士卫生间)转换成另一个(例如艺术展览)。在《绿盒子》中发表的关于现成之物的阐述中,杜尚写道:


“现成品的规格”

为下一个时刻(在这样一天,这样一个日子,这样一分钟)而规划,“为现成之物题词”——现成品可以在以后寻找——(各种延期)

重要的只是时机问题,这种快照式的效果,就像在任何场合发表的讲话。这是一种汇合点。[18]


这段文字确立了现成品的三个基本原则:首先,正如我已经提到的,让现成品产生作用的,是它的题词。通过采用一个不相干的标签,一个有形之物的价值就被改变了。其次,就像观念艺术后来所主张的,现成品的概念不仅可以和它的物质化分别开来,而且意味着很多不同甚至也许无限的重复迭代的可能性(的确,在杜尚的一生当中,《泉》就采取了各种不同的形式)。[19]最后第三点,现成品的特点是临时性的:它既是提前为“下一个时刻”构思的,也是稍后实施的,“在以后寻找”。就像杜尚指出的,“重要的只是时机问题。”王郁洋的《泉》连同整个《王郁洋#》项目,都是从物与题词之间的一种不同关系来入手的。如果说杜尚的现成品把一种题词投射到现成的物上,以便从观念上给它重新定位,那么王郁洋的作品则让题词(就像软件产生的一种特定的数据配置)转化成物。与艺术家命名之前就存在的现成品不同的是作为软件已经预先存在的题词,这种协议的客观形式,通过数据存取就“可以在以后寻找”。这种“反向的现成之物”导致了王郁洋的《泉》中凸显出来的完全不同的形式。


杜尚的第二个原则,即一个概念可以生成无数的表现形式,对于《王郁洋#》的产出来讲同样如此。不过杜尚在1917年至1964年之间几次已完全不同的形式来重新创作《泉》,每一次重复都推出了同一个物品——小便池。另一方面,《王郁洋#》相继制作出来的作品全都是完全不同的物品和组合。这种多样性就是我所谓的查找的认识论的效果:


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新内容的生产,而是通过重构、捕捉、反复和记录的举动来恢复可辨别的模式。换句话说,有价值的是影像之间如何更广泛、更便捷地相互联系:不仅是就信息而言,而且还有其他的社会流通,例如资本、地产、政治等等。在影像过度生产的体系中,连通性才是关键。这就是查询的认识论。[20]


每一次对数据库的查询,都生成了不同的结果,即便数据库的内容大体是保持稳定的。作为现成品的数据库这种自相矛盾的可塑能力,就是《王郁洋#》设法展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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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共生 - 老练》(2016至今),最早出自《王郁洋#》系列,“Chaosmosis 混成”展览现场,798CUBE,2025。


对于杜尚的第三个原则,即临时性而言,王郁洋的作品与中国和世界其他地方最新的艺术创作一样,引入了一种更贴切的不合时宜的历史形式。这在一个雕塑系列中非常明显,传达了王郁洋长期坚持不懈的主题之一,即月亮。例如《人造月》(2007年)是由一万个灯泡组成的,点亮的时候就会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这件作品往往与一个当下的作品系列联系在一起,展现了阿波罗号登月计划,乏味的构成元素让一个千年来一直是诗歌、传说和猜测对象的天体去崇高化了。在2007年的一次访谈中,王郁洋指出:


长期以来,我一直对中国古代关于嫦娥奔月的传说感兴趣。从那时起,月亮在我看来始终是神秘的。


后来我读到1960年7月20日美国登月计划,这深深打动了我。嫦娥的传说和美国的月球探险似乎都是传奇,但都是存在质疑的。[21]


用同样的口吻提及中国的月亮女神和美国阿波罗11号,又把它们同一个巨大的人造月的球体联系起来,就形成了一种与杜尚的预感与延迟完全不同的时代错置。王郁洋的“组合物”混淆了时间性(古代中国、20世纪中叶的美国),而且具有不同的认识论价值——神话与科学——艺术家发现二者都是存在“质疑”的:“这两个传奇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我其实探讨的就是这些问题。”[22]杜尚假设了一种中性的、甚至带有普遍性的时间概念,也许可以随意操控,而王郁洋的概念则满含历史和文化的差异:这是一个相互矛盾的传奇的时代,也是全球化特有的不一致的文化遭遇的标志。


杜尚的现成品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让商品形式经受了两种质疑:话语如何定义(因此也是潜在地重新定义)物件,这种不稳定的关系是如何被相互冲突的价值之间的较量来推动的,例如室内管道的实用性和艺术的魅力之间的冲突,或者想王郁洋展现月亮的作品系列,中国神话故事与美国技术之间的对立关系。商品也许是最普遍、最有力的形式,与资本主义相伴而生——展现其不稳定性就有着深远的美学、理论甚至政治的意义。王郁洋让商品变得神秘化,赋予它生命和力量——并不是广告注入产品中从而让人们怀着渴望的那种假冒的万物有灵论,而是一种冥顽不化的另类的存在,让物相异于人类生产者。在王郁洋的艺术创作中,物的世界远离了它们的观察者,打乱了人类高高在上的正统等级体系,把它完全颠倒过来。


注释:

[1] 艺术家笔记(2009年),引自《王郁洋2001-2003年》(Hong Kong: Blue Kingfisher Limited, Timezone 8, 2013年), 第254页。

[2] 岳鸿飞,《51m2#16:王郁洋》,参见《王郁洋》,第236页。

[3] 詹旭华,《个展前言:虚幻之物》(Inigo Rooms, Cultural Institute, Kings College of London,2013),引自《王郁洋》,第81页。

[4] 伯纳德?施蒂格勒,《新政治经济学批判》,丹尼尔·罗斯英译(Cambridge, UK: Polity Press, 2010年;原版标题为Pour une nouvelle critique de l’économie politique,éditions Galilée, 2009年版),第30页。

[5] 同上引书,第35页。

[6] 同上引书,第33-34页。

[7] 参看拙作,《后艺术》(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年)。

[8] 注意到以下这一点非常有趣,即施蒂格勒并没有把这种无产阶级化局限在传统上称之为工人阶级的成员。相反,他写道,“精英阶级自己就无产阶级化了,即用自己的逻辑剥夺了他们对自己的逻辑的知识,这种逻辑沦为没有任何剩余的计算,沦为愚人的市场。”,参看施蒂格勒《新政治经济学批判》,第47页。

[9] 王郁洋在很多作品中,都把光物质化了,特别是采用了浪漫的星际之光的形式(太阳和月亮)。例如《日出》,荧光灯管间歇性地从一个弹性的平台“弹出”到空中,营造出光明升起令人吃惊和来势汹汹的效果。他最著名的对发光体的物质化是他的《人造月》(2007年),由一万只灯泡构成。

[10] 参看唐娜·哈拉维,《半机械人宣言:二十世纪末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引自哈拉维,《类人猿、半机械人与女性:自然的重新发明》(New York: Routledge, 1991年),149-181页,及唐娜·哈拉维,《Modest_Witness@Second_Millenium. FemaleMan?_Meets_OncoMouse?》(New York: Routledge, 1997年)。

[11] 昆汀?美亚索把相关性定义如下:“所谓相关性,我们的意思是一种想法,我们只有按照它才能接近思想与存在之间的相关性,永远无法离开其中一个来思考另一个。我们于是把相关主义称之为思想流,保持着这般定义的相关性无法超越的特征。”他又继续说道:“相关主义在于取消那种可以独立于彼此之外来思考主观与客观领域的主张。”参看昆汀·美亚索,《后界限:偶然的必要性》,雷伊·布拉希尔英译(London: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2008年),第5页。我要感谢阿尔曼·阿瓦内西恩分享了有关思辨实在论的观点,而且介绍了它的基本概念。

[12] 对昆汀?美亚索而言,这一点的基本证据就是科学家获得在人类生命之前的地址年代知识的能力:“我会把先于人类这一物种出现之前的任何现实称之为‘祖先’,甚至是先于任何公认的对地球上生命形式之前。”自从先于人类作为证人出现的新纪元以来,“祖先”就废除了主体与课题之间必然的相关性。如果我们可以因此形成某些形式的只是,并不是因为认知结构而产生的,那么相关性的必然性——昆汀?美亚索理解成在每一种现代哲学中都是既含蓄又明显的——就被瓦解了。参看昆汀?美亚索,《后界限:偶然的必要性》,雷伊·布拉希尔英译(London: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2008年),第11页。这段注释和我对于思辨实在论的讨论,引自拙作《运尸袋》,参看苏珊·费佛尔,《无名材料的思辨》(K?ln: Verlag der Buchhandlung Walther K?nig, 2015年),10月即将出版。

[13] 简?班奈特,《充满活力的物质:物的政治生态学》(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0年),第34页。

[14] 拉图尔观点的充分介绍,参看他的《重新组合社会:表演者-网络理论导论》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年)。

[15] 杨涓,《让物自己说话》,与王郁洋访谈,2011年4月22日,引自《王郁洋》,第154页。

[16] 李蔼德,《王郁洋》(2011年),引自《王郁洋》,第137页。

[17] 同上引书,第138-39页。

[18] 这份文本发表于杜尚的《绿盒子》。参看米切尔·萨诺雷和埃尔默·彼得森主编,《马塞尔·杜尚著作集》(New York: Da Capo Press, 1973年),第32页。

[19] 对于《泉》的多次重复的全面记录,参看威廉·康菲尔德,《马塞尔·杜尚:泉》(Houston: Menil Collection, 1989年)。

[20] 参看拙作,《后艺术》,第55-56页。

[21] 李振华与王郁洋的访谈,2007年4月9日,引自《王郁洋》,第402页。

[22] 同上引文,第402页。



本文为艺术史学者、哈佛大学教授 大卫·约瑟里特为王郁洋2015年龙美术馆展览《今夜我为何物》撰写的长文, 在此首次以中文刊登,以助于对艺术家创作发展脉搏的探讨。原文发表于同名出版物"Wang Yuyang – Tonight I Shall Meditate Upon That Which I Am" 由FLash Art International 出版, 张尕主编。



切入丨反向的现成品 崇真艺客

大卫·约瑟里特

大卫·约瑟里特是一位艺术史学者与批评家,现任哈佛大学艺术、电影与视觉研究系主任。约塞里特于1983年至1989年在波士顿当代艺术中心开启策展人生涯。1995年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后,他曾任教于加州大学欧文分校和耶鲁大学,并于2006年至2009年期间担任耶鲁大学艺术史系主任,后任职于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其著作包括《无限回归:马塞尔·杜尚1910-1941》(麻省理工出版社,1998年)、《1945年以来的美国艺术》(泰晤士与哈德逊出版社,2003年)、《反馈:反民主的电视》(麻省理工出版社,2007年)、《后艺术》(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12年)以及荣获2021年罗伯特·马瑟韦尔图书奖的《遗产与债务:全球化中的艺术》(麻省理工出版社,2020年)。他于2015年在慕尼黑布兰德霍斯特博物馆共同策划了展览“绘画2.0:信息时代的表达”。约塞里特是《十月》学术期刊的编辑,长期撰写当代艺术与文化评论,其最新著作为《艺术的属性》(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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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成:王郁洋个展

Chaosmosis

A WANG Yuyang Exhibition

2025.11.9-2026.3.29


艺术家:王郁洋

策展人:张尕

出品:北京七九八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主办:798CUBE

北京市朝阳区798艺术区创意广场798C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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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场单人票仅限上午10:00-12:00时段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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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CUBE官方网站网址

http://www.798cube.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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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CUBE是798艺术区的重点项目,致力于艺术、科学与科技的深度融合,旨在推动科技与艺术的跨界发展,成为连接国际艺术资源与公众的桥梁。作为国内少数完全按国际艺术机构标准设计和建造的艺术平台,798CUBE坐落于北京798艺术区核心地带,建筑面积3600平方米,由中国当代著名建筑师朱锫设计,充分展现了科技、艺术与工业遗产的独特结合。798CUBE秉承“Into the Unknown”的品牌理念,持续探索和推动科技与艺术的结合,打造一个面向大众,链接国际优质艺术资源与公众的平台,在新兴科技与前卫艺术孕育的语境中启发大众,并愿意持续、深入地参与到世界范围内的艺术语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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