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利弗·比尔,《共振绘画(一路顺风)》,2025,布面颜料,150 x 110 x 6 cm。 ?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 摄影:Melissa Castro Duarte
“要建造空间,就不可能不营造出音符。”Oliver Beer如是说,我们生活其中的空间其实是听觉的建筑。池塘、陶器、洞穴、门廊——这些都是奏出声音的容器乐器。一个简单的定则贯穿了他从2007年起开始的一系列“共振项目”(Resonance Project):找到特定空间或容器的声音频率,然后奏响它的声音。
共振项目包括特定场域声音的发声装置、参与式表演、录像、大地艺术等。从几年前起,也包括绘画。去年,他以巴黎橘园美术馆收藏的莫奈(Claude Monet)名作“睡莲”为启发,创作了一系列与之呼应的“共振绘画”。今年,他时隔两年回到上海,在阿尔敏·莱希画廊举办个展「睡莲三境」。这一次,他还特别注意到普通话这种声调语言的韵律。


奥利弗·比尔,《共振绘画(漂亮女孩)》及细节,2025年,布面颜料,180 x 300 x 6 厘米。?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 Melissa Castro Duarte
共振绘画看似抽象,创作方式却具体而直观——Oliver Beer会在在画板下方播放特制的音频,让声波直接干扰极细的颜料形成图案,且从不使用笔刷。与橘园展厅中的莫奈原作展示方式类似,「睡莲三境」现场也放上了可以供人交谈、或单纯放空看画的白色长椅,不同的是更私密、更单纯,两侧播放着共振绘画对应的旋律——那是他在吉维尼花园莲池水底采样后混音的声音,我们对话声的底衬声,时而听似一系列极简主义音乐风格的和弦,时而听似舒伯特“音乐即景”(Moments Musicaux)般的元素交响诗。




奥利弗·比尔,「睡莲三境」展览现场,2025年,阿尔敏·莱希-上海。
在采访Oliver Beer前,很难不注意到摆在面前的诸多谜团。他于1982年出生在英国肯特郡,什么都会一些——玩过乐队、学过电影、设计过建筑装置,他对于基歇尔(Athanasius Kircher)这样的博物学者感兴趣,他的“猫乐团”参考了“猫琴”,甚至以基歇尔的图纸为灵感设计了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的Mona Confessional。“人类的声音令洞穴、建筑,甚至身体本身产生共鸣,揭示出每一处形体中隐秘的音符。”他交谈时会请我注意倾听环境中此刻飘来的音符——此刻是F大调,对应在画布上,是一抹掺着深紫的湖蓝,声音感应了颜料,奏响画布,而他是一位指挥。


奥利弗·比尔「猫咪交响乐」,阿尔敏·莱希 - 纽约,2024年。?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和阿尔敏·莱希。摄影:Thomas Barratt
他相当谦逊,社交距离和谈话方式更“法国派”,谈及他自己的作品与贯穿19至20世纪艺术谱系的关联时——这谱系包括印象派、激浪派、抽象表现主义或极简主义音乐等等,他甚至坦白:这些参考对他来说相当“高雅”,但指出他的作品和莫奈、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约翰·凯奇(John Cage)的联系时,他会由衷开心,显然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是创造力而非流派的谱系,将他的作品的“音量”降至私密耳语般亲切的境地。


奥利弗·比尔,《共振绘画(静谧之光)》及细节,2025年,布面颜料,180 x 300 x 6 厘米。?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 Melissa Castro Duarte



奥利弗·比尔,《共振绘画(从未想过你会在夏日离去)》及细节,2025年,布面颜料,95 x 130 x 6 cm。?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摄影: Melissa Castro Duarte

从宏伟的声音殿厅到平凡的私人器皿,Oliver Beer的创作揭示了人、空间与文化之间相互共鸣的和谐之音。我们从“共振绘画”的技术性操作方式,聊到他和妈妈和祖母的家长里短,这场谈话结束前,每个有艺术家梦想的人都可以短暂地像“不来梅城的城市乐手”般梦想成真。


Numéro:你是如何构思以自己的方式回应莫奈的《睡莲》(Les Nymphéas)的?你花了多年时间创作单色画,而这一套作品的用色跟莫奈的原作很相宜。
Oliver Beer:我花了将近五年只创作单色画,以便首先理解如何驱动颜料,掌握不同声音如何创造不同形状。目前的这批作品是我首次以这种方式使用色彩。去年,我受邀在巴黎橘园美术馆回应莫奈的《睡莲》。这有点令人敬畏,你知道,莫奈是大师。我在想,这位大师花费三十年描绘波浪和涟漪,他会不会对我直接用波(wave)本身作画的方式感兴趣?我们的关注点类似:他关注的是光遇到水波时会发生什么,我描绘的是色彩在画布上遇到声波时会发生什么。
我几乎把这次邀约当作是跟随莫奈上大师课。我在橘园待了好几周,琢磨他的画作为何至今仍如此具有现实意义。我发现展厅里的游客总是先拍照、自拍,最终,当他们收起手机时,他们会被画作感动,并且停留很久。一幅好的作品就像一位音乐表演者,能产生一种电流、一种磁力,创造一种深刻的、发自内心的连接。
N:而莫奈很有趣,虽然印象派画家和印象派作曲家之间并没有严格的对应关系,但他们都是试着处理空间。你认为《睡莲》系列是某种当代意义上的印象派延伸?
B:我认为19世纪是一个美妙的时代,印象派艺术家们开始融合绘画和声音的语言。色彩不过是光的频率,而和声不过是声音的频率,二者之间存在着惊人的平行关系。我通过组合两个音符来制造特定的音乐音程——比如大三度、小三度、五度、七度或九度——这些相互作用创造出新的形状,并为我们带来新的意义。当我看着画作时,我能看到我放入的每一个音符。有时,每幅画包含超过100个音符,需要数周的时间层层叠加。


《共振绘画 - 睡莲:诺曼底印象派艺术节》 Hangar 107,法国鲁昂,2024年5月23日 - 7月21日?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 摄影: Juan Cruz Iba?ez
N:你提到19世纪是一个很有趣的时期,以印象派为例,音乐家或画家开始在作曲或作画时创作视觉与听觉两种感官体验的交汇。展览现场通过扬声器播放的声音——你从莫奈池塘录制并重新混音的声音——有一种可识别的、接近鼻腔哼鸣的音色。你所播放音乐的音色(tonality)与您所绘制颜料的色调(tonality)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平行的对应关系?
B:这些声音的音色始终是统一的,即纯正弦波。我使用的是源自我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做的「容器乐团」(Vessel Orchestra, 2019)项目的声音。当一个容器“歌唱”时,它会产生一个纯正弦波,这就像最纯粹的和声形式。在大都会美术馆的作品,我使用了非常朴素的物件……即使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比如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里展示它,它仍然会有意义,因为它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就像这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普世的赞美诗语言。



奥利弗·比尔,《小神(室内风琴)》2022,32个容器,32个麦克风,扬声器,底座,音响设备,可变尺寸。第五十九届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不曾梳理、不可预见、不受约束」展览现场。图片致谢艺术家。
N:从技术角度讲,颜料对不同音高的反应有何不同?你会把音乐中的不稳定性(例如不协和音音程)体现在画面中吗?
B:我运用不协和音,即两个相邻音符的“摩擦”,来创造复杂的形态。例如,在画作的某些区域,你可以看到颜料被拉扯过画布,几乎就像是用画笔刷过一样。这发生在我组合不同和声、声音变得不稳定的时候。引入第二个不协和音符会在画布上造成一种完全看起来具有“破坏性”的运动。


奥利弗·比尔 ,《容器乐团》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布劳耶分馆,2019年7月2日至8月11日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 摄影: Adam Reich
“色彩不过是光的频率,而和声不过是声音的频率,二者之间存在着惊人的平行关系。”
-Oliver Beer
N:所以你并不会修饰画面,而仅仅让极细的颜料完全通过声音共振自然产生纹理?
B:完全不会。有时我希望它看起来像是被画笔处理过,但实际上,是声音的运动驱动了颜料。你所见的痕迹是波长的形状。这完全就像你把石头扔进水里时在水面看到的波纹一样。如果你此刻能看到空气的移动,你会看到从扬声器传出的振动,它们会呈现出这些几何形状。如果音流有形状,你在爵士音乐会上就会看到,我们成千上万的人都沐浴在波动中。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自然而普遍的现象。我反而有点惊讶以前没有人像这样画画。你知道,我总以为像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那样的艺术家可能已经做过了。
N:我完全同意,这其实19世纪到20世纪中人们一直感兴趣的主题。你是否也研究过音流学(cymatics)?例如,在纯粹的音流学中,色彩是非常模块化的,共振绘画(Resonance Painting)的情况是否类似?
B:我的作品肯定与音流学有关,但我的方法与科学家有很大不同,他们通常会把粉末撒在金属板上,形成声波对应的图案。而我使用的画布是非常有机的天然材料制成的,比如棉或亚麻。画布更像耳膜,是你耳朵里捕捉声音的薄膜。你看到的振动是声音遇到画布时的形状。每张画都花费数周时间层层叠加,当我审视最终的成品时,其中包含了过程里的诸多语义,以至于在我眼中它就像一张乐谱。
音流学中图形是模块化的,而在绘画中,它处于流动和形成中的状态。今年,我开始与巴黎的一家神经科学研究所进行跨学科合作,以探究关于人类心理的这一假设。那里的神经学家联系到我,因为他们研究音乐在大脑中的位置以及我们如何感知声音。我们仍未完全理解它。他们好奇与一位方法非常直觉、情感化和身体化的艺术家合作会怎样,而我也很好奇,他们的方法是科学和理性的,但我们都在处理同一样东西:不确定性。我的方法很坦然,接受不确定性,而科学家则试图控制它。

奥利弗·比尔作品《共振项目》于蓬皮杜艺术中心展出现场,2014年 / ?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
“我们成千上万的人都沐浴在波动中。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自然而普遍的现象。我反而有点惊讶以前没有人像这样画画。你知道,我总以为像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那样的艺术家可能已经做过了。”
-Oliver Beer
N:在组合这些和声时,是否存在随机性的元素?画布中封装了一种时间“绵延”的特质,因为每一幅画都成为了其下方播放声音层层叠加的肖像——至于由回响产生的几何图案,你会平衡规律感和偶然性吗?
B:很多人问到偶然性。但实际上,在这个绘画过程中并没有太多随机性。因为我天生耳朵很灵,我能理解如何通过不同的和声组合来创造非常精确的图案。有时候,为了证明结果正确,我会把同一幅画画两次。这个过程就像演奏爵士乐:我需要知道所有的音阶与和声,但在表演的那一刻,我是完全自由的。那是一种由清晰的音乐和色彩理论引导的自由结构。
N:你提到“共振绘画”系列包含了一一个有趣的现象:音与画在空间上的谐振(sound-image harmony),而在Michel Chion看来,听觉和视觉结合会形成一种复合知觉——他称为声视(sound-vision)。你会将音乐/声音放在抽象绘画的谱系中来考虑吗?
B:声音与图像之间的这种联系不仅仅是实验性的;它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心理。任何一个容器都是一件可以发出标准音的“音叉”。在《共振项目:洞穴》(Resonance Project: The Cave, 2025)中,我进入法国旧石器时代的洞穴,如果你唱出正确的音符,洞穴会以巨大的天然混响回应你。在那些共振空间里有更多的壁画。这意味着远古人类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共振。在岩石中、在大地中发现嵌入其中的音乐,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有力量的事情。考古学家发现共振的地点往往是发现壁画的位置,这也许意味着,早在远古,人类就意识到了这种共振,建立了声音与绘画之间的联系。
这让我可以通过不同的眼光看待抽象艺术的历史。当我开始思考音画谐振时,我开始与抽象绘画的传统对话了——比如Frank Stella那些从中心向外扩展的矩形色框、Agnes Martin的“网格”。这让我开始思考:是否有一种根植于我们心理(psyche)深处的东西,使我们想要表达这些特定的形式。

奥利弗·比尔 ,《共振项目:洞穴》 第17届里昂双年展 2024年9月21日至2025年1月5日 ?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

奥利弗·比尔为歌唱家Rufus Rainwright录音。《共振项目:洞穴》,2024年。?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
N:你提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一件容器的空间会以特定频率产生回响(resound),那么什么的空间不会产生回响呢?
B:混凝土建筑、或者塞满太多东西的空间。一般来说,天然空间总是可以产生非常悠扬的回响,尤其是洞穴。我一直对洞穴这种天然的传声结构很着迷,几年前,我为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的一座美术馆设计了新的侧翼展厅Mona Confessional。入口做成一个巨大的洞穴,用管道接到地下三层,形状有点像一个耳蜗的构造,单纯通过几何形态传送、不经任何声音扩大设备,入口的人就能听到地下的人说的话。它呈现的效果像教堂里的告解室一样,讲述的一方和聆听的一方看不到彼此。
N:人们可以通过声音变得亲密,而又保持距离,你的作品一直保持着这种特质。你是在对音乐敏感的家人抚养下长大的吗?我记得你的祖母是一位业余小提琴家。
B:我的祖母差一点就成为了一位自学成才的小提琴家!但她是一位出生于1913年的英格兰的女性,她的父亲认为给予她本应得到的正规音乐训练是一种浪费。直到她87岁、我15岁那年,她创作了她的第一首曲子,并唱给我听。我把她的音乐转写成了谱子。

2020年的个展《奥玛》Oma上,Oliver Beer让一架自动钢琴(pianola)演奏了祖母创作的曲子。 Galerie Thaddaeus Ropac 巴黎玛黑。? 奥利弗·比尔 - 致谢艺术家
N:而你的母亲继承了她的音乐敏感性。我记得在《妈妈的持续音符》(Mum’s Continuous Note, 2012)中,你让母亲出镜,只用一个高音C单调地演唱,字幕描述了她秘传的声乐训练方法,她还弹着一把四根弦的蓝色小次中音吉他!你创作这部作品时,是否想到了Yves Klein的《单音—寂静交响曲》(Monotone—Silence Symphony)?
B:可以确定的是,有一种对音乐的秘密热情由我的母亲和祖母传递给了我。Yves Klein的《单音—寂静交响曲》确实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那可是在1950年代的创作,却很明显地预示了后来John Cage在《4分33秒》中的寂静。另一个参照可能是极简主义作曲家La Monte Young的Composition 1960 no.6,他在一架调好音的钢琴上持续几个小时只演奏几个固定和弦,而空间非常空旷,他给出的指示是这些音符应该永远持续下去。然而,这些是非常高雅(highbrow)的先锋派音乐参考。而在《妈妈的持续音符》中,我想把这个概念带回到非常朴素的家庭环境中。你看到她处于一种有点不修边幅的状态,舒适地呆在家里,身后的办公室乱糟糟的,甚至有一点幽默:她只有这把小小的四弦吉他。妈妈持续唱出的单音中发生了各种的情绪转换:里面有悲伤、快乐和纯净的情感……它是如此直观,这些简单的音符塑造了我们的理性与感性。
N:我觉得有趣的是,你提到了振动可以是视觉的——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灵晕(借用本雅明的语言),一种嵌入每个项目中的“此在与彼在性”——它与广泛的各种瞬息、传统媒介结合在一起时,可能会相当激进——你的大型项目会花费多少时间?你是如何抓住一个创意的核心,并将其拓展出去的?
B:我的项目往往要花费数年甚至更久!比如在做「容器乐团」时,我花了三年时间调试大都会博物馆的藏品,聆听了数千个容器,最终选出三十二个能完美和谐“歌唱”的容器。这个项目后来发展成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不曾梳理、不可预见、不受约束」,表演的灵感来自埃里克·萨蒂(Erik Satie)的《烦恼》(Vexations, 1893),我希望容器能持续奏乐,而容器是地方特有的。萨蒂的乐谱只有一页,谱面要求循环演奏841次。他是印象派作曲家,却预示了20世纪的极简主义音乐和序列主义音乐,再一次,这种关于时间绵延、专注和冥想的激进概念,早已存在于历史中了。
这很美妙,因为这一切将我们的身体和建筑空间变成乐器,而声音和振动是材料,即使在绘画中也是如此,最终整合可听与可见之物,我的绘画被归入这些更大的项目之下,但有一个更具体的焦点:让声音和振动可见。这个过程就像地质学家观察岩石、大地,从而找到新的地质发现:和声也是一种普世的、属于自然的语言,因波动的纹理而被看见,从而变得更加可闻。
奥利弗·比尔「睡莲三境」,阿尔敏·莱希-上海
展览至1月14日
本篇出自Numéro Art #12 “艺术作为动词”
图片致谢艺术家与阿尔敏·莱希
摄影:Alessandro Wang。






阿尔敏·莱希(巴黎 | 布鲁塞尔 | 伦敦 | 纽约 | 上海 | 摩纳哥)
1989年,阿尔敏·莱希在巴黎以展出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的作品起步,逐渐发展为享誉国际的画廊,并以其对极简主义、感知性与观念性艺术实践的持续投入而闻名。此后数十年间,画廊始终深耕巴黎,并稳健而有策略地拓展至布鲁塞尔、伦敦、纽约和上海。每一个新空间的设立,既是深化与艺术家及藏家关系的契机,也彰显了画廊始终如一的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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