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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悦：“浪潮”中的悬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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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郑悦的创作轨迹如同一条隐秘而持续流动的水流，从伦敦到上海，从先锋空间到历史建筑，在不同的语境间往复。这种地理上的位移，折射出她长期关注的主题：身体如何在不同语境中重新感知自身。作为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戏剧表演博士，她始终游走于研究者、策展人与艺术家等多重身份之间，这种身份的流动性也渗入她对身体、感知与意识结构的探寻之中。

郑悦以一种沉静克制而具有穿透力的姿态，邀请观众进入那些被理性话语遮蔽的、模糊的意识腹地。无论是此前在伦敦展出的作品《安静的河流》，还是本次在上海当代艺术馆艺术亭台展出的作品《悬置空间》，都被置入以身体感知为核心的经验框架。

虚实交错的当代社会中，身体经验逐渐成为一种需要被重新校准的尺度。《悬置空间》通过舞蹈与影像，将注意力拉回身体本身，探讨感知在现实与幻象之间不断游移的临界状态。支撑这一经验结构的，是“莫比乌斯环”这一拓扑学意象。在作品的文字阐释中，郑悦这样描述这一状态：

郑悦

“你不断行走于一片弯曲的表面，首尾相接——一个拥有两面的单一表面。如同莫比乌斯环上的一点，这两个空间因我们的运动而相互贯通。”

《悬置空间》，上海当代艺术馆艺术亭台，展览现场，2025

在郑悦看来，“莫比乌斯环”是一种与当代经验高度贴合的感知模型，她进一步解释道：

郑悦

“莫比乌斯环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被‘呈现’的形象，而是一种被‘经历’的结构。”

在《悬置空间》中，她设计了一条弯曲、首尾相接却无法被一眼看尽的行走路径，让身体持续处于“已知与未知”的临界状态。这种结构拒绝明确的正反、内外之分，行走本身成为一种持续修正方向却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

郑悦

“正是在这种重复而不可重复的运动中，现实与幻象、意识与感知彼此渗透，形成一种始终处于悬置状态的经验。”

《悬置空间》作品细节

悬置不等同于停滞，而更接近一种被延长的感知状态，使身体得以察觉那些通常被语言快速覆盖的心理反应。她对此的理解，直接指向身体在创作中的核心位置：

郑悦

“身体保留了这些经验的痕迹，却未必能够被理性叙述所捕捉。对我来说，身体并不是思想的载体，而是一种思考本身——它以姿态、节奏、疲惫与停顿的方式，直接触及那些尚未被命名的意识区域。”

郑悦，《悬置空间》，录像装置，英国伦敦展览现场，2021

郑悦始终将“集体疗愈”作为创作与策展的出发点。虽然在当代语境下，“疗愈”常常伴随着被简化的误解，但是对她而言，这是一种从具体经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实践方式，它来自对个体脆弱性的长期观察：

郑悦

“无论是在疫情期间，还是在更广泛的社会语境中，我逐渐意识到许多被视为‘个人问题’的心理状态，实际上具有高度的共通性。”

由此，郑悦开始将目光持续投向那些极其容易被忽略、却普遍存在的情绪状态——不安、迟疑、空虚、失重感。在她看来，作品的意义不在于提供解决方案，而在于创造一个特殊的场域，使那些被压抑的状态得以显露。正如她所描述的：

郑悦

“艺术在这里并不提供解决方案，而是创造一个允许脆弱被看见、被感知的空间。当个体意识到自身经验并非孤立存在时，某种温和而真实的疗愈便已经发生。”

郑悦，《The Body as Paimpsest》，行为表演，2025

在艺术实践中，艺术家如何将高度个人化的经验转化为可被他人感知的共鸣，是一个反复被讨论的问题。过于明确的叙事容易将观看引向作者自身，而缺乏指向的表达又可能让观众无从进入。在个人内省与公共经验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条需要被反复校准的边界。郑悦的创作正是围绕这一边界展开，身体、节奏与空间成为她进行转化的关键媒介。对此，她这样解释自己的方法：

郑悦

“这种连接并非通过叙事或观点的‘传递’来完成，而是通过感知层面的共振。我的创作往往从极其私密的内省出发，但在呈现时刻意避免自传式的封闭表达，而是留下足够的开放性。观众并不是理解我的经验，而是在作品所构建的心理空间中，重新感知自己的身体与情绪。共鸣因此不是认同，而是一种并置的发生。”

郑悦，《SOLILOQUIZE：系列 I》，行为表演，2019

在艺术亭台这个临街、透明的展览空间，作品始终与城市的日常流动并置发生。郑悦认为这种透明性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她说：

郑悦

“行人并非‘进入’展览，而是在日常路径中与作品不期而遇。与此同时，作品内部的身体也暴露在公共视野之中，形成一种双向的凝视关系。”

《悬置空间》，上海当代艺术馆艺术亭台，展览现场，2025

在《浪潮之上》的展览语境下，时间与感知呈现出多线并行的状态，信息、技术与城市节奏构成了一种如浪潮般的、持续流动的背景。而在郑悦的作品中，节奏在重复与微小偏移中展开，使身体得以察觉自身在时间中的位置。这种敏感，与她长期的戏剧表演训练密切相关。正如她所描述的：

郑悦

“戏剧训练让我对‘时间中的身体’保持高度敏感。无论是节奏、停顿，还是观众与表演者之间的张力关系，这些都深刻影响了我对空间与观看方式的理解。即使在装置或影像作品中，我依然以一种表演性的视角来思考作品：它如何被进入？如何被经历？身体在其中承担怎样的角色？”

郑悦，《SURRENDER, SURRENDER, SURRENDER》，行为影像定格，2020

然而，随着数字媒介不断重塑我们的感知路径，身体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也显露出更为复杂的张力。感知在不同中介之间被延伸与转译，而身体始终保留着无法被完全抽象的部分。郑悦以舞蹈作为核心媒介，让运动本身成为一种思考的形式，身体的轨迹逐渐勾勒出意识运行的结构。她认为：

郑悦

“数字媒介不断延伸我们的感知，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我们对身体自身的敏感度。在这样的背景下，身体作为原初媒介并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更加脆弱也更加重要。它提醒我们，感知并非只发生在屏幕上，而是在呼吸、重力、疲惫与触感之中。”

从莫比乌斯环式的行走结构，到脆弱性所构成的共感场域，再到与城市现实并置发生的现场经验，“悬置”在郑悦的创作中逐渐显现为一种观看与存在的方式。它没有指向确定的结论，而是在流动之中为感知留下空间，使个体得以在持续变化的现实中，暂时沉浸在对自身与世界之间关系的省察之中。

关于艺术家

About Artist

郑悦博士，是一位以艺术实践为基础的研究型艺术家与策展人，于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取得戏剧表演博士学位。其创作与研究聚焦于人类学、现象学与精神分析在当代表演与艺术实践中的交叉应用。她的方法论建立在深度内省与具身化语言之上，围绕位移经验、身份的流动性与不稳定性、情绪状态以及非语言交流等主题展开研究，身体在其作品中被视为一种语言媒介与感知工具。郑悦的实践源于对空虚与黑暗等普遍心理经验的持续回应，强调创作过程中“脆弱性”的策略性运用，并以此作为连接个体经验与集体创伤、当下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桥梁。她的工作以直觉驱动的严谨探究为核心，通过表演性装置、现场艺术与跨媒介形式构建开放的心理空间，致力于激发观众对自身内在状态的感知与反思。她始终将“集体疗愈”作为创作与策展的出发点与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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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之上-上海》科学与艺术多媒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