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2025,八年跋涉,「倾巢计划」女性艺术双年展见证了无数女性的生命震颤。今年,她们围绕女性生命轨迹不可回避的那些议题:情感、婚姻、生育、母职……给出最真实的思考与回答。
本期推出第五届女性艺术双年展「倾巢计划2025」策展人艾蕾尔对参展艺术家岳明月的专访,深度还原她个人的生命轨迹、女性觉醒与力量重生。


材料选择与创作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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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月在「倾巢计划2025」开幕现场
艾蕾尔:你是如何走上艺术道路的?作为一位女性艺术家,这个身份对你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岳明月:从小时候喜欢画画开始,艺术之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我面前缓缓展开了。父母经营着一家书店,我的童年几乎是在书店和图画之间度过的。我还记得在书店,把画的小画藏进可供借阅的书籍里,父母帮我把一些画装裱起来,应该算是我办过的第一个小小的画展,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诚恳的快乐。那时候常常翻看几米的画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艺术可以创造一个自由而温柔的想象世界。也正是在那样的时刻,成为一个想一直画画的人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真正进入纤维艺术,是在大学时期,一个偶然的契机让我学习这个专业。后来才意识到,这一艺术形式和西方的女性主义运动有着紧密的关联。最初我并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女性身份”,但随着创作的不断展开,许多主题与女性经验自然地联系在一起。我也因此逐渐明白,创作是一种能够承载身份、表达内心叙事的方式。

「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你现在处于女性的什么生命阶段?你作为个体,在女性生命经验中,面临过哪些困境?这些困境是个人的还是女性群体共有的?
岳明月:我现在所处的生命阶段,即将三十岁的年纪,大概是快乐与焦虑并存的时刻吧。总体来说,我仍然过着相对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没有进入传统意义上的家庭或育儿阶段,所以那些常被提起的女性困境暂时还未真正落在我身上。
艾蕾尔:朱迪·芝加哥提出过一个设想:如果女性主导这个世界?你的回答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她的这句话来回应女性议题?
岳明月:关于那句选择朱迪·芝加哥的话,我的想法其实很朴素:如果女性能够成为世界的主导者,会发生什么呢?当我们看当下的世界,无论是政治领袖还是社会结构,男性依然占据着绝大多数的位置。在这样的现实里,我不禁会想,如果女性有更多主导世界的机会,她们会关心哪些问题?我相信女性当然也关注人类共同的命题,但她们或许会更敏锐地看见个体的情感、关系与生命经验。就像如果把世界的主导权交给残障人士,他们一定会优先推动无障碍建设一样。每一种身份,都携带着独特的关切。我想象着,一个由女性主导的世界,可能会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好、更柔韧,也更能容纳脆弱。

「倾巢计划2025」岳明月参展作品
艾蕾尔:作为一位纤维艺术家,为何特别选择水光纱、丝线等柔软材质作为主要创作媒介?
岳明月:选择水纱和丝线作为我的主要创作媒介,是因为它们天生就带着一种轻盈与透明。那种薄透、朦胧、若即若离的质地,也让我感到亲近。我并不喜欢过于密封、沉重、令人喘不过气的材料。每一种材质都有它自己的语言,而水纱常出现的使用场景似乎本身就带着某种性别的意味。这种性别气质并不是刻意的,而是光线、肌理与身体感受共同构成的微妙关联。
艾蕾尔:红色与黑色纱线在你的作品中作为贯穿始终的象征线索,它们分别承载着怎样的情感与观念?
岳明月:黑纱最早出现在一组与死亡和纪念相关的作品中,也是一种让记忆缓缓沉落下来的材质。而红色,是一种既炽热又贴近肉身的颜色。它在强烈时像火焰,在变得柔软时又像血液,让人无法忽视其中关于痛楚、亲密与生命律动的暗潮。对我而言,这两种颜色、两种质地,承载的都是那些真实的感受。
孕育叙事的视觉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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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你如何通过纤维艺术将这种不可见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形式?
岳明月: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创作是一种“想象力向另一种想象力的转化”。因为我并没有真实的生育经验,所以对生命诞生的感受来自于想象。我能触碰到、能靠近的,只是想象之中的身体经验。而纤维这种材料本身可触、可感,又能模拟身体的结构,使这种想象变得可能。
尤其是水纱,它天然地具备一种近似皮肤、组织与粘膜的质地:柔软、黏稠,又彼此牵连。我曾经在医学院看过人体标本,那种由皮肤、血管、组织交叠而成的内部世界给了我非常强烈的视觉经验。从某种角度说,我的作品甚至是“写实”的,只不过写实的是一种被想象出的、属于身体内部的风景。

岳明月 《红纱婴儿 母体运动》2019年 水光纱、丝线 约35X30cm(局部)
这件作品描绘了婴儿在母体子宫中翻滚、生长的景象。浅纱缝纫模拟母体内部温暖而流动的环境,婴儿的形态像是在羊水中漂浮、移动。通过纱布的叠加、缝线的肌理,表现出身体内部的柔软、律动。子宫是母女之间最初的连接,那段被身体记住的孕育时光。
艾蕾尔:你提到“子宫是母女之间最初的连接”,在创作中您是如何通过材料与形式来呈现这种特殊的生命纽带?比如《红纱婴儿——母体运动》中,您将材料与身体感觉结合起来的?
岳明月:材料与身体感受的关系,对我来说依旧来自想象。我并不能说自己准确地再现了子宫的状态,也并无法真正理解胎动的感觉。我的创作更像是一种尽力靠近的尝试,一种用想象填补生命经验空白的方式。

岳明月 《红纱婴儿 母体运动》局部
艾蕾尔:作品中“浅纱缝纫模拟母体内部温暖而流动的环境”,这种材料与生命体验的高度契合是如何在创作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岳明月:在作品中,浅色的纱被我用来模拟母体内部柔软而流动的环境。我试着从刺绣的语言中找到贴近身体的节奏。刺绣本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但这件作品并不是完全依靠手工完成的。它的制作过程很复杂:我需要先在机器上进行打样,将纱线一层一层地夹在纱与纱之间,不断试验、不断调整。然后再把整件作品上机刺绣,而在刺绣的过程中,我必须不停地暂停机器,把更多的纱和丝线嵌入其中。正是通过这种不断的夹层和叠加,一种类似血液、脐带、甚至婴儿形态的会慢慢浮现出来。整个作品的制作周期非常漫长。一个婴儿光是上机刺绣的时间就要十几个小时,还不包括前期的制板、材料实验以及最后的修剪和整理。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件作品像是被“生出来”的。它的生成过程缓慢、繁复,又带着不确定性,就像一个孩子的诞生一样,需要耗费极长的时间,也需要耐心与情感的投入。
创伤与治愈的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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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月《红纱轨迹 脐带》2021年 丝棉线、纸上喷漆、亚克力30X7cm(16件)
脐带是母亲与孩子之间最初的连接。这组作品源于对孕育与分娩过程的想象:红色喷漆描绘出层层叠叠的脐带形态,丝线的缝合则暗示了伤口的撕裂与愈合。画面中融入鱼骨、星辰等视觉符号,将孕育比喻为一种更有想象力创造的过程。然而,作品并不试图将生育浪漫化,它同样承载着期待、疼痛与受伤,是一个真实而复杂的生命经验。
艾蕾尔:在《红纱轨迹——脐带》中,丝线的缝合暗示着“伤口的撕裂与愈合”。你如何看待创作过程中“缝纫”这一动作的象征意义?
岳明月:我一直觉得,缝纫与受伤、保护、愈合之间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小时候在东北的澡堂里,我常常看见大量的女性身体。尤其是剖腹产的针口,一种被缝合后的疤,是缝纫在身体上留下的印记。后来学习丝线刺绣时,我时不时会想起外科医生用镊子在皮肤上缝合的动作,“缝”的方式在技艺上竟与丝线制品有某种相似之处。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们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将破裂之物重新连接、修补。

岳明月《红纱轨迹 脐带》局部
艾蕾尔:作品既包含鱼骨、星辰等富有诗意的符号,又直面生育中的“疼痛与受伤”。你如何在浪漫想象与真实经验之间保持平衡?
岳明月:至于如何在浪漫化的想象与真实经验之间寻找平衡,我总觉得,如果直接呈现血淋淋、极度真实的创伤,是一种方式,但它也可能让观者过于恐惧。我更希望,通过视觉方式稍稍消解某部分令人难以直视的痛感,却仍保留现实的锋芒。这种调和,是视觉艺术家的责任,也是我希望作品能够做到的事。

岳明月在「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艾蕾尔:你强调作品“并不试图将生育浪漫化”,这种创作立场对你而言为何重要?
岳明月:我并不想将生育浪漫化。曾有一位评论家说我的作品“痛楚,但美丽”。我很喜欢这个评价,因为它没有忽略痛楚本身。事实上,生育与痛苦始终紧密相连,我希望作品能够既不美化它,也不逃避它。
生命循环与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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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月《红纱 轨迹》2021年 纱布、线、喷漆 70X73.5cm
“轨迹”系列作品将母亲想象为造物者。画面中隐约可见婴儿的形象,当孕育发生时,母亲在思考什么?是谁创造了我,我又创造了谁?
艾蕾尔:你的创作将死亡视为生命循环的一部分。这种观念是如何在《轨迹》系列中体现的?
岳明月:谈到生命的循环,我始终相信死亡是其中一个极自然的部分。在《轨迹》系列里,我使用了一些其他生命的符号,比如鱼骨、星辰等。我一直在想:当某个个体消失时,世界上的其他生命依然在顽强而持续地出现。地球之外、星际之间,也可能有无数生命形态在不断生成。而我们不过是浩瀚宇宙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岳明月《红纱 轨迹》2021年 纱布、线、喷漆 70X73.5cm
“轨迹”系列作品将母亲想象为造物者。画面中隐约可见婴儿的形象,当孕育发生时,母亲在思考什么?是谁创造了我,我又创造了谁?
艾蕾尔:在《红纱——轨迹》中,你提出“母亲在思考什么?是谁创造了我,我又创造了谁?”这样的哲学追问。创作过程是否为您提供了某种答案?
岳明月:我还没有答案。

岳明月《红纱 轨迹》局部
艾蕾尔:你将母亲想象为“造物者”,这一视角转换对重新理解母性意味着什么?
岳明月:“母亲作为造物者”这一视角,对我来说并不是转换或重新理解,而是一直如此。我从小就偏向于不相信那些神话故事,不管是女娲捏泥人,还是谁的肋骨创造了世界。我们都明白生命是如何被孕育的,而生育本身,就是最真实且最不可替代的创造行为。母亲创造了生命,这是最朴素的事实。

岳明月在「倾巢计划2025」展览现场
展览语境与当代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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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月 《宇宙婴儿-3》2019,100cmx110cm,纱、丝线
《宇宙婴儿-3》系列作品原本是从女性作为造物者的角度出发创作的。但随着作品的多次展览,很多观众告诉我,他们看到了盖头、婚礼仪式,甚至联想到随之而来的社会压力、怀孕和生产。
艾蕾尔:作为“倾巢计划”中少数使用纤维材料的艺术家,你的作品如何从材料语言上呼应展览“突围”的主题?
岳明月:我想,也许由策展人来谈会更全面,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觉得策展人希望回应的是一种普遍存在于女性生命中的“社会时钟式的困境”。我的作品所涉及的主题:生育、怀孕、生产的痛楚并不是个体化的问题,而是许多女性共同面对的现实。
从材料和缝纫的角度来看,我常常会回忆起小时候的情景。当时家家都有一个针线盒,缝缝补补是生活的一部分。可是在如今的城市生活里,缝纫已经渐渐不再是女性的日常劳动,它被独立成一种技术,一门职业。我经常设想,如果把时间往前五十六十年,那时候的女性需要给全家做衣服、为孩子缝补,缝纫意味着责任与劳作;但现在的语境已经不同。我觉得这样的变化很好,缝纫从一种女性被迫承担的义务,被慢慢解放出来,如今成了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的表达方式。

岳明月《宇宙婴儿-3》局部
艾蕾尔:在当代艺术语境中,传统上属于“女性手工”的纤维艺术常被边缘化。你如何看待自己在这种传统中的创作位置?
岳明月:女性手工与纤维艺术在当代语境里是否仍被边缘化,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尤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纤维艺术运动中有大量女性艺术家,她们用针线进行创作。更早之前,许多女性甚至不能进入正规的艺术教育,即便进入了,也常常被限制在纺织等课程中,而无权接触油画或雕塑。这种关于“工艺”“手工”为低级艺术的观念,至今仍多少存在。
但我自己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传统手工劳动者”。我的创作多依赖机器刺绣,因此我面对的是机器带来的另一种工艺关系。艺术史在近年慢慢开始关注材料与制作作为研究视角,但总体而言,对工艺本身的关注依然不够。当代艺术强调观念、强调问题意识,我认为这些固然重要,但材料与技艺的感性经验同样不可忽视,两者应当并行。
艾蕾尔:你的作品挑战了关于孕育、母性的单一叙事,这与“倾巢计划”解构既定社会框架的宗旨有何深层共鸣?
岳明月:首先非常感谢能参加这次展览,也很感动在现场听到那么多艺术家的分享。许多作品背后是真实的困境、真实的血泪,有些甚至难以言说。我反而觉得我的作品相对轻盈一些,大家能从中获得某种轻松、某种温柔,我已经很满足。
创作演进与未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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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岳明月与策展人艾蕾尔
艾蕾尔:未来你计划如何继续深入“孕育与女性身体”这一主题?是否考虑拓展到其他材料或题材?
岳明月:未来创作的议题,其中一个模糊而持续的愿望,是做一件关于“女性共同体”的作品。人类历史里已经花了太多篇幅书写男性之间的情谊,比如兄弟情、义气、社会结构下的“大哥”。但女性之间的支持、共情、互助,那些细微的、深刻的情谊,其实一直被忽略。我觉得是时候让这些经验被看见,也许未来我会尝试将它们以某种方式呈现出来。只不过要怎么做,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好。
(摄影:李炳魁)

第五届「倾巢计划2025」女性艺术双年展
ZERO FEMININE ART+
THE NEST EXODUS 2025
主办:ZERO零艺术中心
总策划:李莫唯
策展人:艾蕾尔
参展艺术家:哈尼法、韩雅、刘佳玲、宋三土、唐宁、余梦彤、岳明月、吴江鸿、张子轩、周池、周雯静、周煜嵋(按姓名首字母排序)
展览时间:2025.10.25—2026.1.25
开幕时间:2025.10.25 15:00
展览地点:ZERO零艺术中心(北京朝阳区酒仙桥路4号院798艺术区中一街)
ORGANIZER:ZERO ART CENTER
CHIEF PLANNER:LI MOWEI
CURATOR:ARIEL
EXHIBITING ARTISTS:
HA NIFAH HAN YA SONG JIALING SANTU SONG TANG NING YU MENGTONG YUE MINGYUE WU JIANGHONG ZHANG ZIXUAN ZHOU CHI ZHOU WENJING ZHOU YUMEI
EXHIBITION TIME:OCT. 25, 2025-JAN.25, 2026
EXHIBITION VENUE: ZERO ART CENTER
OPENING TIME:15:00 OCT.25,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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