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与归来丨杨福东的影像旅程

1991年，杨福东离开了华北的家乡，来到长江三角洲南翼的城市杭州，进入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在接受学院教育期间，杨福东的画作涵盖了人体、肖像写生与风景等题材。而在大三时，他首次开展了绘画之外的创作，进行了一场三个月拒绝说话的，起初称为“陌生人计划”的行为实验。

在不说话的情况下，杨福东试图通过非常规的交流方式质疑语言的固有边界。当与别人沟通时，他会将想表达的内容写在自己的手上，或是画板、地面、玻璃上，并用照片对此次行为进行记录，形成摄影作品《那个地方：93年行为记录摄影（三个月拒绝说话）》。这场不说话的实验让杨福东在校园生活中成为异类，还险些被学校开除。但对他自己而言，这段跳脱日常的经历至关重要，许多关于艺术的判断、理解与思考，皆可回溯于此。

大学毕业之后，杨福东先在北京短暂居住，然后再次回到杭州开始新的创作。这次他选择以35毫米黑白胶片作为媒介，拍摄了自己的首部电影长片《陌生天堂》。杭州的城市氛围以及身边年轻人面对现实迷茫无措的状态，成为他创作的灵感来源。影片的主人公“柱子”正是一个在杭州生活的青年，他的身体常感不适，而实际上这种病症源于对社会生活的不满与焦虑。

《陌生天堂》以仿若老旧风景挂历般的唯美画面展开，描述了城市知识分子的日常、情感与内心状态。该片开拍于1997年，中间一度因为资金问题而停滞，直到获得了卡塞尔文献展的资助。2002年，在影片完成后期制作的同时，便参加了极负盛名的第11届卡塞尔文献展。

《陌生天堂》在国际重要展览中的亮相，让杨福东的艺术生涯拥有一个相当高的起点，也使得他在2000年之后，逐渐由毕业后就职于游戏动画公司的“沪漂”转型为全职艺术家，持续着自己的影像探索：从城市与人的疏离、知识分子的生活困境，到传统文人精神与现代性的碰撞，以及记忆和时间的诗意表达。

杨福东拍摄于2001年的黑白默片《后房——嘿，天亮了！》展现出对于情绪与梦境的早期探索：几位身着旧式军装的男子在城市的清晨中如梦游般行走，恍惚发呆或以木剑肉搏；2002年的《天上，天上，茉莉，茉莉》则以彩色影像描绘了徘徊于城市丛林中的年轻一代：一对恋人在不同的屏幕中相互呼应，用歌声宣告对彼此的依恋和对未来憧憬的梦幻景象。

到了2003年，黑白影像作品《竹林七贤》的拍摄成为杨福东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这一取材自古代魏晋故事的系列影片由七位现代青年知识分子在不同时空中展开，从而将东方意蕴、现代电影与当代文化的视觉逻辑融为一体。2007年，《竹林七贤》的五部系列影片全部完成，并于当年举办的威尼斯双年展中首次完整展出。

从《竹林七贤》开始，杨福东的艺术语言日趋成熟：缓慢的长镜头、碎片化的情节、尽可能消除的对话与诗意冷静的影像质感，形成了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审美张力。他以“意会电影”的概念阐释自己的创作方法：通过节奏、气息与凝视构建深层的情感回路和难以言说的意象，使观众在观看中感受思绪的静谧流动。

此后的创作中，杨福东还将影像与装置相结合，成为他所称的“建筑电影”或“空间电影”。比如将拍摄现场直接移入美术馆之内，或者把绘画、摄影与影像融为一体。这种探索让他的作品可以与展览空间共同构成一个整体——其中胶片颗粒的颤动、光线的闪烁与机械的噪声都成为了具象化的表达。

《离信之雾》（2009）、《国际饭店》（2010）、《愚公移山》（2016）、《明日早朝》（2018）等代表性的影像与摄影作品，以及众多美术馆和艺术机构举办的相关展览，都组成了当今观众对于杨福东的印象。在上海生活多年的经历，也似乎让人忘记了他北方人的身份。而在首次于北京举办的大型个展“杨福东：香河”之中，艺术家则选择将创作的主题回归到生活最初的起点——父母与自己的家乡。

时间倒回1997年，当杨福东拍摄完他的首部黑白长片《陌生天堂》后不久，便萌生以家乡——河北香河县——为灵感来创作的念头。随后的2000年初，艺术家从上海回到香河，先用DV拍摄了家人真实生活的记录影像，这些未经布置的画面后来成为装置作品《哺乳期》中播放的内容。2007年，影像作品《雀村往东》拍摄于杨福东母亲的老家，展现出北方农村凌冽的冬天。

2016年1月，杨福东正式开启了《香河》这个以家乡命名的项目。他带领团队在香河的县城与附近村庄间辗转拍摄47天，直到2025年秋季才完成全部的后期制作。至此他已为这部影片构思超过25年，最终耗时9年才全部完成。

2025年冬天，《香河》于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大型展览“杨福东：香河”中首次与观众见面。影片以演员谭卓饰演的年轻母亲在筹备春节庆典的日常情景展开，其间穿插着生老病死等碎片化的情节与场面：人物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度量时间的流逝，村庄则沉默地容纳着离散与更迭。就如杨福东所说：“很多人就是这样渐渐的生长，出生到老，然后离开。所有这些就变成一个轮回。”

在“杨福东：香河”展览中，黑白影像装置《香河》的15个屏幕被不均匀地分布在9个多层嵌套、相互连接、如迷宫般的空间里。艺术家以此营造出他所追求的“恍若隔世”的意境感，让记忆、成长、家庭和乡愁等主题同时发生——“香河”这个地点，也因此成为了艺术家对时间之流的诗意化隐喻。

除同名作品《香河》之外，本次展览还展出了杨福东全新创作的六部影像作品、一幅大型绘画装置、一组家具影像装置，以及一系列早期绘画、影像作品和相关文献档案。在UCCA大展厅内，艺术家将过去与当下、情感与现实相互纠缠、断续展开，犹如一出为观众营造的时空交错的舞台剧。欢迎各位观众来到“杨福东：香河”的展览现场，亲身体验其中独特的影像史诗，感受这段恍若隔世的艺术旅程。

关于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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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东1971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在国际著名艺术机构和画廊举办的个展有“无限的山峰”（香格纳画廊，上海，2020）；“明日早朝”（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2018）；“愚公移山”（上海摄影艺术中心，上海，2016）；“南辕北辙：杨福东作品展”（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15）；“我感受到的光”（SALT 户外影像装置，挪威桑霍尔恩岛，2014）；“杨福东：陌生天堂”（苏黎世美术馆，瑞士，2013）；“断章取义——杨福东作品展”（OCT当代艺术中心，上海，2012）；“八月的二分之一——杨福东个展”（PARASOL UNIT当代艺术中心，英国伦敦，2011）；“杨福东：竹林七贤和其它故事”（国家当代艺术博物馆，希腊雅典，2010）；“杨福东：将军的微笑”（原美术馆，日本东京，2008）；“别担心，明天会更好”（维也纳美术馆，比沃利城堡当代美术馆，意大利都灵，2005）；“五部电影”（文艺复兴协会，美国芝加哥，2004）等。其电影及影像装置作品在全球多家美术馆以及重要艺术机构举行过多场展览，如苏州博物馆（2019）、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2017）、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2016）、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3）、利物浦泰特美术馆（2007）、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2004）、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2003）等。他也参展了第12届里昂双年展（2013）、第11届沙迦双年展（2013）、第十七届悉尼双年展（2010）、第52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2007）、第五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2006）、利物浦双年展（2004）、第50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2003）、第11届卡塞尔文献展（2002）、第四届上海双年展（2002）、第7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2001）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